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棵樹並不陌生。
它是美瑛的聖誕樹,也是北海道的網紅之一。每次冬天到北海道,我幾乎都會來見它一麵,像完成一項並不寫在行程裏的儀式。通常的走法,是從美馬牛一路走到美瑛。那段路風景也不喧嘩,卻會讓人明顯感覺到時間在被鄭重對待——一步一步,像是為抵達而預留的鋪墊。
它站在美瑛的雪原上,位置從不改變。坡度很輕,輕得像一句被刻意壓低的陳述;地平線也不急著展開,仿佛知道,再多的鋪陳都沒有必要。樹就在那兒,既不像地標那樣咄咄逼人,也不完全退回背景。它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存在感——足夠被記住,卻不至於被依賴。
於是它成了“聖誕樹”。
這個名字多少帶著人類的熱情,也夾雜著一點誤解。樹本身並不懂節日,也不承擔象征,它隻是恰好在冬天最適合被命名。名字被反複使用久了,反而顯得沉默,像一個被叫慣的外號,聽到最後,隻剩下聲音,不再附著意義。
雪在這裏總是顯得很整齊。並非刻意修飾,而是一種長期形成的秩序。風走過雪麵,留下細密而均勻的紋路,像小提琴持續拉弓時的底音——不引人注意,卻始終存在。太陽很低,光線溫和卻不親密,照在雪上,亮得冷靜。那不是節日燈飾的亮,而是冬天本身的亮。
樹站在光裏,卻沒有被照顧的感覺。它既不顯得悲傷,也談不上孤苦。它的孤獨更像一種長期習慣——久而久之,連姿態都穩定下來。人們年年經過它,拍它,看它,再離開;它則年年站著,像一段從未改寫的旋律,被反複聽見,卻從不解釋。
我曾想過,世界上孤獨的樹千千萬,為何偏偏是這一棵成了網紅?
網紅這個詞在這裏顯得有些輕浮,但並不失準確。它並不是最孤獨的樹,也不是最美的那一棵。世界上孤獨的樹千千萬,美瑛這棵,不過是恰好站在了人類最願意回頭的地方。它的特殊性,不在於稀有,而在於可重複。
你每年來到這裏,都會發現自己比記憶中更安靜一些。樹並沒有變化,變化的是你對它的期待。第一次見它時,或許會覺得空曠、震撼,帶著一點節日反差下的孤清;後來再來,這些感受就不再急於出現。它們退到背景裏,像音樂中被弱化的主題,隻在不經意時輕輕浮現。
遠處的雪原緩緩展開,尺度被拉大。樹依然在,卻不再要求成為中心。你會意識到,沒有它,這片雪地依舊成立;而有了它,世界也並未因此變得完整。它更像一個參照物——讓你察覺時間、察覺位置,也察覺自己與自然之間那種始終不對等的關係。
這是一種很北海道的感覺。
不急著賦予意義,也不急著製造情緒。孤獨在這裏不是被強調的主題,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像氣溫、像光線、像風向。聖誕節隻是人類在這片秩序中插入的一枚標簽,貼得久了,反而顯得多餘。
若有小提琴在此響起,也應當是克製的。音色清冷,旋律簡潔,不渲染悲傷,也不追求溫暖。它隻是反複拉長一個音,讓時間顯形。那種音樂並不會讓人落淚,卻會讓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裏站了一會兒了。
於是你明白,美瑛的聖誕樹之所以讓人年年再走一遍,並不是因為它不斷帶來新的震撼,而是因為它允許舊的感受慢慢變形。你帶著不同的一年、不同的心境來到它麵前,發現它依舊沉默,卻從未顯得重複。
它不需要被讚美,也不需要被解釋。它隻是站在那兒,讓熟悉變得稍微陌生,讓寒冷顯得不必被抵抗。
而這,或許正是人們不斷回到它身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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