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司機的經曆

卡車司機的經曆

三年前,我是《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報業集團印刷公司的首席電氣機械工程師,在與公司提心吊膽榮辱與共地經曆了一段長時間紙質媒體急速沒落的痛苦後,終於有一天,我被叫到位於華盛頓特區K街富蘭克林廣場的華盛頓郵報總部,領受了新的資本組合後董事會發出的“慰勉退休”通知。時年我五十三歲,正處於不上不下的尷尬年齡,為了這個獲得過47項“普利策新聞獎(Pulizer Prize)”,其影響力與老牌自由派報紙《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和資深保守派旗艦報紙《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齊名的政論性報紙奉獻了二十五年。

被迫退休後我才意識到,我妻子的癌症到了晚期,多少年來我沒白沒黑地一心撲在工作上,較少陪伴她,實在虧欠她太多。於是我決定陪在她身邊暫時不去找工作,彌補對她缺失的愛。我的一對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的兒女也勸我不要再去工作,憑我現有的退休金可以安享晚年了。我和妻子安靜地朝夕相處了半年,旅遊了她想去的二十多個國家後,她還是棄我而去,我在悲傷和迷茫中一度喪失了生活的希望。這期間,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美國通用機械公司首先向我發出了邀約,但我糟糕的心境對繼續按部就班地工作失去了興趣,不想再過因循守舊的生活。

又無精打采過了幾個月,我先後拒絕了兩家電子機械公司的邀約,卻被一份招聘卡車司機的廣告迷住了,那份廣告誘惑說:“你願意做自己的老板嗎?你願意每天都能看到嶄新不同的風景嗎?你願意坐在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裏就掙到高薪嗎?如果你的回答是願意,就來我們這裏當卡車司機吧!”我被這分廣告吸引得忘乎所以,於是任性地想去做卡車司機。我的幾位好友知道了我的打算,勸我不要心血來潮。朋友老李對我說:“以你現在的年齡,能有一份體麵的工作,找個年輕點的好女人過日子並不難。二十多歲的不敢說,找個三十多歲四十歲的,組建一個新家庭還會很幸福的。”這幾位朋友先後為我介紹了幾個女人,但我對組建新家庭心灰意冷。

老李介紹的女人是一名華裔,在弗吉尼亞的維也納一家眼科診所做醫生,三十八歲,沒結過婚。老李說她長得很漂亮,隻是因為心高氣傲把自己給耽誤成了剩女,沒人敢要了。另一位朋友老金對我說,老李介紹的女人,八成是他和人家談戀愛不成,轉手送人情的。要不就是他和人家睡過後不滿意想脫身,就設法撤資開溜的。這個老李在一家飛行公司裏做飛行教練,聽說利用職務之便勾搭過不少美國富家少女,也和一些有錢的有夫之婦偷情竊愛,為此他妻子和他離了婚。老金是一家銀行的電腦工程師,和老李也已認識多年了,但對老李的濫情頗有微言。此時他正熱心撮合他表妹和我戀愛。他表妹三十九歲,開了一家咖啡館加酒吧。我妻子還在時,有次老金約我和我妻子去那家咖啡館談健康保險,老金向我們介紹咖啡館的老板娘叫林嫚,沒提是他的表妹,隻說“你們看這位老板娘長得秀色可餐,人又精明能幹,可惜沒守住丈夫。她丈夫前些年去了中國上海一家美資公司擔任高管,被中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給攻陷了。幸好她沒有孩子,重啟鍋灶容易些,隻是一般男人搞不定她。”林嫚除了開咖啡館還兼賣保險,她和我們打招呼時,看得出她確實美麗莊重大方,言談舉止恰到好處,渾身透著甜蜜溫馨的誘惑。

老李不知道老金也在給我介紹對象,對老金說他約了一位朋友,想再叫上我一起去老金表妹林嫚的咖啡館聚一聚。老金問老李:“是不是你最近身邊又缺女人了,想找我表妹回個鍋?世上有四大香,回鍋肉、二鍋頭,再嫁的寡婦精榨的油。我表妹可是男人見了就忘不了的那種女人,你喜歡她就光明磊落地和她結婚過日子,別一天到晚偷雞摸狗的。”老李打哈哈說:“我這人喜歡精品,你是知道的,好女人是從不放手的。”老金說“怕是等你琢磨過味來,什麽都晚了。”老金和老李約好聚會時間後,打電話讓我提前去他表妹林嫚開的咖啡館,他已向他表妹林嫚說明了介紹對象的事。我到達後,林嫚當著老金的麵,起身落落大方地和我握手,請我坐下聊天。等老李帶著一個女人到達時,我和老金以為老李帶的女人是他新交的女朋友,特來向我們炫耀的。林嫚起身上前接待,麵有赧色地看了那女人一眼,不無醋意地低聲抱怨老李:“向我展現你的新成果來了?”老李哈哈一笑解釋說:“誤會了,我哪敢在你麵前搞名堂?我那幾下子早就都被你領教過了?”和老李一起來的女人見到我們幾人,抿口一笑,彎彎的眼睛被濃密的睫毛掩護得深不可測。老李指著她向我和老金介紹說她叫白潔,是著名的眼科醫生。說罷眼盯著老金,餘光斜視著我,問:“是不是很有些清新脫俗?”白潔聽了羞澀地紅了臉。我定睛一看,白皙的膚色、微露的皓齒、閃光的眼白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白亮潔淨,從她音容笑貌中透射出的氣質,是極其清新素淨的。

