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的學界,圍繞著莎士比亞作品的真實作者身份一直存在爭議,2011
年,哥倫比亞影業公司推出電影《Anonymous》,正是為這個命題展開了一場戲劇性的實驗。2011年,我有幸看到了這部電影的宣傳片,裏麵提出了一些普遍的疑問,也是後來這部電影的根據。莎士比亞通常被認為創作了約三十七部戲劇與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詩,其戲劇涵蓋了悲劇、喜劇與曆史劇三大類型,橫跨宮廷政治、市井生活、戰爭場麵與心理獨白,其詞匯量之豐富、修辭層次之複雜,使人很難簡單歸入莎士比亞這樣一個“劇場工匠”的範疇。正是在這種震撼之中,一種直覺悄然生成:如此宏大的文本結構,是否必須依托更高的教育背景與階層資源?
影片隨後提出了一個核心問題,Who is qualified誰有資格)?然後就這種資格進行了拆分。
首先,從莎士比亞的所有文本來看,他的詞匯量達到兩萬多個,而當時普通的英國人日常口語詞匯不過幾千,如果沒有很高的教育背景,如何建構這樣龐大的語言攻勢。在他的詞匯中居然有航海的專用名詞,如果沒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包括航海,一個人是如何會掌握如此艱深與生僻的詞語?
再次,莎士比亞的作品涉及的地理範圍包括英國、意大利、丹麥、法國、羅馬、希臘以及地中海地區。《羅密歐與朱麗葉》所呈現的維羅納,與現實城市在宏觀層麵相符,呈現出一種真實感,好像作者親曆其境,甚至熟悉城市結構與社會氛圍。
還有,莎士比亞作品裏充斥了大量的宮廷權力結構,並且是以一種內部的視角來書寫這樣的場景,比如《哈姆雷特》、《李尓王》、《奧賽羅》等,如果沒有真實的生活經曆,一個人如何去鋪展這樣複雜的戲劇張力?
總之,誰有資格去書寫這樣浩瀚的文學經典?最後的結論是貴族,隻有當時的貴族符合這樣的基本素養:受過良好的教育、有旅行經曆以及熟悉上流社會和宮廷生活。而莎士比亞本人隻接受過當地文法學校的基礎教育,沒有上過大學。莎士比亞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英格蘭,沒有證據顯示他有去歐洲大陸旅行的經曆。他作為一個演員和劇場工作人員,能接觸到的社會階層很有限,不可能有貴族的生活經驗,也接觸不到宮廷這樣的最高政治中心。所以《Anonymous》這部電影以此推出了牛津伯爵論,此理論認為:傳統上署名為William Shakespeare的戲劇和詩歌,實際上是由英國貴族Edward de Vere創作。理論支持者認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貴族公開寫戲劇有失身份,因此可能借用莎士比亞之名發表作品。
看到這裏,作為莎士比亞作品的門外漢,居然勾起了我對這部電影的好奇心。我本身不是一個陰謀論的支持者,但是對於合理的懷疑和對人性的探究,我不得不承認有些陰謀論是有根據的,因為質疑是一個人的基本權利。我期待著去看這部影片,讓我對莎士比亞以及世界文學有更多的了解。但是由於這部電影非常小眾,所以我最終沒有找到渠道去購買這部影片,直到最近才想起我可以在油管上用Google Play在線上觀看。
看完《Anonymous》後,說實話有一點失望。電影將一種推論用一種極端化的劇情來演繹,莎士比亞作品的真實作者牛津伯爵Edward de Vere即是伊麗莎白女王的情人,也可能是她的私生子,這完全違背了倫理的極限,讓我都懷疑我是不是英語不好誤解了劇情。電影中將莎士比亞本人描述成文盲並貶低他的人格,肯定是沒有足夠的現實和理論依據的。本來我是相信影片中就莎士比亞作品的真正作者而推出的血統論,但是在看完電影後我反而對持有血統論有一些動搖。
