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談天下(582) 四次留學拒簽的不堪曆史

幾天前翻看老照片,發現一張在廣州白雲山賓館前的留影,才赫然發覺,30年前1996年的二月,那個有點寒意的春節前夜,居然是我改變命運的關鍵時刻,而我也隻是千千萬萬個做出選擇的個體之一。

想不到這麽多人想離開中國!上海廣州美領館簽證排到12月* *****

1990年代的中國,整個中國都在欣欣向榮的發展,同時又有有一種很特別的聲音。不是機器轟鳴,也不是股票行情,而是一個詞在不同家庭裏被反複壓低聲音說出口,“出國”,當年的出國不是後來看世界那麽輕鬆,更多的時候是改變命運的一搏。

那不是一個動詞,更像一種傳說。說的人語氣複雜,聽的人心跳加速。

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1995年春天,拿到了美國大學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但是更加殘酷的是,自費。

這兩個字在當年分量極重。它意味著,你不是公派,你沒有國家背書,你也不是拿了全獎的精英,你沒有證明自己的高度。你的一切,隻靠自己和你背後那張湊出來的存折。而即便是一年一萬多的學費,外加幾千美元的生活費這種基本要求,在中國那個時代,已經是十幾萬人民幣的巨款,而湊夠了這筆巨款後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白雲賓館則是命運的前台,那時的美國駐廣州領事館,還設在白雲山賓館。

這地方選得就很耐人尋味。白雲賓館本身據說是廣州第一家三星級賓館,同時是外資賓館。而你偏偏要在這裏,決定能不能去美國。

廣州白雲賓館- 維基百科,自由嘅百科全書

賓館不新,樓不高,走廊有點暗,空氣裏混著潮濕、鬆樹和緊張情緒。你排隊的時候,能感覺到,這裏不是在處理行政事務,這裏在篩人。

排隊的人群,就是一幅標準的90年代浮世繪,有人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西裝,肩膀繃得很直,有人把所有材料反複翻看,像在臨陣磨刀,有人嘴裏默念英語句子,反複練習那個不太流利的英文,也有人幹脆閉目養神,仿佛已經把一切交給了命運。

大家不怎麽聊天,因為每個人都清楚,你身邊站著的,既是同路人,也是統計學意義上的“失敗樣本”。而對比全獎和公派,自費留學是簽證通過率最低的群體。

第一簽:錢才是最誠實的語言

第一次簽證,我是標準的“好學生姿態”。

深圳上班,背景清白,美國大學研究生錄取,邏輯完整,態度端正。簽證官翻材料,動作熟練得像流水線。然後抬頭,說了一句:“保證金不夠。” 沒有“遺憾”,沒有“建議”,更沒有“再試試”。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係統裏,理想隻是附屬文件,數字才是正文。

我下山的時候,白雲山賓館附近的霧很重,我突然覺得這地方真的有點像算命攤,你以為在談未來,其實在算財力。

第二簽:錢夠了,但你“像是要留下來”

第二次,我把錢補齊了,這次已經不能再麻煩父母了,他們幾乎已經動用了一切可能的關係,給我湊齊了十萬出頭的保證金,親戚、積蓄、關係,每一筆錢背後都帶著一句話,“你要是真能出去,可別忘了我們”

最後救命的錢是來自一個並不太熟的朋友,他是當年在深圳做生意發了一點小財的個體戶,聽我說缺一些留學保證金,很痛快的答應幫我過個橋,而他的好意幫助可能是改變我半生命運的壯舉。這次錢多了幾萬,我信心滿滿的再次出發。

這一次,簽證官看完材料,說:“你有移民嫌疑。” 這四個字,在90年代有極強的殺傷力。它不是指控,是定性。

你沒有辦法證明你“不會留下來”,就像你沒法證明你將來不會後悔。

我站在那裏,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現實:自費留學生,在那個年代,本來就被默認“動機不純”。秋季入學,沒了。

第三簽:命運開始變得敷衍

第三次去白雲山賓館,我已經沒有第一次的緊張,和第二次的忐忑,而是有些撞大運的心理。

我甚至開始注意一些細節:哪位簽證官拒人最幹脆,哪個窗口通過率“據說高一點”,哪棵樹下麵排隊時最涼快

那種感覺很微妙,你不再覺得這是一次改變人生的機會,更像是在參加一場反複刷新的副本。

結果也不出所料,“仍然有移民嫌疑。” 那一刻我幾乎想笑,這四個字,比我身份證上的名字還穩定。

我開始聽信一些“民間經驗”,有人說屬相不合,有人說出門那天不能回頭,有人說白雲山本身“壓外出命”

我一邊不信,一邊又忍不住想:要不,真是命?

但是,學校比我更願意相信我自己

三次拒簽之後,我已經準備放棄。但美國那所學校,一次次回信,一次次延期。從95年秋季,到96年春季,再到96年夏季。

那感覺很荒誕,一個遠在大洋彼岸的機構,比我自己更堅定地認為:“你會來。”

第四簽:什麽都不信了,反而過了

96年2月,春節前五天,也是春節前最後一次機會,據說簽證官也會心情好一些,大家都謠傳簽證通過率是一年中最高的時段。

我什麽都沒準備,真的,沒穿西裝,沒改材料,沒更新任何東西。

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最後一次了,走完流程,給這兩年的折騰一個交代,這次不過就不再去搞什麽出國了,安安心心在深圳奮鬥”

那天我走進白雲山賓館,狀態前所未有地平靜。簽證官看材料,看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Your visa is approved.”

記得當時非常搞笑的想要從簽證官手裏把材料要回來,不是說好了材料都是退回來的嗎,前麵三次都是退還給我的。但是簽證官沒有退還我的材料,隻給了我一張改變命運的紙條,就是那張第二天取簽證的小小的紙條。

那一刻,沒有喜極而泣,隻有一種極強的荒誕感。仿佛命運說了一句:“好吧,看你挺能扛的。”

然而故事還沒有結束,真正把這個故事推向“浮世繪”的,是最後一幕。

因為多次被拒的經驗,我來的時候已經買好了當日從廣州回深圳的火車票,我甚至沒帶取簽證的錢,更加不要提住宿費。

一個剛剛“被美國接受”的人,當晚隻好去朋友的公寓擠了一宿,第二天也是借了五百元取了簽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90年代的自費留學,從來不是精英敘事,而是一場耐力測試。

它測試的不是你多優秀,而是你能被拒多少次,還能不能站著。

後來白雲山賓館不再辦簽證了,時代變了,流程變了,世界也變了。

但那幾年留下的東西沒變,對不確定未來的孤注一擲,對命運半信半疑的態度,以及那種:“明明什麽都沒準備,卻終於被放行”的荒誕幸運。

如果按封建迷信說法,這叫命硬。

如果按現實說法,可能隻是,你剛好堅持到了係統鬆動的那一天。

但不管怎麽說,那是90年代,一個普通人用耐心和運氣,一點點敲開世界大門的年代,就像千千萬萬個留學生一樣,從此我的個體和家庭命運走向了不同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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