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議中文自由派的認識撕裂
【在比較政治和民主理論的討論中,類似於“民主疲勞”的說法被用來描述公眾對程序性民主的失望感以及民主規範的逐漸消耗。雖然這一概念沒有明確的特定來源,但它可以作為理解老牌民主國家在製度運行中長期承受的內在壓力的一種分析框架。】
圍繞 Trump 的爭論,至今仍常見於有關個人品性、政治風格或政策成敗的判斷。但如此爭來吵去卻可能遮蔽了另一個層麵: Trump 並非問題的起點,而是一場對現行製度的壓力測試。其所揭示者,與其說是他作為政界人物的局限,莫如說是美國民主製度在長期累積壓力下所顯露出的疲勞狀態。
所謂“製度疲勞”,既非製度失效,亦非製度崩潰,而是一種隱蔽而難於修複的狀態:規則仍在、程序照行,但製度賴以運作的心理預期、規範自覺與公共信任已明顯削弱,或者如作家李大興所言,正在緩慢地內陷坍塌。
· 從“異常人物”到“結構性可能”
在Trump當選之初,許多分析試圖將其解釋為一次偶發性偏差:一個反建製人物,借助民粹情緒與媒體邏輯,意外闖入權力核心。其後的推測或預言便是,隻要人物退場,製度自然複原。
但人們如今已逐漸看清: Trump並非美國製度的“外來病毒”,而是這一製度結構在既有條件下本就可能生成的一種結果。他並未依靠非法手段奪取權力,也未中斷或廢棄選舉程序,而是遊刃有餘地利用製度本身所容許的機製——包括對個人動員的高度依賴、情緒政治的放大效應,以及規則可以被選擇性執行。
在這一層麵上,Trump現象並非比較政治中的孤例。二十世紀德國的曆史經驗早已提示我們:製度的瓦解並不一定來自外部強力的推翻,它同樣可能發生於製度自身約束能力的喪失。而Trump為當前美國所引出的核心問題尚非“製度是否被破壞”,反而是更為根本的追問:為何一個長期被視為穩固、成熟的製度,會在持續運作中逐漸耗掉其自我修複與自我約束的能力,從而為Trump這種政客的出現提供空間?
· 去規範化的權力運作
民主製度並非僅靠成文規則運轉。相當部分約束力,來自非成文的行為規範,例如:對角色邊界的尊重、對利益衝突的主動回避、對敗選結果的無條件接受。
Trump執政的真正衝擊,並不在於他打破了多少正式規則,而在於他持續試探、消耗並蔑視那些非成文的行為規範,並最終使公眾對這種做法習以為常。製度的回應多半是被動的、事後的:規則依然存在,卻越來越隻能通過對抗、訴訟與程序性糾纏來維持,而不再依賴掌權者對公共原則的遵從。這種狀態顯著抬高了製度運作的成本,卻既未恢複秩序,也未重建信任,反而使製度本身呈現出一種慢性疲勞。
· 交易邏輯侵入公共治理
Trump政治風格中最具代表性的特征,並非某一具體政策,而是將高度個人化、零和導向的交易邏輯直接移植到公共治理領域。
交易邏輯強調即時反饋、個人聲勢與輸贏對立,而公共治理依賴製度連續性、風險共擔與延遲回報。當治理被反複簡化為“贏或輸”,複雜問題被壓縮為立場對抗,政策便逐漸失去其係統性與累積性。這雖不必然導致政策全麵失敗,卻會持續侵蝕製度處理複雜社會問題的能力。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有多重要,敬請讀者回望曆史,鄭重深思——民主製度的關懷是什麽?如果選民們說我不在乎,那他們選出來的領導者還會在乎什麽?
