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談天下(601) 回憶30年前來美的路程

紐約的早春依然乍暖還涼,除了那些耐寒的小花,大部分的花骨朵都還在含苞待放,而天氣也是陰晴不定,周末還是溫暖如春,今天早上卻是又打回到冰點,而我的回憶卻回到了1996年的4月,那個可能是改變了一生的路程。

經過四次簽證,兩次延期入學的折騰,96年2月份終於拿到了美國的簽證,這個時候才意思到另外一個大問題,需要為出國留學做準備,因為是五月份入學(算是春季入學),隻有大約2個月可以做好準備。

好在長期的工程師和銷售經理的訓練,讓我做事可以有條不紊,先是拉個清單,把需要準備的東西都寫下來,包括學費,機票,衣物,生活用品等等,學費雖然不貴,但是對於那個時代的我們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而且當時的美元沒有辦法兌換,我隻好通過人民幣,先換成港幣(找深圳工廠的女工換,她們很多都有發一半的港幣作為工資),然後托人去香港用港幣兌換成為美元,但是還是不夠,隻好找朋友先借一點,那個時候因為沒有意料到會簽證過關,把大多數的錢都押到了一個房地產的投資,手頭實在是拮據。

機票是另外一個大問題,當時還是互聯網的極早期,我隻有一個在傳呼機服務的公司上班的朋友可以上網,他通過EMAIL問美國的同學,如何買到便宜的機票,畢竟當時沒有什麽旅遊訂票網站,大多數時候都是靠朋友打聽,或者打電話去航空公司詢問,經過反複研究,最後決定購買台灣中華航空的機票,從香港飛洛杉磯,記得單程就要800多美元,已經是可以找到的最便宜的機票了。機票還是通過一個朋友從香港帶過來的紙質機票,同時買了一張從洛杉磯飛中西部大學城的聯程機票,不記得多少錢了,應該不太貴。

自建成起火遍全網,吸引一眾攝影師打卡的香港啟德機場有何魅力_搜狐網

學費和機票確定了,已經在賬麵上簽了朋友一筆錢,還要花些小錢準備衣物和生活用品。那個時候的中外交流還不多,大多數出國留學的人都會準備好四季的衣物,準備好至少兩年不需要買衣物,更加過分的是,當時流行的是連同鍋碗瓢盆都要帶齊,買好兩個最大號的行李箱,把裏麵塞得滿滿當當,而且還要擔心超重,隻好把一些不太必要的書籍放棄了。整體的原則就是,帶過去的東西,基本上要能夠滿足前兩年的生活必需(當然除了食物和洗漱用品外)。所有的東西準備好,就等著那個忐忑不安的行程,盡管我也是飛過不少地方,但是都是在國內飛,香港也就去過一次,對於那個未知的新世界的行程還是充滿不安的。

那天早晨,從深圳羅湖口岸出發,坐到香港大圍,再轉地鐵到香港啟德機場,記得在轉車時,經過一個很大的樓梯,還是幾個熱心的港人幫忙,一起把我的兩個巨大的行李箱搬到上麵,一路輾轉,終於到了啟德機場。那時候的深圳還沒有今天的從容與國際化,過關時心裏既興奮又緊張,像是偷偷跨過一道看不見的門檻。到了香港機場,一切突然變得陌生又巨大,指示牌是中英雙語的,人群行色匆匆,廣播裏夾雜著聽不太懂的英語和粵語。我拖著巨大的行李,卻感覺自己帶著整個過去。

登上中華航空的飛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行。座位狹窄,鄰座的人說著不同口音的普通話或英語,讓人忽然意識到,自己離熟悉的世界已經越來越遠。飛機先是到了台北,再轉換成為飛洛杉磯的航班。

中華航空358號班機空難-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十幾個小時後抵達洛杉磯。下飛機的一刻,本該是輕鬆的,卻反而更緊張。入境排隊很長,移民官的問題簡單卻直接:“Why are you here?”,“Which school?” 我提前在心裏演練了很多遍,但真正開口時,聲音還是有點發緊。蓋章那一下,像是正式把我推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機場裏的一切都顯得過於寬闊,也許是因為時差,腦子有些嗡嗡的,行李轉盤轉得很慢,廣播幾乎聽不清。我找不到轉機的方向,隻能一遍遍問別人。有的人耐心,有的人匆忙,有的人說得太快,我隻能不斷重複:“Sorry?” 那一刻,才真正體會到聽不懂是一種怎樣的孤獨,而自己刻苦練習的英文可能在現實世界裏麵還是有很大差距。

終於在一個華人的幫助下,換到了不同的terminal,找到了轉機口,飛往中西部的小飛機更小,人更少。天也漸漸變暗,窗外的城市燈光逐漸稀疏,變成一片黑暗中的點點星火。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壯闊,而是空曠。落地後,迎接我的不是大城市的喧囂,而是一種幾乎可以聽見自己腳步聲的安靜。

接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遲到了,我站在出口,周圍的人越來越少,電話不會打,投幣也不熟練,身上帶的零錢好像也不太對。那種卡住的感覺,現在想來很輕,但當時卻有點慌——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往前走,隻有自己停在原地。

後來終於見到接機的人,上了車,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一路話也不多。窗外是陌生的街道、低矮的房子、空曠的停車場。那不是電影裏的美國,更不是想象中的美國,而是一種需要慢慢適應的現實。

回頭看,那一天並沒有什麽戲劇性的情節,沒有跌宕起伏,更多的是細碎的尷尬與不適應,聽不懂的話、找不到的路、說不出口的句子。但正是這些細小的局促,拚成了真正的出發,是人生的再出發。

三十年後再想起,那種不安反而變得溫和了。它不再是困擾,而像是一個起點的印記,提醒我,曾經有一個年輕人,帶著一點點勇氣和很多很多不確定,走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曆經28個小時後,來到離中國十萬八千裏的異國他鄉,身上揣著不到五百美元的現金,開始了人生的另外一個起點。

紐約的早春依然乍暖還涼,室內暖氣讓人感受不到寒意,但是回憶中那個三十年前的年輕人,他做出的一個影響一生的決定,走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口,不論是否最好的,都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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