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藏羚羊而被殺的索南達傑:誰是縣委書記(組圖)

[導讀]

“誰是縣委書記?你,還是我?”索南達傑氣狠狠地叫,“這是戰場,隻有一個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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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達傑在可可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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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多在索南達傑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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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達傑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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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達傑保護站

16年前的1994年1月18日,40歲的青海治多縣西部工委書記索南達傑為保護藏羚羊,在可可西裏與盜獵分子搏鬥,壯烈犧牲。中共青海省委授予他“黨的優秀領導幹部”稱號,國家有關部委授予他“環保衛士”稱號。

這位藏族幹部的死,引起了強烈反響:許多年輕人追隨他的腳步,走上環保道路;藏羚羊和可可西裏也由此成為關注熱點,得到前所未有的保護。他用他的犧牲,換來了中國環境保護事業新篇章的開啟。

在索南達傑犧牲16周年之際,劉鑒強在新作《天珠——藏人傳奇》中,通過幾位現代藏人的人生故事,真實刻畫了當代藏族同胞的生活與精神世界。書中第一次詳細披露了索南達傑在可可西裏保護藏羚羊,最後被盜獵者殺害的驚心動魄的全過程。

現由作者授權本報首發(有刪節)。

“其實縣委可以點名要人,但那裏太苦了,我要拉人走,他和家裏人會怪我,所以希望大家自願”

1992年,青海治多縣年輕教師紮多和朋友在中學的改革失敗,憤而離職。恰好此時治多縣成立西部工作委員會以開發可可西裏,縣委副書記傑桑·索南達傑兼任西部工委書記,正招聘工作人員。紮多去找他的老師和同鄉索南達傑。

紮多等3人來到縣委見索南達傑。這位38歲的新任縣委副書記對3位年輕教師非常客氣,盡管他們曾是他的門生。“請坐、請坐。”他熱情地招呼。

“我們想跟你走。”紮多說。

“為什麽呢?你們有那麽好的工作。”索南達傑問。

3人講述學校的遭遇,罵校長膽小無能,出爾反爾。索南達傑的臉色漸漸沉下來,紮多以為索南達傑為他們義憤填膺,於是繼續滔滔不絕地斥責:“我們和他勢不兩立!”

不等他講完,索南達傑變了臉,手指伸出,指著3人大罵:“沒出息!憑這些話,我不要你們!好像都是別人的錯,還背地裏說人壞話!”

3人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索南達傑頓了頓,語氣和緩一點說:“可可西裏是無人區,到那裏比索加牧民的生活還要艱苦,而且有生命危險。其實縣委可以點名要人,但那裏太苦了,我要拉人走,他和家裏人會怪我,所以希望大家自願,你們要充分考慮一下。”

最後索南達傑在30多位報名者中選了紮多一人。此後一年半,紮多跟隨索南達傑12次進出可可西裏,直到索南達傑犧牲。

“這裏不是無人區,而是無法區”

可可西裏環境嚴酷,氣候惡劣,人類無法長期居住。站在這裏,遠望蒼蒼茫茫,唯見雪山荒原,間或有高寒草原和高寒草甸,天地間一片蕭索。他們進入可可西裏,才知道這是什麽鬼地方:年平均氣溫零下4攝氏度,最冷的地方年均零下10攝氏度,氣溫最低時零下46攝氏度。

紮多跟索南達傑進入可可西裏,大部分時候沒有帳篷,就睡在卡車車廂或吉普車裏,每次睡下去,全身凍得麻木,聽著冷風呼嘯,擔心第二天凍僵的身體還能不能化開。

第一次進可可西裏的路上,索南達傑讀著一本《工業礦產手冊》,“你要不學知識的話,就變成野犛牛了。”他對紮多說。

他們進入可可西裏,一路見到許多被殺的藏羚羊:有的隻剩骨架,有的骨肉完整,卻被剝了皮,血肉模糊。

此時可可西裏盜金已近瘋狂,大量金農湧進可可西裏非法采挖。有些淘金者夏季淘金,冬季打獵。後來知道藏羚羊的毛可以賣錢,於是盜獵者驟多。藏羚羊是藏北高原上的旗艦物種,但處於滅絕邊緣。

