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國夢竟化作一碗炸醬麵》這篇文章,我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我想,在北美生活過的人,大概都能體會那種感覺——看完以後,心裏特別解氣。可我後來一直在想:為什麽會“解氣”?那種感覺,並不像一個犯人剛出獄時獲得自由的輕鬆;也不像一個離開祖國多年的人,第一次踏上故土時的激動。我覺得,它更像是一種長期壓抑後的釋放。是一種終於敢承認——“我是中國人,而且我不再因此感到自卑”的釋放。那一刻,人會忽然覺得:我的血管裏流著中國人的血,這沒有什麽丟人的。
很多移民到美國的人,大概都經曆過這樣的階段。剛來的時候,先想著如何生存。
填飽肚子、重新讀書、找工作、辦身份、於是,很多海外華人心裏,都會慢慢積累出一種失落感。而這種失落,有時候不僅來自外部環境,也來自我們自己人。
我認識的一位來自中國的機械工程機械工程師,在美國完成了研究生學業,找不到美國大公司的工作,就找到一家中國人開辦的進出口公司開始辦H1B簽證,公司給他介紹了一位華人律師。合同簽了,錢交了,每天記得跳腳的苦苦等待,幾個月卻毫無進展。他還是保持著在國內的做事方法,沒有認認真真的讀懂合同,看都沒看就簽字,直到後來移民局要求補材料,他才發現律師居然連生日都填錯了。活活折騰近一年,最後還是被拒。最無奈的是:明知道自己被坑了,卻根本沒時間、沒膽量去打官司。類似的事情,在海外華人圈裏並不少見。
我和一個朋友去一家廣東人開的餐廳吃飯,我們鄰桌吃飯的美國人,都吃得Lunch Special.。可到我們這桌,領位的人建議我們吃推車式的廣東點心,我剛說句我們不要,那位大媽的臉一下就拉下來了,對一個侍者用廣東話說:“給他們拿晚餐的菜單”。別的廣東話我不懂,可這句話我聽懂了,為什麽美國人吃頓午餐她不覺得花的錢太少,而我們中國麵孔就必須吃出個大單出來?我是個大頭啊?不就是因為我們是中國人嗎?
還有一次,我陪幾個國內來的朋友,在加州一家很有名的牛排館吃飯。提前一天預約,結果到了還是等了快一個小時。我去問前台為什麽還沒輪到我們,對方很冷淡地說:“如果你們太著急,可以去馬路對麵,那裏的牛排也差不多。”
那一刻,我心裏很不舒服,但我來的久了還可以接受,但國內的朋友受不了了,大喊這是瞧不起中國人,這種小店不能存在種族歧視,然後和人家大吵大鬧,連餐廳的經理解勸都沒有用,餐廳麵前圍了一大群人,最後警車都來了。所以這些年,隨著中國越來越強大,很多海外華人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以前不敢說的話,現在敢說了,而且不管在哪裏都是一樣。
這種變化,我完全理解。中國人本來就不應該總瞧不起自己人。一個民族,如果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別人更不會尊重你。可是另一方麵,我也始終覺得:凡事都該有個分寸。畢竟,我們生活的還是美國社會。你可以有自己的文化、自豪感和中國魂,但如果走到另一個極端,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認識一位國內公司駐美辦事處的朋友,特別喜歡吃生蒜和大蔥。有一次中午去找他,門外就能聽見他吸溜麵條的聲音。等我進去時,他正脫掉襯衫,光著膀子一個飽嗝打出來,滿屋子都是蒜味和蔥味。那還是個全封閉辦公室。我當時腦子裏隻有一句話:如果客戶現在進來,這生意還怎麽談?
後來我又想起一次,在加州同學家吃炸醬麵。六必居的醬、鮮豆芽、黃瓜絲、煮花生,再配上芝麻醬,那味道真是香。大家一高興,也都吃了蒜。結果飯後,他那兩個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兒子跑回家,第一句話就是:“Dad, who ate shit?”
當時大家笑得前仰後合。可笑完以後,我忽然意識到:有些味道,對中國人來說是“香”,對很多美國人來說,卻真的難以接受。
文化差異,本來就是客觀存在的。它不涉及高低,隻涉及環境。還有些人,把“愛國”和“擺闊”混到了一起。我接待過一位國內來的企業老總,第一次去紐約第五大道購物。店員介紹一個兩千多美元的法國包,說的是:“This is the newest style, fashionable and good quality.”
結果翻譯不知道是水平問題,還是故意拱火,竟翻成:“這個包特別貴。”
那位總裁一下子火了。覺得人家是在看不起中國人。最後一怒之下,直接買了三個不同款式的包,花了六千多美元。後來同行的人偷偷告訴我,他回酒店以後,心疼了好幾天。我一直在想:這種消費,到底是在爭麵子,還是在當冤大頭?
中國幾千年的文化底蘊不能丟;中國人的骨氣,也不該丟。可是,骨氣不等於賭氣;自信,也不等於失去分寸。一碗炸醬麵,可以喚起中國魂。但真正成熟的自信,不是靠賭氣、炫耀和對抗來證明的。可如果做得太過頭了,最後吃虧的,往往還是自己。
我的美國夢竟化作一碗炸醬麵 https://bbs.wenxuecity.com/na/2033076.html
這是一篇以前寫的文章,做了部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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