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司機的經曆(九)

卡車司機的經曆

李公尚

我開卡車差不多快一年了,忐忑不安地迎來了美加地區嚴酷的冬天。很多司機都希望在冬季接到開往南方甚至去墨西哥的運輸任務。冬天在美國南部開車是一種避難,溫暖的陽光和宜人氣候讓人心曠神怡。而在冰天雪地的北美地區,開卡車就是一種受罪。雪天上路要給卡車的每個車輪都裝上防滑鏈,進入城市前又必須摘下來,這頻繁的一裝一摘是一個費力的髒累活。冬天的卡車為了防止發動機熄火後再次發動困難,整個冬季都日夜不熄火,發動機時刻保持運轉,駕駛室內的氣溫一直都保持著溫暖,司機在駕駛室內通常隻穿汗衫,而一旦要離開駕駛室,就需要用厚重的衣服裝備起來。

這年冬天裏,我一直沒有機會離開美國北部地區到南方去。幾乎每個星期,我從東到西沿著美加兩國國境線的兩側,不斷從某個邊境口岸往返穿越兩國海關。加拿大的嚴冬,一天到晚飛舞的大雪把一切都掩蓋得混沌不清,早退的白日和遲去的黑夜,讓人來不及看清太陽的麵目就匆匆地交接輪替了。在風大的日子裏,即便是白天,空曠的道路和原野天地難辨,放眼望去,幾乎找不到任何阻擋大風的物體,路上的卡車吃力嘶吼著,被夾雜著雪沙的狂風吹得左右搖晃以致發生橫移。天氣晴朗時,天地更加奇特,發著慘淡白光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渲染著天空,把本應呈現的藍色醞釀成刺眼的灰白。坐在駕駛室裏看到數英裏外突然冒出一個微小的黑點,然後每分鍾都在慢慢變大,仿佛無中生有的不明物體循釁而來,一旦變成應麵而來的卡車,便憤怒般地呼嘯而過,然後周圍除了自己的車發出發狂的嘶吼聲以外再一次呈現死寂。在這種情況下,開車常常變成一種催眠式駕駛,時間仿佛被凍結了,周圍失去了參照物,司機失去了方向感,滿目隻有無盡的混沌和空曠的慘淡,卡車成了唯一能感覺到晃動的物體,麵前那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的道路,讓司機常常產生一種虛假的幻象,甚至感覺自己開車就是一種幻覺。

司機在長途駕駛中最擔心但卻永遠也避免不了的就是開車打瞌睡。即便停車休息時睡眠再好,開車後瞌睡襲來,也免不了膽顫心驚。司機都用折磨自己的辦法來對付瞌睡。我在駕駛室的冰箱裏總是備有大量的較大顆粒的冰塊,開車前裝在保溫杯裏放在身邊,一旦睡意襲來,就摸出一塊塞進嘴裏,滿嘴冰得唏噓,以此幫助提神。遇有效果不彰,我就把塞進嘴裏的冰塊往嗓子裏捅,冰塊太大吞不進去,引起幹嘔,便可驅趕睡魔。有時我還把冰塊放進脖子裏,冰塊沿著脊背擴展開來,用後背緊靠座椅,頓覺全身透心涼。最好的辦法是和熟人或同事通電話,無話找話地聊一兩個小時,以抵製睡意。我曾有幾個經常通話的同事,都是一起接受卡車培訓時結識的,後來這些同事就慢慢地不知去向了。我經常期待著和林嫚能多打一會兒電話,但她似乎沒有很多耐心,常說:“你有事就說事,沒事別耽誤時間。”有一次突然一陣強烈地睡意襲來,附近沒有休息站不能隨地停車休息,我猶豫著想給林嫚打電話和她聊會兒天,此時我耳機裏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我心中大喜,大腦清醒過來,心想無論是誰給我打電話,都算得上救苦救難的菩薩了。