野生動物學家喬治·夏勒博士估算:20世紀初,生活在青藏高原上的藏羚羊超過100萬隻,而到1990年代中期,隻有約7萬隻。“沙圖什”貿易是藏羚羊日益減少的關鍵原因。“沙圖什”意為“毛絨之王”,指藏羚羊的絨毛,由它製成的披肩代表著稀有和奢華。偷獵者駕駛吉普車追蹤藏羚羊,在夜間包圍它們,用燈光照射使羚羊視覺消失。

索南達傑曾歎道:“這裏不是無人區,而是無法區。”

從可可西裏回來,索南達傑空前焦急,很快成立了“野生動物保護辦公室”,後又成立“高山草場保護辦公室”。

索南達傑雖沒有受過佛教教育,但藏族根深蒂固的傳統文化,比如眾生平等、不殺生、保護自然等觀念,已令他開始關心藏羚羊等野生動物的命運。

紮多發現,索南達傑的脾氣越來越不好,這個事事高瞻遠矚的人,無法被他的同僚和上級理解。紮多猜測,索南達傑必定有什麽愁悶無法排解。在這個小地方,他的膽略和智慧使他成為孤獨的人,沒人是他的知己。

索南達傑手提包裏的書籍,由《工業礦產手冊》變成複印的散頁《瀕危動物名錄》。紮多搞不懂索書記在想些什麽。從《工業礦產手冊》到《瀕危動物名錄》,不知不覺間,索南達傑對可可西裏的認識發生巨大變化,可是他孤獨寂寞,沒人可以與他對話。他得不到多少支持,甚至吉普車的汽油也是靠西部工委3個人的工資墊付。

但他一句怨言也沒有,從來不說別人的壞話。紮多這才明白,當他找索南達傑報名時,索南達傑為什麽那麽痛恨他埋怨校長。隻有一次,在數次向上打報告得不到回音後,索南達傑歎口氣說:“在中國辦事,不死幾個人是辦不成的。”

“誰是縣委書記?你,還是我?”索南達傑氣狠狠地叫,“這是戰場,隻有一個領導”

1994年1月初,他們最後一次進可可西裏。索南達傑這次十分鄭重謹慎,跟縣長借了一把七七式手槍,跟公安局借了衝鋒槍和一把生鏽打不響的五四式手槍。

這次出行兵強馬壯,除了索南達傑、靳炎祖和紮多,還有向導韓偉林、借調的司機才紮西等人。1月8日夜裏11時45分,他們從格爾木出發。動身前,索南達傑給夫人才仁發了電報:“元月9日離格赴可,索。”沒有寫歸期。

最初幾天,他們抓獲了不少盜獵者,繳獲了20多支槍和幾千發子彈。索南達傑把槍栓卸下來,將槍支和槍栓、彈夾分開,塞到吉普車的座椅底下。

15日,一行人頂風冒雪來到可可西裏最西北角的泉水河河穀,這裏是青海、西藏和新疆三省區交界處。他們在河床上發現了許多車轍,紮多興奮地說:“這是一幫大家夥。”

這一天雪大風狂,大家早上沒吃飯,好幾個輪胎又爆掉,人們情緒低落。索南達傑一直臉色陰沉,心情很差,沒人敢招惹他。下午六點多鍾時雪停了,索南達傑和紮多乘吉普車順車轍往前直追,將兩輛卡車甩到後麵。追到一處河穀,這裏彎彎曲曲,是個避風處,索南達傑讓司機停車,嚴肅地對紮多說:“你下車,等後麵的車趕上來,告訴他們在這裏紮營,等我回來。”

紮多依言下車,看索南達傑的吉普車遠去。白雪皚皚,山穀寂寂,天地間很安靜,他的心突然狂跳起來:“如果索書記碰到那幫大家夥,他單槍匹馬,還不被收拾了?”

