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拜訪,又聾又盲的老外婆終於確定了我是誰。之前已經把我錯認成好幾個孫輩了。
她的錯認比較特別,她準確叫我的名字,但給我安一些其他孫輩的特點。張冠李戴,錯誤類似對著阿波羅問“小波,你的三叉戟還好使吧”。
第三次終於說“你娃現在長很高了啊。小時候幫我裁紅紙的時候才比桌子高一點點。”
後麵這句就算準確對上暗號了。然後開始講故事,雖然看不見也基本聽不見,但好口才未受影響。
“那天我躺在床上,突然聽見門外我奶奶在叫我:來,跟我來。我一骨碌爬起來就跟她走,走得飛快,一會兒就來到城外的地藏寺……”
我打斷她:“你走一步路都費勁,怎麽可能走得飛快?”
外婆點點頭:“對啊,我也很奇怪,當時怎麽就能走得那麽快……而且她已經死了,我是活人啊,我怎麽會跟著她走?”
多麽清晰的認知,卻與多麽荒誕的故事相結合。一直都是直陳式講述:我如何如何,她如何如何。完全沒有虛擬語氣,從來不用“好像”、“似乎”、“我覺得”之類的詞。
我小姨說:“虧你有耐心聽。她晚上講這些,我都害怕。除了她自己之外,所有的人物都是已經死了的。”
但條理清晰、故事完整,而且還不是自言自語,能隨時暫停下來、答聽者問。
外婆的口才一向非常好。大概因為她不認字,口耳相傳成了最重要的信息交流方式,所以記憶力驚人,口頭表達很有水平。唐僧媽媽敲下初生嬰兒一個小腳趾頭的情節,我就是小時候從她的故事裏聽來的。
幾十年過去,她還能完整複述當年看熱鬧聽來的批鬥地主口號,甚至能背誦大段語錄。“那些人太笨了,怎麽教都教不會。我在旁邊聽都聽會了。”
惡霸地主XX達,
你金你銀藏在哪。
坦白坦白不說了,
不坦白就讓你——屁股也開花!
她也知道很多當地山妖鬼怪的傳說,各種曆史文化名人的野史,比如明朝某狀元偷了鵝到山上煮。全程使用上帝視角第三人稱,間或穿插第一二人稱對話,繪聲繪色,有如親見。故事常常在明月當空、夜靜如水的晚上講述,又淒惻又美麗,又森然又爽快。
農曆公曆紀年一概不懂。如果必須明確時間就隻用曆史事件,比如“發大水那年”、“李縣長剛來我們縣那年”、“你大舅出生後的第三年”。這個紀年法,在西方語言學裏,叫“事件時間”,可以展開來寫篇研究論文的。
如今她年過百歲,垂垂老矣,講的故事更加流離真幻之外、遊走陰陽之間。
“到了地藏寺後山,我奶奶讓我坐在樹下,說:這裏安靜,你就在這裏等,等小麗下集了,她就來接你回家。
我就在樹下等,風打著旋兒吹,吹得樹葉劈裏啪啦響,冷得很。但我也不敢亂走,要等你小姨回來。”
我問:“既然反正要回來,你跑地藏寺去幹嘛?讓你走你就走啊?”
她說:“我奶奶喊我跟著啊,不走她要罵的。你不知道,她罵人跟活著時候一樣厲害。”
下午四點,院子裏陽光依然明亮,老外婆坐在暖洋洋的陽光下,描述地藏寺後山的野風凜冽。我給她捶著後背,時不時停下來,遞水杯給她。一個小孩兒用的水杯,隻能吸,不會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