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11: Babel 《巴別塔學院》by R.F. Kuang, 2022

Babel: Or the Necessity of Violence: An Arcane History of the Oxford Translators’ Revolution

巴別塔學院》又名《暴力的必須性: 牛津大學翻譯們的革命秘史》匡靈秀在2022年出版的一本架空曆史小說。這本書以1830年代的英國的平行世為界背景,算是玄幻故事。但是書中又有很多當時大英帝國殖民統治的曆史細節,尤其是從當時的統治者和劍橋的一些知識分子的角度,描寫鴉片戰爭的曆史背景。這本書明明是是超現實的曆史敘事,但因為我這個讀者從小接受的中文曆史教育, 所以又感覺十分真實可信。

”巴別塔”是虛構的“皇家翻譯學院” 的教學樓的別稱,取自聖經,舊約,創世紀篇的Babel Tower 的典故。舊約裏的大洪水後,人類靠著諾亞方舟幸存下來,語言上得到了統一。並決定在示拿平原建塔。塔頂直衝雲霄,作為同心協力的象征,和向天挑戰的紀念。

上帝看到正在建設的巴別塔,認為人類如果語言統一,將無所不能且更加狂妄,於是就混淆了人類的語言作為懲罰。所以不同的人類群體之間就開始有了分歧,誤會,然後是進一步的仇恨和戰爭。這樣的人類就永遠不足以對神造成威脅了。巴別塔就成為解釋人類語言差別與文明衝突的一個典故。作者以“巴別塔”為標題,講述牛津大學翻譯學院的學生們以語言文字為武器,反抗殖民地剝削的玄幻故事,也是非常的含義雋永。

故事情節可以從三個層次去了解。第一個層次是人物描寫。故事的主角是四個18-20歲的年輕人,Robin, Ramy, Victoire and Letty, 他們在牛津大學裏虛構的“巴別塔”學院,又叫“英國皇家翻譯學院” 學習語言,被培養成為維持大英帝國殖民統治的翻譯人材。小說裏有很多關於年輕人對求知,成長,友誼,愛情還有牛津大學生活的描寫。 Robin 來自中國廣東,是牛津的教授Lovell 與中國沒落貴族女子所生的混血兒。但Lovell不認他是孩子,隻當他是一個翻譯實驗品,從小就被當作工具來精心培養。他學習中文,也有來自英國的家庭教師為他教授英文。11歲被帶到英國以後,又學習了古希臘語和拉丁文。Ramy 是來自印度加爾各答的穆斯林少年。他的父親給在印度的英國殖民官員做仆人。Ramy 的語言天賦從小就大放異彩,所以他被主人精心培養,學習了烏爾都語,阿拉伯語,波斯語。Victoire 從小在海地長大,海地獨立革命後後隨著當傭人的母親來到了法國。她會說法語,海地克裏奧爾語。Letty 是英國貴族,海軍上將的女兒。本來是沒有機會進牛津的,但是她那個被精心培養的貴族哥哥因為酗酒而早夭,所以具有語言天賦的她就被作為替代品進了牛津。她會說法語,德語。這四個人還都會說英語,拉丁語和希臘語,因為這些是被錄取的基本條件。 

第二個層次是更宏觀的曆史描述。用嚴謹的筆墨描述1830年代的“大英帝國” 的殖民地政策,工業革命以及當時的特權階級的統治思想和邏輯。這裏巧妙地穿插了玄幻的部分。書裏英國的工業革命的能量來源不是蒸汽機或者電力,而是刻有不同的語言組成的符咒的銀條 (silver bar). 比如說,一個銀條的一麵是古法語“triacle”, 意思是解毒,治療蛇咬傷的解藥等等。銀條的另一麵刻的字符是現代英語詞”treacle“(一種緩解藥物苦味的粘稠的糖漿。當”triacle” 被翻譯成“treacle” 時,其中能夠治病解毒的含義就消失了。而翻譯過程中被遺漏的文字的含義,就會被銀條轉化成相應的能量。所以刻有這個符咒的銀條可以用來治病。小說裏Robin 10歲左右時,廣東爆發瘟疫,Lovell 教授,也是Robin 的父親,就用刻著這對符咒的銀條救了Robin 的命。當時Robin十分感激,可他長大後就問教授為什麽不用這個銀條來救自己的母親的命。教授的回答是銀條符咒很貴,不能隨便用。這也為後來的衝突埋下了伏筆。

第三個層次其實穿插於微觀的人物描寫和宏觀的曆史敘事之間,是對多種語言,文字,文化的極致的應用。詞源學 (etymology),語言學 (Linguistics),語義學 (semantics) 被作者運用到了一種極其引人入勝的境界。舉個例子,幾個年輕人因為處理某件事的觀點不同而爭論不休。一個人主張暴力解決,另一個人則反問“ Have you ever considered you might better make your point by being nice?” ,”Nice comes from the Latin word for “stupid”, … We do not want to be nice.” 