我迫不及待接通電話,讓我喜出望外的是電話是白潔打來的。這是她和我之間第一次聯係。她告訴我,一天前有位在大學裏當教授的患者去她的眼科診所候診時,閱讀一本他剛買的新書,她無意間看到書的封麵印有英文拚寫的我的名字,便向他詢問書名,書名是《人工智能算式在數字化精密機械處理微納材料中的應用》,她進一步問起書的內容,教授說書的作者發明使用了高精度微納加工係統,極大提高了對各種基板特征的檢測精度,係統簡化了各部件和元件之間繁瑣的放置和主動對準,具有創新意義,為減少工藝鏈的複雜程度提供了優化解決方案。德國西門子數字工業發展和創新驅動環境研究所和慕尼黑工業大學複合材料學院都把這本書作為學術參考書。教授從他的德國同事那裏知道了這本書,就買來閱讀,準備給他的學生作為教學參考書。我告訴白潔,這本書是我三年前寫的,由美國工程學會創新基金出資出版,發行後銷量不大,多數書店都放在機械維修目錄中售賣,我以為這本書早就沒有人記得了。白潔的這次打電話,讓我興奮了好幾天,想不到我寫的書在美國沒人讀,在德國倒是被人提及。後來幾天每當我開車打瞌睡時,就努力去想這件事,借以抵消睡意。

一次我從加拿大蒙洛裏耶運貨去美國新澤西,在加拿大境內遇上了暴風雪來襲,那種天地蒼茫的催眠式駕駛又讓我昏昏欲睡。我強忍睡意查看GPS導航地圖,發現再行駛大約十五分鍾的車程就是一個卡車休息站,我強打精神朝那個休息站駛去,但睡魔仍死死纏著我不放。我心裏很清楚,一旦堅持不住睡過去,結果就是車毀人亡。然而我的頭部不斷下沉,雙眼不斷磕碰,這樣堅持開了一段時間,覺得似乎已經到了,但一看表走了才不過五分鍾。我幾次想過停下車來睡一會兒,但我不敢把車靠在公路邊上,因為我不知道公路邊在哪裏,一旦靠邊時把車陷下去,那就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脫困。我更不敢把車停在原地休息,道路和車輛幾乎分辨不清,一旦後方來車,很可能會撞上我的車。我用力掐著自己的胳膊和脖子,讓自己保持清醒,無意間我的胳膊碰觸到了車窗玻璃,冰冷的車窗玻璃讓我一個激靈瞬間從昏昏欲睡中嚇得清醒過來。這一激靈讓我心存感激,一看表離剛才看表時才過去了四分鍾。我默念著再堅持七八分鍾就到休息站了。然而我很快意識到我又要昏昏欲睡了。我像往常一樣打開車窗吹一陣冷風,似乎也不管用了。於是我索性把左手伸出窗外,讓寒風無情地吹。很快我的左手被凍得失去了知覺,我把左手抽回窗內,快速夾在隻穿著汗衫的右側咯吱窩下麵,一個寒顫讓我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在離那個休息站還有兩三分鍾的路程時,我眼前突然似真似幻地出現了一輛卡車,停在道路中間,我驚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急刹車,還好在離我前麵那輛卡車還有八九米時,我的車頭停住了,沒有撞上前麵那輛卡車。但是我拉的貨櫃在巨大慣力衝擊下,打滑甩尾衝到了我的車頭前麵,把整個車身別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貨櫃車尾撞上了前麵卡車的車尾,我的卡車東倒西歪地晃蕩了幾下,停了下來。我慶幸卡車沒有翻,這下我徹底被嚇醒了。

