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多年前去世時，我聽老人們講了幾句他的故事，久久不能平靜。日後每每想起，不勝唏噓。
表叔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麵還有兩個姐姐四個哥哥。一般這樣的孩子，在家中比較受寵。哥哥姐姐有些都已工作，家裏這時的經濟條件已經寬裕了。
他從小愛幹淨，講究儀表，人又聰明伶俐。從照片上看，年輕時的表叔，相貌儒雅英俊，一看就是位風度翩翩的帥哥，是在一群人中很紮眼的那種。
他爹指腹為婚，為他說定了一門娃娃親。是鄰村一位門當戶對的小地主家的千金。他爹和小地主是莫逆之交，也是生意上彼此信得過的合夥人，關係鐵得很。
表叔長到了十一二歲，聽小夥伴們嘲笑他未來的小媳婦長得特醜。愛美的他那裏能受得了這個，於是他回家和爹媽哭鬧不休，非要退掉這門親事。他父母沒辦法，隻好央求村裏的媒婆，找了一天帶他去鄰村的小學，遠遠指著一個女孩兒，告訴他就是這位。那女孩兒是她未來媳婦兒的姐姐，生得比妹妹清秀很多。他看過以後，就不再鬧了。
上中學後，他大概還是猜到了真相。但家裏人都絕口不提這事兒，他知道鬧也沒用由不得自己。所以大家暫時相安無事。
五十年代末，他考上了大學。在上海讀書期間，和班裏一位女同學陷入了熱戀。那是熱烈而純粹的，自己做主的一段感情。
學校裏有位鄰村的同學，將此事傳回了家鄉。於是，他爹一份加急電報：“父病危速歸”。表叔一見電報，大驚失色，連夜趕回家。戀人車站送行，依依不舍。
一到家，父親就將他嚴詞訓斥了一番，然後把他關在了家中。告訴他不和鄰村的閨女成親，就不準回滬讀書。
不知當時的表叔內心有多麽掙紮，隻知道一個星期後，他大哭了一場，屈服了。
雖然文藝作品裏有許多衝破枷鎖，追求自由戀愛的新社會故事。但在現實中，讓他與家庭徹底決裂，太難！
成親後，回去讀書的表叔麵對昔日的戀人，無語垂淚，內心的淒苦不可言喻。從此，兩人再無說過一句話。
表嬸的確長得不好看，涉及長輩，我就不詳細描述了。但人還算精明，公婆去世以後，在財產分配上，她合縱連橫，維護自己應得的利益。
那個時候，地方上的大學畢業生稀少。表叔被分配到一個小城市工作，逐漸成為廠裏技術上的頂梁柱。後來成為那個城市裏人人皆知的技術大拿，替城市發展出過不少力。表嬸說，他在家裏言語不多，除了教育孩子學習時偶爾會發點脾氣，平時多數時間沒啥話說。但在家中卻是不怒自威。每天下班回家，就合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直到飯菜做好後，且溫度降到不燙嘴時，表嬸才輕聲叫他起來吃飯。表嬸在他麵前一輩子小心翼翼，沒人愛的女人也不容易。
五十多歲時，他被查出癌症晚期，很快就去了。
也許直到生命結束，他心中的那段美好從未真正遠離。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在於它讓你看見過遼闊的天空，卻又逼你終身低頭走完泥濘的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