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去天堂的文字 (2010-02-20 19:34:29)下一個
父親走了8年。一直都想寫點什麽,卻始終不能成文。心中有很多想說的話,又不知從何說起。沒有了說話的對象,所有的都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許天堂裏的父親會聽到吧。
小時候,一直在姥姥家長大,關於父親的記憶是從8歲左右開始的。記得對橫空出世般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的父親很生疏,那時候,父親非常高大,不和藹也不親近。我不知道為什麽要管他叫爸爸。爸爸----對那時的我意義並不明確。不過,父親的出現,改變了我的生活,我開始回到自己的父母身邊,跟他們住在一起。記得那時候讀艾青的詩: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的新客了。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我至今都清晰地記得那種陌生的感覺。那時候,我很懷念和姥姥,還有舅媽,表哥在一起的清苦的生活。我覺得他們才是我的親人。想念的滋味,孤單的滋味,那時候便知道了。
年少的時候,並不記得父親愛我。當然生活的壓力也讓父親很容易就忽視一個小孩子----小孩子,養大他就好,還要給他什麽。大概那個年代的人都是這樣為人父母的吧。他忘記我是一個半路而來的孩子,我對人的依賴和愛都放置在和他分離的那些年月。父親---有很多年,他對我來講,隻是一個對我嚴厲又冷漠的男性。
也許並不能完全怪父親。我也不是一個柔弱的女兒,會倚在父親的臂彎裏撒嬌。記得曾經見過一位同事的女兒,十二三歲,嬌俏地坐在她爸爸的腿上,環抱著她的父親。那一刻,突然莫名的感傷:父女原來也可以這樣。而我,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握住過父親的手。
和父親慢慢有了交流是在我上了大學之後。也許父親意識到自己已日漸衰老,他的目光裏終於能看到我的存在。也許,漸漸長大的我,也終於能明白和體會一點父親的心情。離家千裏之後,我和父親的關係才慢慢變暖。可惜,算起來,和父親的傾談隻有幾次。
父親退休後,一度精神煥發。他終於可以做他最想做的事了:畫畫,還有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想為他和母親之間幾十年的爭吵畫上個句號。
記得那時我已經工作。千裏迢迢回到家,卻見到家不成家的樣子,痛心萬分。一直很狹隘地認為,父母給我的愛太少,而給我帶來的傷害卻很多,那種疼痛,隻有最親的人可以做到。其實,我也知道,父母為了維護這個家也做過很多的犧牲和努力。隻是,當我痛的時候,我看不到愛的存在。
對於父母離婚,那時的我並不能坦然接受。我的小氣和自私大概也傷害到了父親。父親最終沒有如願以償地走出那個他不願駐留的家。
而一個家庭裏,一旦有人有了逃出去的心理,那麽這個家就不再有太多的溫暖了。大概,從我十三四歲的時候,我就幻想能有另外一個家,和自己的家不同的家。
那些年,一直都懼怕走進婚姻,很怕自己也這樣被人傷害,又那樣狠狠地傷害到別人,而所謂的別人,正是自己拿生命去愛的孩子。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其他人,除去自己以外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一個人的局限,讓我們很容易地忽略或誤解他人。
父親應當也愛我。隻不過,他的愛太短,達不到我。或者,是我,從沒有試圖去接受那份愛。
父親是懷揣著無限遺憾離開的。我知道。
那年,在濟南火車站。在確定是患有癌症之後,父親一瞬間蒼老了很多。記得他失神的雙眼看向我的那種無助和恐懼。記得他說的話,我還想好好地過過我的後半生……熙攘的人流一直在腦海裏飄動,我記得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將要失去父親了,雖然我從未擁有過真正的完整的父親。
而我卻不能挽留住父親離去的腳步。
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看到父親的那封信,竟然也會不由得心生疏離。纏綿病榻的父親,在自己親人的圍繞中,依然在想著另外的女人。那時的我不能體諒,也不能原諒父親。以致後來,父親怯懦地問我,為什麽不再願多陪他聊天時,心中感慨萬千。那一瞬,我知道,我該原諒父親,雖然,對父親的原諒,意味著對母親的冒犯。
後來,倉促地帶老公回家讓父親見上一麵,到倉促地結婚,是因為我的愧疚吧。我不想讓自己的偏執和狹隘再給父親任何遺憾。那時,我能做到的,就是讓他放心。
父親臨終幾天,我請假回去。眼看歸期在即,單位裏再也不肯多給幾天假。記得那天是星期六,我拉著已經不省人事的父親的手說,爸,你走吧,這樣我也好送送你。我哭自己要說這樣很不孝的話。父親顯然是聽見了。第二天一早4點多鍾,父親安詳離去。他的臉龐上始終帶著一絲溫暖的笑意。
那一年,父親66歲。
40多年黨齡的父親臨終前篤信基督教。也許天堂是每一個人最終的信仰。父親已在天堂了吧。因為那一天,正好是複活節。
親手將父親送入殮爐,再看到他時已是一把灰骨。那不應是父親,卻是。一個人,就這樣完完全全地消失。那種痛和迷茫,無以形容。隻是那一刻深深懺悔,對父親的理解太少,抱怨太多。
很多年了,想起父親,就是他抱著小侄女,在家附近的車站牌前等我的樣子……再也不會有人在那裏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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