我愣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緩過勁來,趕緊掏出電話報警,並穿上厚衣服下車查看,在我的卡車後方道路上設置路障標誌,點燃煙花火炬,提醒後方來車。我忙完這一切,發現前麵那輛車上一直沒有人下車,我就回到駕駛室坐等警察前來處理事故。心裏一直懊悔,今天不該接這一單別人都不接的任務,更不應該在大雪天裏急著趕路。如果我在上一個休息站裏多待半天,等到明天再走,或許不會發生這個事故。不知不覺我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一陣敲車門的聲音驚醒,睜眼一看,車窗外閃著警燈,是加拿大皇家騎警來了。雪還在下著,我看了看表,我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警察讓我下車,拿走我的駕駛證和行車證翻看著問:“是你報的案嗎?”我點頭說是。他問:“你報案說你撞了車,被撞的車在哪裏?”我定睛一看,我前後道路上根本就沒有任何車輛。我懷疑是不是我一直在做夢,或者是我產生了錯覺報的警?我看著閃爍警燈的警車和加拿大警察真實地在我身旁,於是用力捶打我的腦袋,把當時發生的情況向警察詳細陳述了一遍,警察聽完,從警車上拿來一把鐵鍬,走到我的卡車前麵,用鐵鍬扒開被剛下過的雪掩埋住的下層查看,發現有大片被撞碎的車燈玻璃,他查看了我的貨櫃尾燈,證明我確實撞了別人的車。

警察圍著我的卡車轉了兩圈,回到他的警車裏對事故進行處理。過了一會兒,警察把我的駕照等文件還給我,問:“聽到廣播沒有?運輸部門一再發布警告,要求司機不要在這種惡劣氣候下出行,為什麽不聽從警告?”我解釋客戶在美國那邊,他們南部地區體會不到這邊的惡劣天氣,催貨催得很急。”

警察聽了說:“現在的能見度隻有二十米,三十米外就分辨不清障礙物,這樣條件下開車是非常危險的。被撞車的司機應該是因為駕駛疲勞,不敢把車開到路邊停靠,以為大雪天不會有車輛路過,就把車停在路中間睡著了。這是對方司機的責任。很可能是他醒來後發現自己的車被撞了,害怕因為自己的責任受到處罰,就悄悄地開車離開了。惡劣天氣下在加拿大開車常發生這種事。既然這件事沒有受害者,事故也就不成立。我看你的卡車基本沒有損失,可以繼續駕駛。我幫你叫個拖車來把車拖正。前麵不遠就是休息站。你可以去那裏停車休息。不過,這個時候那裏不一定有停車位。”

我向他表示感謝,他說;“如果那裏沒法停車,你今天也不要再趕路了。你想今天夜裏睡得舒服一點,過了前邊休息站不遠,大約兩英裏有個汽車旅館,那裏有很多停車位,可以停卡車。”警察說著遞給我一張那家汽車旅館的名片,說:“那裏可以洗熱水澡,還有熱湯喝,麵包也是新出爐的。” 我說:“那太好了,我很久沒睡過真正的床了。”警察說;“那是我母親開的旅館,很便宜。很多司機都喜歡那裏。”

等了一陣拖車來了,那名警察在一旁看著拖車把我的卡車慢慢拖正後,讓我離開。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駛向警察介紹的汽車旅館,不一會兒警車閃著警燈從後麵趕到我前麵,引導著往前開。當天晚上我在旅館的床上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第二天我吃完早飯,開車去附近商店買了新尾燈,自己動手安裝好,然後開往美加邊境。太陽出來後雪開始融化,我繼續往南開了大半天到了美加邊境。那天過海關的車輛不多,兩邊的海關都沒有抽查車輛,我順利過了關。進入美國後,黃昏時我到了紐約上州,找了一個卡車休息站,準備在那裏過夜。

我洗完澡走回卡車,看到覆蓋在車上的冰雪隨著往南走氣溫升高融化了很多,卻突然發現我拉的貨櫃好像是被調換過了。我注意到貨櫃車身上大字印的號碼33723,和我過海關時準備的貨運文件上的貨櫃號碼不一樣。我趕緊找出文件對照了一下,確實不一樣。我明明記得在加拿大拉貨櫃時,貨場工作人員帶我去找的貨櫃,並和我一起對照著文件驗證了貨櫃的號碼,指揮我掛上了車頭,才給我辦理的運輸手續,怎麽貨櫃拉到美國,貨櫃上的號碼變成88728了呢?我盯著貨櫃上印的號碼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個可怕念頭讓我心驚不已,當時在加拿大拉貨櫃時,可能是大雪把貨櫃車身上的號碼給遮住了一半,把號碼三個8遮成三個3,所以我拉錯了貨櫃。這一下麻煩來了。拉錯了貨櫃,意味著我這趟拉的貨物不是要運的貨。這趟貨的交貨時間是後天早晨,此時我已經跑了一天,路程走了一半。

