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挪威的森林》看文學如何保留人的尊嚴

普通人第一次讀文學作品往往不能理解作品的深意,隻能隨著情節的推進大致了解故事的框架。就像我第一次讀《挪威的森林》,我隻是被村上春樹的文字功底和敘事的流暢性吸引,對小說本身的深刻意義當然是一頭霧水。我隻是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麽小說一直圍繞著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在展開。當我再次閱讀它的時候,才發現,小說的真正中心人物確實是直子,渡邊隻是敘事者,直子是情感、死亡和精神崩潰的軸心。

《挪威的森林》作為青春小說,和之前所有的其他青春小說相比有很大的不同,青春小說往往講成長,講痛苦都是暫時的,迷茫會最終找到出口。而《挪威的森林》承認:有些人不會成長,有些痛苦不會過去。

《挪威的森林》之所以會在全世界暢銷並成為一個經久不衰的文學現象,並不在於情節的刺激,也不是因為性描寫,更不是因為精神病題材本身,而是它第一次用一種“去意義化”的方式,書寫現代人普遍的孤獨經驗,為長期被忽視的情感狀態提供了解釋的語言——在不崩潰的前提下,承認自己並不幸福。

世界之所以接受這本書,正是因為它讓邊緣狀態變得普遍,而不是把精神病人當作異類。

讓我深深困惑的還有《挪威的森林》裏那家精神病醫院——阿美寮,那裏太溫和、安靜、克製,與印象中《追捕》裏精神病醫院的冷酷和暴力以及權力和陰謀的延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阿美寮,這裏的人被允許慢、允許沉默、允許不被解釋。沒有人逼直子振作,沒有人要求她回到正常的軌道,她的痛苦不被當作錯誤,這是對精神病人最稀缺的一種尊重。阿美寮的生活注重節奏而非效率,精神病人在這裏散步、寫信、傾聽並參與日常勞動,沒有康複指標,沒有期限。這意味著一個人可以在痛苦中停留,而不是被催促。這是現代社會極少給予任何人的權利,更不用說精神病人。

直子的語言也被尊重,她可以通過書信與敘述表達自己的困惑,直子被允許反複講同樣的話,允許沉默、允許講一些無用的無法轉化為診斷的語言,她不是提供信息,而是在被傾聽。但是,即便如此,直子並沒有因為被尊重而活下來,溫柔的環境沒有拯救她,她最終主動選擇了死亡。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挪威的森林》並非在美化精神病醫院,而是在設想一種“如果世界已經足夠溫柔,人是否就能被拯救”的假設,而小說給出的答案恰恰是否定的。

《挪威的森林》給精神病人一個文學的主體性,這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很罕見的。我幾乎想不出來哪部中文小說是從一個精神病人的內在世界展開的。精神病人之所以難以成為中國文學的主角,並非因為他們過於邊緣,而是因為他們無法承擔文學所期待的意義。在中國文學中,精神病人往往隻能作為象征或隱喻出現,很少被允許成為敘事的中心。他們必須說明某種社會的病症,或承擔啟蒙與控訴的功能,才能獲得存在的正當性。與之相比,《挪威的森林》中直子的意義,恰恰在於她拒絕被意義化,她隻是一個無法被修複的人,而小說選擇承認這一點。

這讓我想起最接近這種去中心化的一本中文小說——第一個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人高行健的《靈山》。靈山的敘事者是一個被懷疑為異常的知識分子,他被診斷為肺癌,後又被告知是誤診,在某種意義上,他被體製與他人視為不正常的人,於是他開始了一場主動逃離社會、深入山林與邊地的精神之旅。但是這個敘事者依然是一個能走、能看、能寫、能思考的掌控語言的主體並保持敘述能力的人,他雖然站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但是理性尚存,隻是主動撤離中心,退到邊緣狀態。高行健在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典禮上的講演被稱為《文學的理由》,也常被譯為 The Reason of Literature。他明確表示文學不代表民族、不代表國家、不代表階級、不代表政治立場,作家不應該成為任何群體的代言人。這在中文的語境裏,是一個非常激進、也非常去中心化的立場,因為文學一旦被要求代表,就失去了它作為文學的理由。高行健在演講中反複強調,寫作首先是個體行為,作家唯一能負責的對象是自己的良知。文學不是工具,而是一種內在的需要。這意味著它主動退出了所有宏大敘事的位置,也拒絕站在為他人說話的道德高地。他並不幻想文學可以改造社會、糾正製度或者直接產生政治效果,相反,他把文學定義為在不可改變的現實中,保留個人精神自由的一種方式。