他急忙跑到半山腰往遠處眺望,吉普車不見了,隻有雪地中的車轍曲曲折折隱入山後。

兩輛卡車趕上來,紮多告訴靳炎祖,索書記命令在此紮營。“但我覺得索書記有危險,我們是不是追上他?”紮多問。靳炎祖猶豫著說:“既然索書記讓我們紮營,還是在這等他回來吧。”

靳炎祖是紮多念治多中學時的老師。在隻有3個正式幹部的西部工委,索南達傑是他領導,靳炎祖是他老師,因此紮多總是服從者。但今天紮多做出反常舉動,他跳上另一輛卡車,“快,快!”他衝司機叫。東風卡車猛地躥出去,“轟轟”的巨響回蕩在河穀。

“東風”追出好久仍不見索南達傑的影子,天漸漸黑了,汽車減速順河穀前行,忽然前方燈光一閃,一個黑影衝過來。紮多一驚:盜獵者?急令司機停車,挺起腰,將槍握緊。

來人很快衝到近前,車燈照耀下,卻是索南達傑。紮多跳下車。索南達傑以為來的是盜獵者,見是紮多,怔了一下,收起槍,跨上一步,手指紮多的頭,聲色俱厲:“誰叫你來的!”

“天這麽黑了,我怕你有麻煩……”紮多道。

“誰是縣委書記?你,還是我?”索南達傑氣狠狠地叫,“這是戰場,隻有一個領導!”

紮多打個冷戰。索南達傑比他高出一大截,氣勢洶洶站在麵前,如同一座黑塔。紮多小聲說:“我帶車過來,是想……”

“你帶車?你說了算嗎?你是領導嗎?誰任命的?”索南達傑句句如刀。

紮多嘀咕說:“我以為你會有危險……”

“‘我以為,我以為’,你以為你是誰?你讀過幾本書?”索南達傑噴出的怒火幾乎要將紮多燒焦。

可可西裏的寒風呼嘯著,刮起雪花打在臉上,紮多苦苦熬著,可索南達傑狂怒未止,紮多站在他麵前,心裏冤屈苦澀,悲憤難言。可可西裏很苦,他這個習慣受苦的孤兒都無法忍受,每次離開老婆孩子,心中又害怕又悲傷,生怕再也見不到她們,但一有退縮之念就罵自己膽小鬼。可如此受苦,換來的是什麽?他對索南達傑忠心耿耿,盡管後悔來可可西裏,卻從未下決心離開他,今天也是為了他的安全,沒想到又被欺辱。

快到宿營地時,索南達傑忽又轉身,將手指著紮多的鼻子,憤怒和劇烈的胃痛令他的手顫抖著。紮多痛定思痛後,傷心像冰融為水,汩汩流出來。他甚至聽不清索南達傑罵的是什麽。

“我們受過的苦,隻有你我知道,我老婆也不知道嘛”

車慢慢行駛,車窗外一彎新月升起,照著白雪覆蓋的可可西裏,天地間一片銀輝。車行至宿營處停下,紮多滿腔怨氣,操起鋼釺去河邊打冰燒茶。

靳炎祖走到索南達傑麵前,也許想給索南達傑消消氣,說:“我告訴過紮多不要再走了,他根本不聽話嘛。”

紮多再也忍耐不住,回頭大喊一聲:“你閉嘴!”

“你說什麽!”索南達傑勃然大怒,如一頭獅子般衝過來,右手將紮多手裏的鋼釺搶去,左手“砰”一下推到紮多身上。

紮多衝上去,一把將索南達傑推得“噔噔噔”倒退幾步。他像野犛牛一樣豁出去了,甚至想到了腰間的藏刀。他的怒火傾瀉而出:“我怎麽就不如你?我不當官就不是人嗎?我也是男子漢!你能幹什麽,我就能幹什麽!你要是動手,我今天就跟你拚了!來來來,今天就是兩個男子漢來拚一拚!”

