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與母親通電話。
我舅公去年十二月底去世,骨灰昨天送回老家跟舅婆合葬。
我外婆眼盲、耳聾,行走不便,堅持要去舅公家,我媽說不用去了。外婆說:“我要去送我弟弟,不行嗎?”
於是隻好把她用輪椅推過去,也隻是兩三百米的距離而已。
到了舅公家,大家都忙,沒人理會她。我外婆就坐在角落裏開始大聲哭。
舅公的孩子們說:“大姨媽,別哭了。”外婆說:“我哭我弟弟一場,不行嗎?”
她看不清,也聽不清,過一會兒,大家都散了,她還在那兒嗚嗚哭。
我媽說:“他們走了,上山去了。咱們回去吧。”
於是又原路推回去。
到了家,外婆還是不住地嗚嗚咽咽。幾個小時過去,我母親終於忍無可忍,湊她耳邊問:“媽,你弟弟並不是壯年去世。活了九十多,這是喜喪,得帖紅對聯呢。你一個快一百歲的老太太,哭你九十幾歲的弟弟,哭一下也就行了。這麽連哭幾個小時,你想幹什麽?”
以下是我母親原話,我覺得實在太精彩了,有必要原文引用:
“我這麽一說,她好像又覺得有道理,於是反過來開始罵她弟弟:‘他是獨兒子,從小就受父母偏愛。肉都給他吃。……他瘦,我從小就胖,他們都說我偷了他的福氣……讓他讀大學,我一天學都沒上過……他倒是一輩子日子好過啊,看不起我們……’
罵了一會兒,她就不哭了。我給她熱了一包牛奶,她還吃了一塊蛋糕。”
我母親一邊說,我一邊在電話這頭笑得打跌。為什麽明明是悲傷的事,卻可以顯得如此喜感。
我想像那個快一百歲的老太太,憤怒地說:“我哭我弟弟一場不行嗎?”然後開始哭。哭著哭著,又開始罵弟弟,罵完就不哭了,安靜地喝牛奶、吃蛋糕。
所有矯情、深情、舊事前情,最後不過是三餐一覺的事情。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