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艱難17天
- 美國商務部對中興施行出口限製措施，讓75歲的侯為貴原本計劃的平淡退休不再平淡。
- 《財新周刊》2016年第13期
執掌中興30年的侯為貴即將卸下中興通訊（000063.SZ，下稱中興）董事長職務之時，這家中國知名電信設備製造商正遭逢一場生死攸關的重大危機：距離3月29日中興第六屆董事會任期結束尚有20多天，來自美國商務部的一紙“出口禁運令”，令75歲的侯為貴原本計劃的平淡退休不再平淡。
3月7日，美國商務部宣布，將中興及其附屬的三家公司列入“實體清單”，禁止美國企業及代理美國產品、技術的廠商向中興出口相關的技術和產品。
“如果中興不能在有效的時間內解決該問題，中興的供應鏈會出大問題，中興的許多主要產品將無法生產，不僅無法新簽項目，過去簽下的項目也可能供不上貨，引發連鎖式的違約風險。即便中興有庫存的零部件，可能撐到半年左右，也會難以為繼。”一位關注通信業的香港資深分析師對財新記者說，“若中興在出口禁運事宜上采用拖的戰術，會把自己拖死。”
他認為，這樣的出口禁運令，無論落到哪個中國科技企業頭上，包括華為，都是巨大的災難。“在ICT領域，中國還沒有能力實現完全的替代。”他說，“許多核心領域，譬如CPU、內存、基站芯片、光器件、高端原材料，甚至最近比較火的人工智能GPU，中國的科技水平都還相對落後。”
中興清楚自己的處境。經過半個多月的溝通博弈，出口禁運有了轉機。財新記者從中興內部人士處獲悉，3月24日，美國商務部宣布給予中興出口臨時許可證之後，中興的美國供應鏈已經順利發貨，兩三天之內就把貨物運到深圳。3月28日，中興已經收到第一批貨。他表示，目前中興的生產一切正常。
不過中興不能掉以輕心。這位中興內部人士直言：“臨時許可證是到6月30日，之後中興需要再申請，期間誰也不能保證美國方麵是怎麽考慮的。”
多方博弈“伊朗項目”
美國商務部對中興施行出口限製措施，緣於美方認為中興“違背了美國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利益”。
美國於1980年與伊朗斷交後，一直對伊朗實施出口禁運等經濟製裁。隨著2003年伊朗重啟核研究，“伊核問題”受到國際社會關注，美國及聯合國多次對伊朗進行經濟製裁，包括凍結伊朗海外資產、禁止美國的產品或技術通過任何方式出口到伊朗等措施。2015年7月14日，伊朗與伊核問題六國（美國、英國、法國、俄羅斯、中國和德國）達成全麵協議：伊朗將限製核計劃；作為交換，國際社會將解除對伊朗製裁。2016年1月16日，該協議已經開始執行。
但到2016年3月7日，美國商務部認為，中興違規向伊朗銷售了禁運產品。具體來說，美國商務部指責中興通過中興康訊電子有限公司、北京八星有限公司以及一家伊朗公司中興Parsian，將一係列的美國高科技產品轉賣到伊朗，違反了美國出口控製法律。
美國商務部拋出了籌碼，在官網上公布了兩份文件：《關於全麵整頓和規範公司出口管製相關業務的報告》《進出口管製風險規避方案》。這兩份文件標有中興公司Logo，並標明了“機密”“絕密”字樣，字裏行間描述“中興在哪些禁運國家有項目”“如何采用隔斷方式規避風險”“可能的風險包括哪些”等內容。其中一份文件標注的日期是2011年8月25日。
多位接近中興的人士告訴財新記者，2012年前後，美方已經就伊朗項目與中興進行過交涉，“美國官員曾到中興美國子公司查看工作電腦，拷走許多文件”。
“三年多前，美國方麵就伊朗項目舉行過聽證會，中興美國公司一名劉姓高管曾參加過聽證會。現在，他已經從中興離職了。”一位熟悉中興的知情人士透露。財新記者向該高管發郵件求證，尚未獲得回複。
蟄伏幾年之後，美國為何要在今年對中興提出嚴厲處罰？不少中興內部人士更願意視為受到政治因素影響，“畢竟趕上美國大選”。但是也有一種觀點認為，可能是美國的司法流程包括證據鑒定走的時間比較長，才會在幾年之後進行處罰。