索南達傑看著他,呆在那裏。

紮多意猶未盡,用藏人中最惡毒的話罵索南達傑:“吃你父親的肉!”

索南達傑忽然像小孩子一樣低下聲音說:“你跟我過不去不要緊,為什麽要罵我父親?咱倆是一個村子,我靠得住的,不就是你一個人嘛,當年我從多少人裏把你挑來的?”

“沒人願跟你,你不就是看我孤兒好欺負嗎?”紮多叫道。

索南達傑說:“我把最好的槍給你……”

“別說什麽槍不槍,”紮多喊,“明天我他媽的不拿了!”

“你還這麽說!為了你們的安全,這是我一個個求來的,子彈也是我一顆顆求來的,這些你都看到了……”索南達傑說。

“我沒看見!”紮多喊。

索南達傑徹底軟下來,低聲說:“這兩年來,我在這裏邁一步,你也邁一步,我們在可可西裏的每個腳印,我們受過的苦,隻有你我知道,我老婆也不知道嘛。”

“我不知道!你少來這一套!”紮多喊,“你不就是利用我嗎?我他媽的再也不幹了!再也不受你欺負了!”終於痛快了的紮多越說越有勁。

索南達傑氣得胸膛起伏,怔怔地說不出話,忽然大喊一聲:“你走!”

“好,我走!”紮多大叫一聲,手持手電筒轉身便往黑暗中走,他知道自己單身一人走,不是餓死就是凍死,但在狂怒中哪還顧得上那麽多。

索南達傑在身後喊:“那電筒是西部工委的財產!”

紮多聞言,將電筒舉過頭頂,奮力砸到地上,電筒立即稀爛。他抬腳便走,一抹額頭,滿手的汗水。在零下40攝氏度的冬夜,他全身火燙,恨不得索南達傑過來動手,他紮多會往死裏打!雖然他比索南達傑弱小得多,但憤怒激起的勇氣,讓他敢以死相拚。

人們衝上來拉住紮多,靳炎祖也來勸:“我剛才隻是隨便說一句嘛。”紮多有點不好意思,也知道自己往外走是死路一條,隻好鑽進帳篷。他吵完後脾氣消了一點,卻也不想補救了,反正是撕破臉了,破罐子破摔吧。

索南達傑坐在帳篷裏,用一條氈子將全身裹得緊緊的,縮成一團,臉上冷冷的滿是傷心絕望。靳炎祖給他倒杯熱茶,問:“要不明天休整一下,修修輪胎?”

“別問我,”索南達傑說,“我不是領導了,我管不了了!”

他掏出一大把藥片,一般人吃4片,他是一次16片,一把一把地咀嚼,如犛牛吃草一般。他不喝水,也不吃飯,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而不是那個40歲凶巴巴的壯漢。

索南達傑一夜輾轉反側,紮多卻睡得酣暢,他早上醒來突然覺得不好意思:“索南達傑來可可西裏不是為私利,是為了家鄉,我和他是家鄉人,他又是我的老師,他又病又累,就是打我一通出出氣又有什麽了不起?我為什麽沉不住氣?”

索南達傑起床後自己收拾被褥,裝到口袋裏。那是重活,平時是紮多幫他做的,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爬上卡車,將東西遞上去扔下來,就是紮多這樣的小夥子也勉力支撐,需要時不時停下歇一陣。看索南達傑喘著粗氣艱難地收拾行李,紮多一下子想通了:這麽可憐的人,我何苦再添他煩惱?