我立即打電話向公司報告,公司調度告訴我待在原地,今晚務必不能再往前開了,他要安排措施,讓我明天把貨櫃送回去,他和貨主協調時間。我深感自責,躺在車裏睡不著,腦子裏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想法,心想今天夜裏公司不會再和我聯係了,我索性今天夜裏關掉公司的車載電腦和GPS,連夜開車返回加拿大的拉貨地點,換上正確的貨櫃再回來。這個想法一旦出現,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關掉車載電腦,就等於我和公司調度脫離了聯係,公司失去了我的動向,我也就不受行車時間的限製。這樣做很危險,一旦被警察抓住就會被認定為危險駕駛。但我還是決定趁著天沒黑抓緊趕往加拿大。我開了幾個小時快到美加邊境時,已經半夜了。我開始擔心,一旦我被海關抽查車輛,我沒有過關文件,會被認為是走私。到時我隻能向海關實話實說,海關會和我的公司聯係,讓我等候公司補齊通關文件。如果是那樣,還不如一開始就在休息站裏休息,等明天公司發來過關文件再開過來過關。

我趕在午夜十一點半之前到達了海關,海關是午夜十一點半關閉,到第二天淩晨三點才開放。我出美國海關時沒有遇到抽查,被順利放行。估計是海關快下班了,海關官員不願再找麻煩,也可能是美國運往加拿大的貨物,美國這邊本來查得就鬆。到了加拿大海關,我排在過關的車流裏,看起來加拿大海關好像差得要嚴格一些,排在我前麵的有兩輛車,都被海關官員引導進了待檢區。卡車進了待檢區,肯定是要等到明天才接受檢查,海關下班後司機隻能在待檢區裏等一夜。

排到我過關時,我不幸被站在我車前麵的那名女海關官員用手勢指向待檢區。我心情沉重地發動車往待檢區方向開。這時從檢查亭內走出來一名男官員,把手中的一份文件交給那名女官員,代替那名女官員走到我的車前麵,女官員拿了文件進了檢查亭,男官員看也沒看我的車,邊回頭和女官員說話,邊朝著我的車往出關方向揮手將我放行,我趕緊出關。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接下來我感到既輕鬆又有精神,幾個小時一氣開下來,沒有感到太疲勞,天亮前到了拉貨地點。貨場還沒有上班,我在車裏睡了兩小時,等貨場上班後,我換回了該拉的正確貨櫃,朝著美國方向開去。此時,我才感到困乏。看向窗外,深感加拿大這邊的公路不像美國那邊清理得及時,一場雪還沒來得及清理,另一場大雪已不期而至,路麵被過往車輛壓得光滑形成了黑冰,很多車輛到橫七豎八地翻側在路邊。

中午時我過了美加邊境的海關,在美國這邊找一個休息站停下來休息,開通了公司的車載電腦,看到公司給我發來了很多信息。公司調度一直聯係不上我,非常著急。我向公司調度和車隊經理報告我昨夜的行動,並向他們保證我會在明天上午按時把貨送到。公司調度和車隊經理聽了,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對我進行處分,扣除我這一天一夜私自行車的裏程數和油料費,任務結束後我必須去公司培訓基地學習一星期的交規。

天氣預報說,從加拿大南下的寒流要襲擊美國北部,我不敢耽擱,必須立即啟程。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此時我已經精疲力竭,於是決定在休息站找一個陪車女,路上陪我聊天,讓我不至於打瞌睡。我走進休息站餐廳,看到隻有一個年輕女人像是陪車的,便走過去和她搭訕,讓我吃驚的是,這名陪車女是一個中國女人。

(本文根據當事人敘述采寫。未完待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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