文學的功能之一是為人保留和恢複尊嚴。在《挪威的森林》裏,直子和玲子居住的阿美寮是一處被小說刻意去醫院化的精神療養空間。直子的精神狀態在小說中反複呈現,卻很少被評價,這種克製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拒絕矯正的姿態。直子沒有完成康複——回歸——成長的敘事,小說並未通過敘事結構來修複直子的人生,她既沒有被治愈,也沒有被轉化為某種意義上的經驗,這本身就是對精神病人的一種尊重,它讓脆弱失去了羞恥感。

我曾一度認為精神病人缺乏敘述能力,但讀了《挪威的森林》,我意識到恰恰相反,直子和玲子都擁有極其清晰的表達能力。直子通過書信反複、細致、邏輯清晰地回溯自身經驗,她的信並不混亂,而是高度自省、節製和誠實。玲子也具備極強的語言能力,能完整講述自己的病史、創傷經曆和情緒變化,甚至能為直子承擔轉述者的角色,她也能理解他人的痛苦。她們作為精神病人,並不是無法掌控語言的人,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她們是否能夠言說,而在於她們的語言本身是否具有效力。直子的語言是精確的,但是她的語言不產生實際的後果,她無法通過敘述讓她與世界重新建立連接;玲子的語言隻能在阿美寮內部成立,她的言說被限定在一個安全卻封閉的空間裏,她的敘述沒有把她帶回社會,她最終出院不是語言的勝利,而是一種妥協。某種程度上來說,語言不再具備拯救世界和個人的工具,語言在現實世界中越來越無能為力,但是小說要做的事情是暫時恢複她們通過語言而保留的尊嚴。

在高行健的《靈山》裏,敘事者也無法通過語言來改變社會對他的評價,他依然是社會的邊緣人,但他通過寫作本身,站在主流社會外,構成了不再向中心祈求合法性的姿態。在這裏,文學為他保留了內在的尊嚴。而我們普通人,甚至缺乏表達能力以及被社會認可的權利,多數普通人說話沒有人聽,表達不會有任何效果,也不被社會真正承認自身的獨特性,他們的語言隻能在極小的圈子裏流通,

很少產生製度性、結構性的效力。隻是比起精神病人來說,他們盡管溝通會失敗,至少他們還沒有被剝奪溝通的權利,而精神病人的言說在現實生活中往往被認為根本就不算數。直子和玲子的語言在文本中被認真對待,是文學為她們恢複了語言的尊嚴。文學不拯救人,它隻是讓人不必在失敗中失去尊嚴。尊嚴並非文學的獎賞,而是文學所堅持保留的底線。

如果說文學尚能在敘事中為精神病人保留尊嚴,那麽現實中的製度,卻往往從一開始就取消了這種可能性。最近觀看有關中國安康醫院係統的講述,我才真正意識到這種取消資格的程度之徹底。作為由公安部直接管理的機構,安康醫院中的精神病人並非以患者身份進入製度,而是以問題對象被處理;醫療行為與司法權力高度混合,卻缺乏律師介入與程序保障。在這樣的結構中,精神病人並不是表達失效,而是根本不被視為需要表達的主體。與其說他們的語言無人傾聽,不如說他們從製度層麵被剝奪了說話的資格。

也正因如此,在這種現實之中,文學為人保留尊嚴的意義,才不至於淪為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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闡述得非常透徹。 -文取心- 給 文取心 發送悄悄話 文取心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0/2026 postreply 10: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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