索南達傑坐在氈子上,不喝水,不說話,隻是捂著肚子扭頭看著地下。紮多知道他的病有多嚴重,親眼見他在可可西裏痛得死去活來。紮多偷眼看他,越看越難過,終於鼓足勇氣走過去說:“索老師,我昨天錯了,對不起。”

索南達傑將頭扭向一邊說:“算了,別來這套了,我們兩個這輩子就這樣了,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

紮多蹲在他麵前,低著頭,手摳著土,眼淚一串串滴下來,打濕了地麵。索南達傑抬起頭,眼望遠處說:“別這樣了,你昨天說得很清楚了,我們各走各的路。”

紮多不知道說什麽,“吧嗒吧嗒”掉著眼淚。索南達傑忽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好像一下有了精神,喊:“韓師傅,今天修修輪胎吧,我們休整一下。”紮多知道他不生氣了。

人們聽他開始說話,無不大慰。恰在此時,轟轟的馬達聲傳來,還沒回過神來,一輛吉普車已衝到跟前。人們手忙腳亂操起槍大喊:“停車!”吉普車遲疑了一下,猛地加足馬力衝了過去。

“他是老百姓,是我們拉來當向導的,如果這些人報複他,他就沒法混了。我們是政府人員,沒事”

人們舉起槍衝吉普車輪子“啪啪”射擊,索南達傑跳上自己的吉普車,大喊一聲:“注意後麵!”吉普車“轟”地一聲追了下去。

紮多拿著槍衝來路緊跑幾步,果見有煙塵滾滾而來,是一輛卡車。那卡車司機來到近前,見麵前五六個漢子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戛然停車。人們將車裏的幾個人拉下來綁起,上車一看,滿車血淋淋的藏羚羊皮。

索南達傑押著逃跑的盜獵者回來。這一仗抓獲盜獵者8人。紮多存了警惕之心,跑到河對岸,那裏看得更遠,見又有煙塵一路而來,“啊,又來了!”他大叫。

一輛卡車開過來,見有人用槍指著他們,立即放慢速度,人們以為要停車了,可車開到跟前突然加油門,橫衝而過。人們一邊躲避一邊劈裏啪啦開槍,水箱打破,玻璃 “嘩啦啦”打碎,輪胎也被擊中,汽車一頭栽在路邊,汽油嘩嘩地流出來。司機一側的駕駛室門上有3個彈孔,人們把司機拖出來,他“哎喲哎喲”地叫著,原來大腿中了一槍。

又是一車血淋淋的藏羚羊皮。

紮多把司機拖進帳篷,發現傷口青青的,並沒流血,正想怎麽包紮,遠處又衝來一輛吉普車。索南達傑將皮大衣扔到地上,手拿小口徑步槍衝上去將車截下。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冷了,對紮多說:“把我衣服拿來。”紮多奔跑著去拿大衣,心裏很高興:索南達傑又理他了!

這一仗又抓獲12人,繳獲一支火槍、一支改裝半自動步槍、9支小口徑步槍和3000發子彈。

司機才紮西悄悄對紮多說:“韓偉林打了很多子彈,應該節省著用啊,不知道還要遇到多少人呢。”韓偉林手持衝鋒槍,一射一梭子子彈,其他人隻是一槍槍地打。

紮多想到駕駛室門上的3個槍眼,一個念頭一晃而過:“原來是他打傷了司機。”

盜獵者全部拿下,大家歡呼雀躍。索南達傑悄悄問紮多:“司機腿上那一槍是誰打的?”

紮多說:“可能是韓偉林吧,聽說他衝車打了一梭子。”

索南達傑沉吟一下,肯定地說:“是我打的。他們討厭得很,我就對著門上打了3槍。”

紮多怔一下,心想:“他是不是要搶功?”

索南達傑悄悄說:“你回到治多千萬別說是他打的。他是老百姓,是我們拉來當向導的,如果這些人報複他,他就沒法混了。我們是政府人員,沒事。”

紮多呆在當地。槍聲甫歇,索南達傑居然想得那麽深遠。


索南達傑從口袋裏把所有的子彈掏出來,他的藥片和子彈混在一起

那些盜獵者中,一個受槍傷,還有個得了高原肺水腫,不停咳嗽,看樣子快要不行了,情況緊急,必須立即送傷員出去治療。紮多建議索南達傑帶傷員先走,其他人押犯人殿後。索南達傑沉吟不決,最後說:“紮多帶兩個傷病員先走,到格爾木醫院,我和其他同誌押犯人。”

如果索南達傑先走,那麽永遠留在這裏的就不是他,而可能是紮多了。

索南達傑把那把最好的七七式手槍給紮多,說:“你試給我看!”紮多裝彈演試。索南達傑又細細教他怎樣用保險,要他不要怕手冷,必須24小時持槍。他低低而堅決地說:“萬一他們有什麽動靜,不管三七二十一,幹掉!天塌下來我撐著!”