“作為當事一方，中興現在對外表現出來的是受政治影響。背後到底是什麽故事，不在其中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上述香港分析師認為。
可知的是，美國商務部今年因為中興伊朗項目給出的處罰，令中興始料不及。“從供應鏈廠商傳來的消息，就在美國商務部正式公布出口禁運令的前幾天，中興拚命下單買零部件。這在某種程度上表明中興並未提前做好長足的準備。”上述香港分析師稱。
3月7日，中興開市停牌，在公告中稱，公司獲知美國商務部擬對中興通訊實施出口限製措施，正在全麵評估此事件對公司可能產生的影響，並與各方麵積極溝通。受美國出口禁運令影響，中興需要重新評估2015年財報中的“或有事項”，原定於3月24日發布的財報也延期披露。
緊接著，3月8日淩晨1時26分，中國商務部通過官網表示強烈不滿和堅決反對，稱中興一直在積極從事國際化經營，與數百家美國企業開展貿易投資合作，為美國貢獻了數以萬計的就業崗位。美方此舉將嚴重影響中國企業的正常經營活動，中方將繼續與美方就此問題進行交涉。中國外交部部長王毅也稱，“這不是一個處理經貿矛盾的正確做法，損人而且不利己。”
“麵對美國商務部的禁令，如果沒有政府部門支持，中興幾乎無能為力。” 一位接近政府部門的業內人士透露，“中興內部氛圍很緊張，因為誰也不知道能不能解決禁運令。拖下去，中興半年就拖死了。”
3月中旬，中興派出工作組赴美談判、溝通。“工作組裏，中國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也參與其中。”中興人士透露，目前，工作組一直與美國方麵保持溝通。
3月24日，美國商務部宣布給予中興及負責中興采購的公司中興康訊臨時許可，這意味著美國商務部暫停對兩家公司製裁，中興得以進口生產所必需的零部件。不過，美商務部要求中興及中興康訊都要有效履行承諾，積極配合美國政府解決伊朗項目相關問題。
中國商務部及時做出回應，3月25日上午，中國商務部表示，已經注意到中興與美國政府部門的談判取得進展，美商務部已宣布同意采取臨時救濟措施，暫停對中興的製裁。中國商務部希望雙方繼續對話磋商，妥善處理此事，盡快將中興公司自“實體清單”中移除。
中興內部人士告訴財新記者，目前，中興已經收到美國供應鏈發來的第一批貨，補齊了供應鏈缺口。
掐住命門
不過風險並未完全退去。美國的臨時許可6月30日到期，中興需要再次申請。若美國方麵決定繼續製裁，將給中興帶來災難性的經濟損失。多位分析師對財新記者稱：“從手機到基站到光通信，幾乎所有主要的產品線都會受到影響，中興的業務將麵臨大調整，許多移動通信設備可能無法生產，市場會急劇萎縮。”
野村證券分析師黃樂平稱，2015財年，來自美國的零部件在中興的整體供應鏈裏預計占比為10%-15%，主要的供應商包括提供手機芯片的高通、提供基站芯片的Xilinx或Altera。盡管中興聲稱去年年底就完成了2016年的美國零部件采購，但如果美國製裁的時間足夠長，中興的一些供應鏈可能斷裂。“按照美國商務部公布的文件，2011年中興能夠實現的受管製零部件替代占比約為30%。目前，一些零部件除了美國，在全球範圍內仍然很難找到替代。”
黃樂平介紹，中興的主要業務分為三塊：運營商網絡、手機終端、電信軟件和服務。根據野村證券研究數據，中興手機的全球市場份額約為3.4%，電信設備的全球市場份額約為8%-10%。手機芯片供應商高通若不再供貨，中興還能找到展訊替代；但基站芯片FPGA最主要的供應商隻有Xilinx、Altera兩家，都是美國廠商，“很難想象中興可以找到替代品”。
另一位海外通信行業分析師分析，基站主要分為三部分：基帶單元、射頻單元、天線。基帶單元會用到FPGA（一種半定製電路），FPGA對半導體的要求比較高，美國幾乎占到了90%的全球市場份額。中國也有廠商在做FPGA，但生產水平還比較低端。若用專用ASIC芯片替代FPGA也可以，但中興現在來不及自己設計、研發，且成本太高，可能導致整體業務不盈利；射頻單元需要用到功率放大器，該零部件供應商也主要以美國為主；天線目前中國可以自己做了。