血統論認為,莎士比亞作品中展示出來的文學才華與階層資源密切相關,高等教育和貴族環境更有可能孕育出複雜的思想,旅行的經曆為作品提供更廣闊的文本敘事背景,而普通出身難以支撐龐大的創作規模。莎士比亞作為一個手套商的兒子,他的父親曾擔任市政官員,屬於地方中產階級。他並非出身貧寒,但是也絕不是貴族。電影中把他描繪成“幾乎文盲的普通人”,這種說法確實站不住腳。血統論還認為當作品呈現廣闊的文化視野時,這種視野隻能來自上層教育與貴族經驗。
與血統論相對應的是天賦論。天賦論認為:偉大的創作主要來源於個體的天賦、敏銳與創造力,而非出身與階層。在莎士比亞作品作者身份的問題上,還是有大多數學者站在莎士比亞這一邊。他們認為莎士比亞上過的文法學校已經足以提供語言基礎。當時的文法學校有嚴格的拉丁文教育,並且重視修辭和古典文學。莎士比亞沒有留下厚重的個人傳記,他也沒有貴族的履曆和宮廷頭銜,所以人們懷疑他寫作的生活素材的來源並不是空穴來風。但是他長期在倫敦劇場工作,當時的倫敦是歐洲的信息中心,莎士比亞每天接觸來自各地的人,並不需要自己親自旅行就能吸收大量的信息。劇場本身就是由貴族資助,或者由商人投資,並且要通過政治審查和宗教的監管。所以莎士比亞每天就在一個微型的權力係統裏生活。隻要長期處於權力結構的附近,就能觀察其運作方式。文學家要做的事就是把具體權力關係抽象成人性模型。
16世紀的英國社會流動性比我們想象的要高,文法學校很嚴格,戲劇行業接觸上層讚助人,再加上倫敦是一個信息中心,一個聰明、敏銳、善觀察的人,在那種環境下成長,是可能形成洞察力的。寫作的本質往往是高度想象,強語言能力和善於整合素材。當時的倫敦有大量的商人往來,也有很多外國使節,他們帶來了航海的故事和翻譯文學。學界長期研究發現:莎士比亞大量使用的是英文翻譯本和當時流行的故事集。《羅密歐與朱麗葉》采用來自意大利故事的英文改寫;《哈姆雷特》有更早的北歐傳說版本;《威尼斯商人》的情節來自當時流傳的歐洲故事。也就是說他寫的外國,很多是“文獻中的外國”。有時候我之所以相信血統論是因為我相信人的親身經曆幾乎就是他對世界的全部真實理解,所以普通人很難突破階層限製去理解更高層麵的結構。但是很多時候我不得不承認這種認識很片麵。奧威爾沒有當過獨裁者,卻寫出了《1984》;尼可洛·馬基雅維利不是國王,卻寫出了《君主論》;就是我們中文讀者比較熟悉的張愛鈴,當她寫出她的第一部代表作《沉香宵——第一爐香》時,她還是一個完全沒有戀愛經曆的人,但是她把戀愛中兩性關係的權力與欲望描寫得精準而冷靜,她是通過觀察來認識這個世界,她的文學素養來自她對複雜人性的天然洞察力。就像莎士比亞在《奧賽羅》裏對嫉妒的精準理解;在《哈姆雷特》裏對猶疑的心理解剖,在《李尓王》裏對衰老與失控的悲劇感,都是站在觀察者的角度來書寫人性。莎士比亞的作品既有宮廷視角,也有非常深刻的市井觀察,如果真是隻有純貴族的生活經驗,未必會把底層寫得那麽生動鮮活。
在電影《Anonymous》最後,劇作者牛津伯爵Edward de Vere問劇中另一個關鍵人物Ben Johnson如何看待他的作品時,Ben Johnson滿眼含淚地說:“你的文字是有史以來舞台上最美妙的語言,你是時代的靈魂”,這時伯爵也淚流滿麵。電影想證明貴族的血統決定了作品的偉大,但是真正打動人的,是牛津伯爵作為一個壓抑個體的激情和表達欲。
四百多年過去了,莎士比亞作為一個經久不衰的文學現象值得喜歡他作品的人去探尋。不管是血統論也好,還是天賦論也好,我們都會通過他的眾多作品打開文學為我們帶來的這個奇異世界的大門,更多地去理解人性的悲與喜。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