紮多覺得索南達傑過於緊張了,他後來才知道,對於形勢的險惡,索南達傑比他清楚得多。

索南達傑細細叮囑:如果迷路了,要認準北極星;要是陰天,就看地上的冰塊,哪邊化得多一點就是南方;如果發現一叢草,哪邊草密一點也是南方。“如果真的迷路,他們就是不打死你,你自己也活不下來,要是走錯了二三十公裏,汽油不夠用,也回不來了。不要看車印,那也許是自己的。記住,所有的山和河都是東西走向。”

索南達傑從口袋裏把所有的子彈掏出來,他的藥片和子彈混在一起。紮多從他掌心挑出子彈。索南達傑拍拍他的肩說:“一定要活著出去!”

索南達傑安排紮多坐後排的右邊,肺水腫病人坐副駕駛位,傷員坐紮多左邊,這樣紮多可以持槍監視兩人。

他對肺水腫病人厲聲道:“你好好跟著紮多走,如果動了他一根毫毛,我下半輩子不當書記了,專門抄你的老窩!”

紮多的車慢慢駛離營地,回頭看,索南達傑還站在那裏看著他。經過昨天的爭吵之後,在他們相處的最後一天,他與索南達傑才有那種他所盼望的兄弟情誼。

眼看他們將車發動,一輛輛車排成弧形,形成半包圍圈,麵對索南達傑來的方向

1月17日早上,索南達傑帶車隊出發,前方是租來的卡車,後麵是西部工委的北京吉普,中間夾著幾輛盜獵者的車。風雪交加中折騰一天隻走很少的路,天黑後便宿在大雪峰上。索南達傑讓卡車車廂上的盜獵者下來,坐在駕駛室裏,否則會凍死。他自己駕車出去尋路。

盜獵者中後來被抓住的人供認,他們夜裏悄悄商量,想把索南達傑吉普車下麵的機油帽擰掉,這樣第二天開不多久機油漏掉,索南達傑困住,他們乘機逃跑。可晚上一直沒機會下手,索南達傑手持衝鋒槍守夜,一夜沒睡。盜獵者於是密謀了另一方案——把西部工委的人抓住,再趕上紮多的車,搶走傷員。

這一夜奇寒難忍,索南達傑走到靳炎祖和韓偉林跟前問:“有沒有凍壞腳?”給他們脫下鞋來替他們揉腳,生怕二人入睡後凍傷。如是者一夜三次。

第二天走了大約四五十公裏,來到太陽湖附近的馬蘭山,此處地麵犬牙交錯,北京吉普顛簸嚴重,索南達傑已經三天沒吃飯,幾天沒睡覺,身體極度虛弱,受不了顛簸,於是坐到老馬的卡車上。卡車比吉普車平穩一些。西部工委的北京吉普裏隻韓偉林和靳炎祖兩人,以及所有的資料、筆記、地圖、行李和幾十條槍。

行至太陽湖西岸時,索南達傑所乘卡車兩個左輪爆胎,索南達傑對韓、靳說,加速前進攔住車隊,讓他們燒水做飯,“幾天沒吃飯了,一會兒我們過來喝個熱茶。”

靳、韓領命而去。晚上8點,他們在太陽湖南岸趕上大車隊,讓租來的車去接索南達傑,其他所有的吉普車和大車排成“一”字形,他們則將西部工委的吉普車停在車隊的對麵。“好好好!”盜獵者連連答應。

韓偉林坐在駕駛位上,下體裹著大衣,冷得要命。太陽要落山了,可可西裏能將人輕易凍死。靳炎祖好久沒見那些人下車燒水,對韓說:“我去看看。”他把衝鋒槍放座位上,挎著一把手槍徑直走向中間的吉普車。“你們怎麽不燒水?”他問。

