長篇小說《如絮》第五十章 武漢-1945年 2 故鄉故知

來源: 2022-11-26 16:54:33 []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次 (12597 bytes)

        何保城坐在小屋子的窗前,看著門外疲憊的行人歸家的腳步,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他覺得有點委屈:戰火驟起,阻滯他鄉,又不是自己的選擇。八年漂泊在外,娶個二房,也不算過分啊。而把女人孩子最終帶回來,是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幹過的最有擔待的事情了。不過如今兒子死了,那擔待打了對折,又或者是被一筆勾銷。因為那個女人說,自己要回鄉下了。漢口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何保城跟她去也好,留在何家也罷,她無所謂。

        於是,何保城看著那苦命的女人走了。他的無力感無以複加。亂世之中,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連一介書生都不算,堪當何用呢?青蓮青竹還能幫著操持家事,自己會幹什麽?也許,等局勢穩定一些,可以出去找份工作吧?

        “爸爸,吃飯了。”青蓮推門進來。

        “好。以後就送我一人的就好。”何保城低著頭說。

        “人......走了?”青蓮吃驚地問。她沒想到一個弱女子,還挺剛硬。也沒想到她爸爸倒也沒追去。

        “嗯。青蓮,你能不能把二胡給我帶來?”

        青蓮猶豫了一下。這麽多年過去了,二胡是青蓮最好的夥伴。

        何保城看出來青蓮的不舍,於是說:“算了。算了。”

        可是晚上的時候,青蓮還是把二胡送了過來,順便說:“爺爺讓你回家住。”

        “沒關係,我就住這裏好了。”何保城“客氣”了一下。

        青蓮垂下眼簾,說:“爺爺說了,這間房空出來出租,貼補家用。”

        於是第二天,何保城和青蓮抱著鋪蓋和零碎,站在自家院子裏,可是吳鳳珍在屋裏栓住了門,不給他進去。僵持了半晌,何耀武在屋內的病榻上長歎一聲:“作孽啊......”

        何保城聽見鳳珍的房門“哢嗒”一聲,門閂被打開了。他默默地抱著被褥推門進去。青蓮看了,把手裏何保城的雜物一股腦兒地扔在了地上,自己出了門。她一路小跑,到了仁濟醫院,找到羅大姐,氣喘籲籲地說:“羅大姐,我要報名護士班!”

        羅大姐喜出望外,道:“沒問題,這個班就是陸醫生主導的。你一定是個好學生。”

        “真的呀?那太好了。”青蓮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走,我現在就帶你過去。培訓班沒有工資喔,不過可以管午飯。等半年畢業之後,還是有收入的。就是比較辛苦,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行。”羅大姐帶著青蓮上了二樓,在走廊頂端的一個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

        門開了,陸醫生看到他們,驚喜地叫道:“青蓮!”

        然後他們就聽到屋子裏麵“咣當”一聲。陸醫生隨即笑著說:“你們看看,這是誰?”

        他拉開門,側過身,青蓮先是看到翻倒在地的椅子,然後看到旁邊站著的一個男子:他穿著樸素平整的中山裝,舊皮鞋,挺拔而有力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再看他幹淨的臉上,劍眉下是一雙飽含驚喜的眼睛。

        “夏指導員!”青蓮失聲叫道。

        夏建勳依舊笑著,羅大姐趕緊在身後關上了門,陸醫生對青蓮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青蓮,你好!本來在猶豫要不要去看望你們呢......”夏建勳清了一下嗓子,低聲說。

        青蓮忽然記起來這三個人曾經的特殊身份。他們現在都到了武漢,是因為不打仗就不在軍隊裏了嗎?

        見到青蓮滿臉疑惑,夏建勳先是有點不好意思地扶起來倒地的椅子,然後示意大家都坐下來說話。

        “青蓮,你今天是來看病,還是?”陸醫生問。

        “我來報名參加護士培訓班的。”

        “沒問題,你這個學員我是要定了。”陸醫生點點頭:“既然你們有緣份,在這兒碰上了,我也就開門見山。青蓮,你知道我們都是共產黨的。國共合作,從來也沒有真心,今後也很難。我們這次來武漢,沒有對外人講明自己的身份,所以你一定要保密。”

        青蓮從陸醫生的語氣裏聽出來事情的嚴肅性,於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夏建勳接過來話說:“最好連家裏人都不說吧。很多事情等有機會我慢慢講給你聽。”

        “那麽夏......”青蓮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了。見青蓮臉紅了,羅大姐拍了拍青蓮的肩膀道:“叫夏大哥好了。指導員三個字可是再也不能說了啊。”

        “好。那夏......大哥,你,要在武漢住下來嗎?”青蓮問。

        “嗯。我已經在國民政府武漢經濟發展委員會裏謀到了職位,負責物資方麵的工作。等到日本受降儀式以後,就要馬上開展工作,把政府的職能從汪偽政府手裏接過來。”夏建勳頓了頓,說:“你們一家都好嗎?”

