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從來沒有學會過分寸

起初你很難用一個明確的詞去形容這種感覺。他們看起來熱情、外向,甚至有點可愛,好像隻是比一般人更不設防一些。但相處久了,你會慢慢意識到,那種不適並不是來自某一句話,或某一個具體的舉動,而是一種持續的,對他人邊界缺乏感知的遲鈍。

我新來的同事就是這樣的一類人。她是從另外一個部門調過來的,至於為什麽調過來,我也聽到一些傳聞,但是這並不影響她那種近乎天真的熱情。雖然她也年過四十,說話卻總是脆蹦蹦的,聲音大得可以穿透整個辦公區域。她稱呼所有的人為“Honey”, 連主管和大老板也不例外。她最近還在說完“Honey”之後,不分男女再加一句“I love you”,有時候還說“Give me a hug“。有一次我們的大老板來視察了工作,結束後正朝著電梯走去。她的工位正好對著電梯,於是她隔著很長的走道高聲喊了一句“Honey, I love you!”,並用雙手比了一個心,然後是一陣哈哈大笑。那一刻,整個辦公區域的空氣凝固了,而她還渾然不覺,依然沉浸在她自認為的隨和裏。

她和身邊的同事的談話經常是這樣開始的:“昨天晚上我睡到半夜,發現老公不在了。後來才知道,他因為沒有洗澡,怕影響到我,就去沙發上睡了”。身邊有人提醒她,為什麽要對同事說”I love you”。她回應說我們中國人就是太保守了,應該學一下西方人的開放。顯然,這樣的提醒,對她並不起作用。

起初,我以為隻是性格問題。有些人天生外向,有些人天生熱情,或許隻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甚至在某些時刻,我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才會對這樣的言行感到不適。但慢慢地,我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那種不適,並不是來自某一次突兀的表達,而是一種持續的,沒有邊界的延伸。它並不會因為對方的善意而變得無害,反而正因為包裹在“熱情”和“友好”之中,才更讓人難以拒絕。在某種意義上,她並不是不善良,而是從未真正意識到——人與人之間,是需要距離的。

我在想,有些人之所以始終學不會分寸,也許不是他們真的不懂,而是他們還活在一個更早的世界裏——一個不需要邊界,隻需要熱鬧和親密的世界裏。可問題是,我們已經不在那裏了。

在我們中國的傳統社會裏,我們其實一直處在農業文明之中。我們所有的社會關係都建立在血緣和熟人網絡之上。在那裏,人幾乎是“被看見”的,我們的私人生活與社會角色高度重疊,我們在彼此的靠近、熱鬧與頻繁的往來中,獲得安全感和歸屬感。但是自從中國進入改革開放後,我們不得不進入工業文明的進程,人們必須和陌生人協作,在不斷流動的關係中工作,並麵對不確定的職業路徑。

問題恰恰出在這裏——我們的社會結構已經改變了,但人的心理,並沒有同步完成更新。

分寸感,往往也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慢慢形成的。它並不是一開始就具備,而是在一次次試探與修正中逐漸浮現——在過度投入之後學會收回,在邊界被打破之後開始意識到保留的必要。

人也會逐漸察覺到,不同的環境,對關係有著不同的要求:有些場合允許親近,有些則需要距離;有些話可以被分享,有些則更適合被留在個人的範圍之內。

但如果仍然沿用熟人社會的方式去對待他人——過度介入、隨意評論、未經允許靠近——這種“熱情”,就不再是溫暖,而會變成一種負擔。有些人讓人感到不適,並不是惡意,而是沒有被意識到的越界。

看到我的那位同事又在那裏大聲地談笑,和男同事擁抱在一起,我不由得在心裏泛起一絲輕微的不適。那種感覺並不強烈,卻始終揮之不去。她依然自然地存在於她的節奏之中,而周圍的一切,似乎也默許了這樣的存在。隻是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有些距離,並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必要的分寸。而有些人,或許始終走不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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