一人下車說:“水燒著呢,局長,外麵太冷了,進來坐。”他們都喊政府的人“局長”,也不知哪來的規矩。一人在吉普車裏拿噴燈噴著火,火上是一個鐵杯子,裏麵的水快冒汽了。

靳炎祖好幾天沒喝水吃飯,那杯熱水具有巨大的誘惑力,於是他徑直上了後座。副駕駛位上一人急轉回身,一把抓住他頭發,旁邊的人抓住他胳膊,外麵的人打開門,將他三下兩下拉出去,正想掙紮時,一個鐵棒砸在腰上,將他打翻在地。

韓偉林正在車上昏睡,什麽也沒看見。一個盜獵者走過來招呼:“我們茶燒好了,你把碗拿過來。”

韓偉林比靳炎祖警惕,說:“不要了,我不喝茶,”他又補了一句,“再說我也沒有碗。”

“沒關係,我們有,給你端過來。”

那人一手端著碗開水,一手托著碗炒麵過來。韓偉林把衝鋒槍放副駕駛座上,打開車門,兩手去接水和炒麵,眼看要接到時,那人手一鬆,兩隻碗掉在地上,韓偉林 “啊喲”一聲,那人順勢抓住他的雙手往外急扯,韓偉林腿上裹著大衣,無法借力,“撲通”摔倒在地。一盜獵者從另一邊打開門,拿起衝鋒槍,七八個人圍上來毒打,打昏過去,醒來再打,很快身上血肉模糊。

盜獵者將兩人扔到西部工委的吉普車裏,韓偉林被反綁在駕駛座上,嘴裏塞了床單。靳彥祖被反綁在後排座上,頭被狐皮帽套上,擋住了眼睛。韓偉林雖不能動,但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看盜獵者拿出吉普車裏的幾十支槍,裝上子彈。

眼看他們人手一槍,排兵布陣。

眼看他們將車發動,一輛輛車排成弧形,形成半包圍圈,麵對索南達傑來的方向。

眼看車燈熄滅,可可西裏陷入沉默和黑暗,像死亡一樣令人窒息。

眼看遠處車燈閃亮,索南達傑來了!他的車在車陣前50米停下,過了幾秒鍾,索南達傑下車,像是有所警惕地慢慢走過來。

眼看盜獵者們慌亂起來,舉起槍,槍口對準他。

沒人敢過去。即便死了,他也令人膽寒

索南達傑下車前,他的司機聽到他自言自語:“可能出事了。”索南達傑拔出那支生鏽的五四式手槍,“太大意了。”他說,然後走上前去。

一個盜獵者從對麵走過來,好像與他打招呼,走到跟前,那人突然一個虎撲將索南達傑抱起,兩人廝打起來。隻見索南達傑一下將其摔在地下,抬手一槍,那人再也不動。五四式手槍居然打響了!

槍聲“叭叭叭叭”響起,一排排子彈射向他。所有車燈打開,照著索南達傑。他手持手槍衝那一片車燈射擊,就像舞台上的孤膽英雄,又像一隻藏羚羊,在燈光照射下失去視覺,任人槍殺。突然,索南達傑似乎中彈了,一條腿跪下,艱難爬起繞到車後。人看不見了,但槍聲持續,韓偉林和靳炎祖不斷聽到“嘩啦”、“砰砰”的聲音,那是子彈擊中汽車。後來方知,索南達傑憑一支舊槍打爛了大部分車燈。

槍不響了,可可西裏靜悄悄的,一片死寂。

過了好久,一個盜獵者衝索南達傑的卡車司機喊:“把車開走,要不吃肉喝湯一塊幹!”

那司機“轟轟”地將車開走。燈光下,隻見索南達傑匍匐於地,右手持槍,左手拉槍栓,怒目圓睜,一動不動,猶如一尊冰雕。

沒人敢過去。即便死了,他也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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