當著老金的麵,老李沒說明他帶來的女人是給我介紹的女朋友。但老金仿佛看出了些眉目,不想讓白潔占去了風頭,就把正在忙碌的林嫚叫過來,陪著我們一起聊天。過了個把小時,白潔借口有事先行離開,老李說開車送她回去。臨走時老李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胳膊,低聲問:“對這位有沒有意思?她和已故的嫂子比,是不是兩種風味的?要不換個口味品嚐一下?”我推了他一把悄聲說:“我不像你一樣口味廣,胃口大,天南海北都能胡吃海喝。第一次見麵相互還沒說幾句話呢,哪能品出什麽味道來?回頭再說吧。”

我瞞著子女和友人,去了被那家廣告吸引的大型拖掛卡車運輸公司做學徒。一個星期後我女兒和兒子回家看望我時才知道我已不辭而別。他們電話抱怨我時,我已爬上卡車高高的駕駛室,突然有了居高臨下的快意。駕駛室的底部比旁邊轎車的頂部還高,我仿佛是雙腳踏在小轎車司機的頭頂上作威作福。我要在那家卡車運輸公司接受四個星期的駕駛訓練,每當卡車的渦扇柴油發動機一啟動,我就能聽出汽車的每個部件是否正常,用鼻子就能嗅出發動機是否漏油或缺少冷卻液。可是初學這種龐大的集裝箱拖掛車,對我來說並非易事。公司的卡車訓練基地裏是一名教練帶四名學徒,我第一次接觸大型車輛,上車後難免提心吊膽,最初的練習更是瞻前顧後畏手畏腳。其他三名學員都比我學得快,常抱怨我拖累他們的學習進度,教練也不願給我額外學習時間,我擔心我會很快被自動淘汰。

一天早晨,教練讓我發動卡車並做行前車檢(Pre-trip Inspection),汽車發動後發動機隻轉動了一分多鍾就自動熄火了,我又發動了兩次依然如此。教練讓我下車他來發動,我告訴他不要發動了,發動機燃油濾清器油路堵塞導致輸油量過低,再發動還會熄火。教練狐疑看著我,執拗地去發動車,發動了幾次都是發動機轉動後不久就熄火。教練惱火地打電話讓維修師來修車,維修師聽了他描述的發動機熄火症狀後,說可能需要一上午才能修好,如果需要更換部件,就可能需要一天時間。教練聽了,讓我們回教室去複習行前車檢(Pre-trip Inspection)課程。

我對教練說如果能給我找幾件工具,我能修好。教練聽了沒理我。維修師來後向教練了解了情況,就開始從發動機動力傳輸係統、供油係統、水箱泵、空氣壓縮機、離合傳輸係統逐一檢測,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仍不知所措。我告訴他是燃油濾清器內輸入口堵了,他聽了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看教練。我說借用一下他的工具,二十分鍾一定能修好。維修師聽了有些惱火,但還是按照我說的,他自己把燃油濾清器打開,我指著濾清器輸油口說:“你看裏麵油路堵塞了。這說明油箱底部的沉澱物太多,浮起的沉澱物隨同燃料一起被燃料泵送進濾清器管道,長時間積累就造成了堵塞。這也表明油箱應該清洗了。”卡車很快修好了,教練拍著我的肩膀說:“你行啊!有這一手,還學開什麽車?”我說我喜歡開卡車,就是學得比較慢,希望能多練練就好了。教練說:“好!今天上午,我就陪你一個人練!”

拖掛卡車的考試分三部分:一是車檢考試,二是場地技術考試,包括直線倒車(Back Straight)、變線倒車(Back Offset)和平移倒車(Back Parallel),三是道路駕駛考試。對於包括中國人在內的很多新移民來說,由於英語不過關,考試最難過的是車檢考試,至於場地技術考試和道路駕駛考試,隻要勤學苦練,掌握要領後都能考過。而車檢考試對於我卻易如反掌,我隻需圍著卡車轉幾圈,就能把發動機部分、車體部分、拖掛部分以及駕駛室內的各部件名稱、功能和操作了如指掌,熟記於心。我覺得如果有足夠的工具,我能把整個卡車的任何部分,包括渦輪柴油發動機在內,全部拆解開來再重新裝起來。但是對於初學駕駛我感到有些力不從心,特別是對油離刹配合的兩腳離合掛擋手忙腳亂。教練勸我放棄手動擋駕駛改學自動擋駕駛,他說現在美國很多運輸公司都使用自動擋卡車運輸了,手動擋卡車用得越來越少。

我不想放棄學習手動擋卡車。我對任何東西的學習都是越難越感興趣,對暫時掌握不了的絕不放棄。考取手動擋駕照不僅能開手動擋卡車,也可以駕駛自動擋卡車,但考取自動擋駕照卻不允許駕駛手動擋卡車。自動擋卡車在美國東部和中部地形平緩的地區駕駛起來很方便,但到了美國中西部,特別是在落基山脈地區,上山爬坡時明顯動力不足,行駛起來比較吃力。我一直幻想著我考取卡車駕照後,能在美國和加拿大的廣闊天地裏自由遨遊,不想被自動擋卡車限製在美東地區。

一位聽說我願到全美各地跑長途的教練開玩笑問我:“你是不是聽說過卡車司機跑在路上沒人管,可以自由地找陪車?”我不明白他的話,更不明白什麽是陪車。他說:“等你能獨自駕駛上路後,打電話給我,找陪車的事包在我身上,無論走到哪都能滿足你。”

(本文根據當事人敘述采寫。未完待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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