中國電信一位技術專家向財新記者介紹：“在電信設備領域，不少零部件確實除了美國找不到替代，比如關鍵集成電路芯片、FPGA、精密連接器、接插件等。如果美國真的對中興實施出口禁運，中興受影響的電信設備幾乎是全部，因為幾乎沒有一塊電路板少得了上述關鍵零部件。就算用落後產品替代，也需要重新設計，產品缺乏技術先進性，又令自身成本增加。”
中興的手機終端業務同樣危險。手機供應鏈服務商怡亞通一位人士告訴財新記者，手機的核心大件主要是主芯片、感光芯片、屏幕、內存、操作係統。“一旦禁運，中興許多型號的手機都沒法生產了。比如中興力推的天機係列，大多使用高通主芯片、康寧屏幕、安卓操作係統。這些手機的方案設計一旦成型就很難更改，如果零部件供應不上，隻能停產。”
黃樂平認為，受製於美國核心零部件，譬如英特爾CPU、甲骨文數據庫，中興的許多企業級產品包括服務器也會受到影響。但是，為中興貢獻最主要利潤的是電信設備，因此受影響最大、令中興最緊張的還是電信設備業務。中興內部人士告訴財新記者，現在，設備商都以整體解決方案的形式輸出產品，一套解決方案包括基站、配套傳輸、手機終端、路由器、數據平台，“你少了哪一樣，客戶都可能不用你的”。一旦禁運，影響肯定是連鎖反應。
3月8日-25日短短的17天禁運時間，已經讓中興嚐到苦頭。中興內部人士告訴財新記者，由於備有存貨，既有的訂單仍在按部就班地生產，但一開始不知道何時會解禁，公司內部要評估既有庫存能夠支撐多久，對中興是否敢接一些新的訂單會產生影響。
中銀國際分析師劉誌成在研報中認為，美國出口限製的實施時間恰逢中國電信、中國聯通進行4G建設招標，時間點非常糟糕。兩家運營商可能選擇降低中興所占市場份額，以便攤薄采購風險。
中國聯通董事長王曉初在年度業績發布會上被問及中興相關事宜時稱，中興中標的份額裏，可能會有兩個省存在供貨風險。他表示中國聯通支持中興解決禁運問題。不過分析師認為，如果中興遲遲不能解決問題，聯通的4G發展等不起，很有可能更換設備商。
現在，美國暫緩對中興的製裁，給了中興緩衝時間。不過，財新記者從接近中興的人士處了解，美國對中興提出了苛刻的條件，包括給予伊朗項目5倍-10倍的罰款以及中興相關負責人赴美出庭。中興如何應對、後續如何談判，都將影響中興命運。
“中興遭遇美國禁運事件非常敏感，倘若處理不好，可能引發中美兩國貿易戰。我預計各方最終都會在這件事上妥協。”手機中國聯盟秘書長王豔輝認為，“中國與美國是相互依存關係，中國離不開美國的高科技，美國也離不開中國的製造業，離不開中國的廣闊市場。畢竟，中國是全球惟一一個可以全生產鏈製造的國家。美國現在再怎麽複興製造業，也不可能全部自己做。”
美國商務部對中興的出口禁運令正式生效第一天，美國多家公司股價大跌，譬如領先的光器件供應商Oclaro股價大跌14.4%，Lumentum下降6.3%，Finisar下降6.1%，Fabrinet下降5%，NeoPhotonics下降4.8%。值得一提的是，Oclaro認為受到中興禁運事件影響，可能要下調三季度的銷售預期，中興為該公司貢獻了10%的銷售額。
不過，在電信設備領域，美國的出口禁運可以讓中國設備商基本賣不了東西，中國的報複手段卻是有限的，頂多讓美國廠商停掉中國市場，在全球銷售份額裏減少20%，但無法讓美國的產業鏈完全停掉。
中興內部人士稱，此次禁運事件讓中興反思自己的供應鏈如此依賴別人，讓中興重新去評估、考慮供應鏈的發展，努力加強許多核心零部件的自主研發，“相信國家也會對中國企業高科技領域的自主研發提供更多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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