        “都還好。對了,擎坤成親了,就要當爸爸啦。”青蓮終於放鬆地笑了,她大大的黑眼睛下麵出現令人憐愛的臥蟬,讓夏建勳看了忍不住心動。

        “青蓮,我給你辦報名手續。你和小夏出去走走吧,好久沒見了。”陸醫生說。

        “好,那我們先走了。老陸,羅大姐,你們多保重。”夏建勳起身告辭,看著青蓮。

        青蓮點點頭,跟著他出了門。兩人走在武漢百廢待興的街道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青蓮,有沒有練二胡啊?那幾首曲子都會了?”夏建勳先開了口。

        青蓮沒看他,但是笑著點了點頭,說:“早就會了。你們去了那麽久沒有音信,大家都擔心死了。我爸爸回來了,二胡還給他了。”

        “真的?那是好事情啊。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你的家人呢?”青蓮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問過夏建勳的家庭。

        “我沒有家人了。父親戰死疆場。抗戰期間爺爺也去世了。母親和大哥一家被炸死了......我算是孤兒了吧?”夏建勳抬頭看看路邊從院牆裏斜斜伸出來的一枝桂花,歎了口氣。他馬上側頭看著青蓮,說:“你們大家就是我的親人。真的希望不要再有戰爭了。”

        “剛才你們說國共合作不是真心,那麽不會是要打仗吧?”青蓮開始擔心。

        “希望不要。戰爭不是我們的目的。但是為了人民的利益,也不惜一戰。”

        夏建勳的話讓青蓮不寒而栗。才消停幾天啊?她完全無法想象再有一場戰爭的話,武漢會是什麽樣子。她大著膽子問:“那如果人民覺得不打仗就是他們最大的利益呢?”

        夏建勳有點意外地笑了:“青蓮你長大了呀。能思考是好事。這樣吧,有空我們多聊聊,看看你能不能同意我的觀點。今天我要回去了,什麽時候再能見到你?”

        “隨時啊,反正我都在武漢。等培訓班開課以後,我估計天天會去仁濟醫院的。”青蓮講,隨著夏建勳停下了腳步。

        夏建勳站到青蓮的對麵,低頭認真地看著她的臉說:“我去給你再搞個二胡。再見!”

        他說罷轉身就跑了,穿過馬路,很快消失在街角。青蓮的一句“再見”憋在嘴裏沒能吐出來,現在咽了下去,在心頭回轉。故鄉遇故知,本該興高采烈的,青蓮卻覺出來一絲憂愁。

        她低著頭在路上走著,盯著自己腳上快要破了的布鞋,一前一後,不停交錯著。人生的路啊,就是這樣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帶著自己到達一個個目的地。但是走著的時候,卻又不清楚會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在哪一個路口會碰見和自己一起走上一程的人。也許幸運的,可以碰上一起走一輩子的人。

        青蓮看向初秋的藍天,忽然很是思念開淼。抗戰勝利了,他怎麽還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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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純屬虛構,原創作品,未經許可請勿轉載,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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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沙發 -Anthropologi- 給 Anthropologi 發送悄悄話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7:12:20

給安安上熱茶,回家了?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7:46:39

二房有骨氣,爸爸卻孬。夏是共黨?竹馬是國民?看上一集就猜會當護士,果然。。。,可惜還要內戰四年 -Anthropologi- 給 Anthropologi 發送悄悄話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7:14:46

安安說的都對。可惜,中國的問題和老百姓的痛苦哪是一個內戰能結束的呢?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7:47:29

終於明白了!!!!(此處嚴重劇透)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7692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05:30

你你你你。。。。怎麽樂成這樣啦?錯哦!嘿嘿!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07:09

倒黴的開淼,明明先回來的,卻讓姓夏的搶先了。報考護士這裏這簡直就是Chris和鬱邱的翻版嘛,明明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416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7:57:36

不行,你們知道俺一向有情愛潔癖,既然已經認準了開淼了,現在看同樣可愛的夏,就不舒服,不肯祝福他們倆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427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7:59:36