· 製度在上,但信任透支
從結果看,民主製度在這場壓力測試中並未倒下:選舉依舊舉行,法院繼續運作,權力交接終究完成。
但這樣的“成功”也伴隨著明顯的透支。公共討論質量下降,對抗成為默認模式,政治勝負不再被視為階段性調整,而被理解為“你死我活”的對決。製度尚能運轉,卻越來越依賴極端動員來維持參與度。這正是製度疲勞的典型征象:係統未壞,但負載過重。
· 旁觀者的分裂:中文自由派的判斷困境【注1】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中文自由派對Trump及其所代表現象的判斷,呈現出異常持久而尖銳的分裂。這種分裂,並非立場對立或黑白分明,而是同一價值體係在不同維度上的自我拉扯。
首先,中文自由派內部對民主的理解路徑並不一致。一種理解將民主視為結果導向的政治技術:隻要製度能產生“糾偏效果”,即便政治風格不倫、規範代價抬高,也可以被容忍;另一種理解則將民主視為高度規範化的政治實踐,認為程序、邊界與自我克製本身即構成民主質量,不能單憑結果是否對己有利來裁斷好壞。
其次,在中文語境中,美國民主長期承載著超出其現實運作功能的象征意義。對一部分人而言,Trump的出現被視作製度真實與彈性的證明——它並非神話,而是一個允許犯錯、具備糾偏能力的係統;而對另一部分人來說,美國民主則是一種高度理想化的參照,其規範性幾乎不容折損。當這兩種理解從理性判斷滑向情緒化反應並發生衝突時,製度本身所承受的壓力便往往淪為無謂消耗,而這種消耗,恰恰背離了民主作為人類尋求共同智慧之工具的應有職能。
複次,中文自由派對西方“左翼”的複雜心理,使Trump在某些語境中被高度工具化,轉而成為“反白左”的象征性符號。即便其政治風格與自由主義的基本規範幾乎冰炭不容,他仍被部分人接受為一種“矯枉過正”的替代方案。這種接受,與其說源於對Trump政治理念的認同,不如說源於對身份政治與道德化動員的強烈反感——而必須坦率承認的是,Trump是否真正擁有可供辨認的“政治理念”,本身就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因為他從未展現過任何能夠自洽、穩定並經得起檢驗的政治原則。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長期生活於強人政治傳統下形成的心理適應。即便觀念上追求平等與自由,人們在情感上仍可能對強勢、甚至破壞性的風格產生親近感,並期盼在自身感到憤懣的亂世中出現“雄主”,將其誤認作“真實”、“有效”或“敢說真話”的化身。
因此,這一分裂並非簡單的路線之爭,而是價值整合尚未完成的反映:自由與秩序、規範與效果、反威權與反左翼、理想投射與現實承認,在同一群體內部同時拉扯,短期內難以形成共識與明確方向。
· 結語:壓力測試尚未結束
Trump之所以重要,並不在於他做了什麽、成敗如何,而在於他讓人們看到:即便在民主製度正常運作的前提下,其承載的張力與可被拉扯的程度能多麽超乎想象。
同樣重要的是,這場壓力測試不僅發生在製度內部,也發生在製度的旁觀者之中。中文自由派圍繞Trump的分裂,最終指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在追求某種製度形式——甚至一個近乎神聖的理想,還是在學習一種可行的政治實踐?
若這一問題無法被正視與回答,那麽即便人物退場、風波暫息,製度的不完美仍會以新的麵貌重現。而我們追求的,是現代民主製度在應對新事物時所需的不斷改善與進步。
注1:這裏所說的“旁觀者”並不以是否擁有投票權或法律身份為界。即便是擁有選舉權的華裔選民,隻要其對民主製度的理解仍停留在“成敗歸屬”的層麵——將特定候選人的勝負視為個人是否“仍然擁有美國”的標誌——其與製度的關係依然是疏離的。因為這種理解並非把自己視為製度的一部分,而是將製度當作一項可以“得失”的對象:一旦所支持的人未能勝出,便感到自己被製度剝奪、被排除在外。這種心理反應,恰恰不表明其對民主製度的認同,反而揭示了一種尚未完成的製度內化——即便形式上參與其中,仍在觀念上停留於旁觀位置。
諸如“失去美國”這類表述在某些華裔選民的情感表達中出現,其本身便是一種值得警惕的語言症候。它將民主製度下的選舉結果理解為對個人或群體“歸屬權”的裁決,而非製度運作中的一次正常更替。當所支持的候選人落敗,隨之而來的並非對程序正當性的承認,或對下一輪公共參與的準備,而是一種被剝奪、被排除的情緒體驗。這種反應並不意味著當事人曾真正“擁有”過美國;恰恰相反,它顯露出一種尚未完成的製度關係——製度被當作可被贏取或失去的對象,而非一個即便在失利時仍要你持續承當公民權利與義務的公共框架。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失去美國”(或“贏得美國”)的敘述並非言者已經登堂入室的證明,而是其仍然自外於製度的情感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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