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近幾年好幾個退休後的老友們,都紛紛整理行囊,開始把“行萬裏路”付諸行動。許多人一出去就是一個月或者更長,有一個朋友甚至炫耀已經去過了上百個國家。更多朋友圈裏被各地的打卡照、地標建築和精致美食輪番刷屏,看得人眼花繚亂。隻是,當熱鬧漸漸退去,我們也難免會停下來問一句:這樣跨越千山萬水的奔波,究竟為我們的生命留下了什麽?旅遊,到底有沒有必要?
中國傳統文化所推崇的“行萬裏路”,認為唯有親身走過大地,才能把書本上的知識轉化為可可用的智慧。但如果一個驢友隻是身體在路上,靈魂卻在打瞌睡,這樣的旅行往往不過是一場價格小貴的視覺消費。在這一點上,19世紀美國超驗主義思想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具有啟發性的視角。
梭羅最著名的作品是《瓦爾登湖》(Walden)。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深刻影響了後世環境運動與思想史的大師,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鄉,那是馬薩諸塞州的康科德(Concord)小鎮。在那個遠航與探險逐漸成為時代精神的年代,他幾乎沒有過走出小鎮,若出家門,也不過是圍著瓦爾登湖轉,做些冥想。他在書中曾幽默寫道:“我在康科德旅行了很久。”用我們現在的眼光看,他是十足的宅男。當然,也許是因為他長期患肺結核, 加上那個時代沒有高速公路,隻能騎馬而行。所以不如索性呆在家裏多看點書,多寫點東西。
梭羅的思想核心是“微型宇宙觀”。他與好友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都堅信,造物主在創造萬物時,無論大小,使用的是同一套內在法則。正如《瓦爾登湖》中反複呈現的那樣,當你專注地凝視湖邊的一塊石頭、一片樹葉,甚至一坨正在融化的泥漿時,你所看到的並不隻是一個小小的物體,而是整個宇宙運行的生動縮影。也就是說,你手裏拿著一塊小石頭,就能讓你看到廣袤的五湖四海,體驗出同一造物主的神聖和偉大。所以他雖然足不出戶,卻能照樣能參透萬物,不需舟車勞頓,卻能“神遊”世界。
在梭羅看來,宇宙的規律是高度凝聚的。如果一個人無法從自家門前的溪流中體會生與死、盛與衰的循環,那麽即使遠渡重洋,也不過是看到了異樣的浮雲而已。梭羅思想的意義,在於賦予每個個體高度的精神獨立性,也意味著,真理不必行萬裏路去尋找,它存在於你的眼前,你的腳下,就看你是否具備深入進去觀察世界的能力了。
由此可見,雖然他不提倡遠行,但是他所奉行的超驗主義(Transcendentalism) 實質上並不是在否定旅遊,而是可以幫助我們重新定義旅遊的意義。
真正的“行萬裏路”,絕非在地圖上不斷畫圈,打卡,而應是一種深入的體驗:與異鄉人的長談,體察一方水土的飲食與生活方式,進而思考不同文化之間那些隱秘而深刻的內在聯係,思考萬物背後那無所不在的精神。
更進一步說,許多真正完成的旅行,其實發生在歸來之後。我身邊有幾位熱愛寫作的朋友,文學城也有一些博主,每到一處,總是細心觀察、隨手記錄,最終寫成一篇篇有深度的遊記,而且還常常是圖文並茂的美篇。這個過程,本身就像一次二度旅行,是對感官記憶的再整理與深度提純。對寫作者而言,這不僅是分享經驗,更像是一場對自我體驗的再認識。
所以,旅遊還是有意義的。但正如梭羅所提醒我們的那樣,旅遊的意義並不取決於你走得有多遠,而在於你進入世界的程度有多深。或許,出發本身隻是開始,而真正讓旅行閃光的,是歸來之後的回顧與書寫。唯有如此,每一次遠行才不隻是簡單的空間移動,而能成為一次向內運行的生命體驗。
2026.4.6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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