你先被先入為主地認為夏建勳會去追求青蓮。先慢慢認識他再說吧:)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09:12

噢耶!等邊三角形起碼有兩邊LOL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06:27

夏建勳出現了,卻未必會像鬱邱那樣“搶”啊。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07:53

吳鳳珍在屋裏栓住了門——這正房偏房都挺有個性的,比那種唯命是從女人強,青蓮跟母親 -悉采心- 給 悉采心 發送悄悄話 悉采心 的博客首頁 (188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07:56

青蓮和爺爺最親。母親受刺激後的起伏,可能讓孩子無所適從。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32:33

也許幸運的,可以碰上一起走一輩子的人。——下集是 夏指導員 PK 開淼? -悉采心- 給 悉采心 發送悄悄話 悉采心 的博客首頁 (9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17:09

他倆不會PK的。這裏幾乎是和開淼飛抵武漢同時進行的。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33:13

橫插一杠的來得正是時候,估計被捷足先登了,悔啊。鳳珍其實沒必要這麽逼她丈夫,他也是無奈,女人孩子都走了,也該給個台階和睦 -dontworry- 給 dontworry 發送悄悄話 dontworry 的博客首頁 (147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30:38

嘿嘿,我是劇透呢,還是劇透呢?這麽說吧,目前夏建勳不太了解開淼和青蓮的關係到了什麽程度。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34:22

不愁說的對,吳鳳珍鬧得有理,但是缺乏節製。那個出走的女人真的最可憐,孩子也沒了。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35:15

沒一刀痛死負心男,還不夠節製?替他照顧著一大家子人,他在外麵花心?老婆馬上去睡個野漢子,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節製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42:37

想讓老婆不鬧,很容易,自己管好自己的褲襠。管不好,就去做太監,走好不送,世界上不少他一個男人。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43:16

我想她有那個心,卻不可能邁出那一步。那個時代的女性不認為三妻四妾有問題。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58:57

關鍵是她鬧了之後能怎樣呢?除了把自己氣出病來,什麽也得不到改變不了,她也沒能力自己過。很多原配就是仗著自己道德占優勢 -dontworry- 給 dontworry 發送悄悄話 dontworry 的博客首頁 (192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53:46

女人孩子也走了,吳鳳珍也可以走啊?這個男人是什麽帝王將相,還一定要保證有女人在身邊給他暖床?就該讓他雞飛蛋打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45:03

時代,時代。不是每個人的性格和勇氣都一樣的。而且她還有孩子家人啊。要說發狠,也是把何保城趕出去。。。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00:05

說句不好聽的,中國那麽多的出軌渣男,就是給你們這些寬容、大愛的女人慣的毛病 -FionaRawson- 給 FionaRawson 發送悄悄話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8:46:35

誒呀,你打擊一大片啊LOL這就是有悖於你一向的觀點了。渣男渣,就是他的問題,幹嘛找別的理由?無理由的渣,才要殺不赦。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02:05

嘿嘿,你是說“犯罪成本低”?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55:03

青蓮的世界大起大伏,家裏亂成一團,不過自己馬上走上社會了!離開這個爛攤子吧。 -SnowOwl- 給 SnowOwl 發送悄悄話 SnowOw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54:42

她是個有責任感的孩子,不會立刻離開家的。老老少少都需要照顧。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55:57

早懂事的孩子負擔也太重了。。。 -SnowOwl- 給 SnowOwl 發送悄悄話 SnowOw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57:19

那個何保城的二太太實在可憐。這章不長,內容多多啊。 -SnowOwl- 給 SnowOwl 發送悄悄話 SnowOw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19:56:06

亂世啊。。。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6/2022 postreply 20:33:58

可可給青蓮起名字的時候就預見了她的命運吧 -望沙- 給 望沙 發送悄悄話 望沙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7/2022 postreply 09:01:59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花謝了,還有果實。。。。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7/2022 postreply 10:50:16

又見夏指導,青蓮那個人民不希望打仗問得好,然而權力鬥爭從不以人民的意誌為轉移 -浮雲馳- 給 浮雲馳 發送悄悄話 浮雲馳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7/2022 postreply 13:04:36

是啊,在古今中外的政客眼裏人民的願望有什麽分量?但是,一點都看不到人民力量的注定死路一條。 -可能成功的P- 給 可能成功的P 發送悄悄話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7/2022 postreply 14:00:21

獨夫往往陶醉在自己的勝利中傲慢地看不到 -浮雲馳- 給 浮雲馳 發送悄悄話 浮雲馳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27/2022 postreply 14:4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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