”你有沒有想過你態度好一點,對方會容更易接受你的觀點?”

”英語裏‘ 態度好‘ 的詞源是拉丁語的“愚蠢”...我們不想成為愚蠢的好人。“ 

我閱讀的時候覺得這還真像是一群學外語的書呆子的對話。類似的詞源學知識在書裏被反成百上千次反複運用,十分自然細膩,一點也不突兀。這種寫作技巧一邊塑造人物性格,一邊推動情節發展。更重要的是這形成了這本書獨特的寫作風格,給讀者帶來極大的愉悅。 

在書的最後,作者借用Robin 的視角,表達了一些對文化和語言的領悟。 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廣播裏還在宣傳“世界語” ,就是發明一種全世界都能通用的語言。 書裏Robin 就感歎道: ”For how could ever be an Adamic language? The thought now made him laugh…Language was just difference. A thousand different ways of seeing, of moving through the world. No; a thousand worlds within one. And translation - a necessary endeavor, however futile, to move between them”. (p535)

世上怎麽可能存在一種通用的亞當語(世界語)呢? 這個想法現在看來十分可笑……語言的本質就是差別。是千百種觀察世界,在世間行走的方式。不;是一體之中的千百個世界。而翻譯本身 ——盡管終究不可完美表達,卻仍是一個必須進行的嚐試——就是為了能在這些世界中穿行。

Robin 還回想了他在牛津大學的第一個清晨,還有他所領悟的語言表達的真正的意義。

He went back to his first morning in Oxford: climbing a sunny hill with Ramy, picnic basket in hand. Elderflower cordial. Warm brioche, sharp cheese, a chocolate bar for dessert. The air that day smelled like a promise, all of Oxford shone like an illumination, and he was falling in love.” (P.535)

他仿佛回到了在牛津的第一個清晨: 和Ramy一起爬上一座撒滿陽光的小山,手裏提著野餐的食籃。接骨木花飲料。溫熱的奶油麵包,帶著辛香的奶酪,還有一塊巧克力作甜點。那天的空氣聞起來像諾言的味道,牛津大學閃耀著光芒,而他,正在愛上一個人。

“That’s all speaking is. Listening to the other and trying to see past your own biases to glimpse what they’re trying to say. Showing yourself to the world, and hoping someone else understands.” (P.535)

說話的全部意義不就在此嗎?傾聽對方,克服自身的偏見,去試圖理解對方真正要表達的意思。把自己展示給這個世界,希望有另一個人能懂。 

這是讀書筆記,我不想透露太多情節。但是我讀這一頁的時候,眼角是微濕的。 也許是因為一份極致的美麗正在被撕碎,也許是因為一個很高尚的靈魂正在被燃燒。

作者匡靈秀是美籍華人,出生在廣州,在德州長大。本科喬治敦大學曆史係,研究生開始在劍橋讀,後來在牛津拿的中國研究的碩士學位。目前正在耶魯讀博士。她已經發表了七本小說,橫跨曆史,玄幻和愛情等多種體裁。目前我隻讀過其中一本。好多年了,沒有有小說能在語言、情節、立意和背景框架上都令我如此讚歎。這一次很高興能沉浸在匡靈秀創造的巴別塔世界中神遊一番。

神遊歸來,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得到了淨化。 最起碼,她的書讓我想起了我的初心。18歲的我,如何在金融,外貿,數理化盛行的時代,堅持選擇了文學和語言作為自己的本科專業。人生過半,我還沒有創作出自己的文學作品,但語言與文字也給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50多歲的我真的明白了,唯有真正的熱愛才可抵歲月漫長。唯有真正的熱愛,才會讓人在生活的磨礪中一次又一次得到溫柔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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