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卓:江青用過的槍及其他

 老卓 鴻漸風

56式半自動步槍

 

江青用過的槍及其他

/老卓

近日看《鴻漸風》所刊《江青提級與九大排位》文,突然想起當年我在部隊時的一段關於江青的所聞所見,略述於下,以助談資——

1977年初,經過三個月特訓,我被調入駐守京畿的某外事特種業務分隊當兵(公開番號為66軍第196587團一營二連,榮稱“泰山連”).該部隊自50年代就對外開放,是解放軍麵向國際的示範窗口。

起初我在軍演中擔任射手,使用綜合性能上佳的56式半自動步槍。好的射手與其配槍經長期磨合都會形成專屬的習性,所謂人槍合一。因而我連老兵們都習慣使用舊槍。但配給我的是新槍,扳機較硬,擊發時用力稍大就會破壞穩定。於是我想換支舊槍。班長石山田說:原先倒是有支好槍,現在閑置著,因為是江青用過的。一句話讓我差點驚掉下巴!

原來,兩年前的某天,江青突然來我部視察。陪同的有當時的北京軍區政委紀登奎、天津市委書記解學恭、66軍長劉政、文化部長於會詠、副部長浩亮、劉慶棠、國家體委主任莊則棟,以及學者馮友蘭、周一良等,浩浩蕩蕩一大撥隨行人員。

左至右:浩亮、江青、劉慶棠、於會泳

貴賓們上午到達,在師部禮堂開了個歡迎會,午飯後到靶場觀看我連的軍演。據說是莊則棟首先提出來,要過過槍癮,浩亮便接著問能不能打一打重機槍,江青也是躍躍欲試的樣子。於是,首長傳令立即安排。擔心弄髒了貴賓們的衣服,還在射擊位置上鋪上了雨衣。江青和莊則棟、於會詠、浩亮、劉慶棠等一同走上射擊位,江青居中,剛好對上了留在射擊台上的那支44068號步槍。幾個士兵都撤到一邊,分別由幾個特等射手來作教輔。輔導浩亮的是一班副張建軍,打完步槍後又換重機槍。輔導江青的是老兵徐秋雨,連長李錄曉作為總指揮,一直站在江青身後。

我問過石班長:如此近距離輔導江青射擊,會緊張嗎?石班長說:隻要她不緊張,我沒啥好緊張的,有點擔心的是後座力會不會撞了她的眼鏡。

在徐秋雨的輔導下,江青的臥姿和操槍姿態還比較規範。

江青問:這是多遠的距離?徐說:100米的胸環靶。江青摘下眼鏡眯眼看了看,又戴上眼鏡。徐問:首長您看得清楚嗎?江青答:我看得見。

徐秋雨一邊說著要領,一邊幫她調整,再替她壓上一彈匣子彈,打開保險。可江青磨磨蹭蹭,遲遲未扣動扳機,有可能她是真的看不清楚。

來的一行人似乎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想等江青開第一槍。旁邊的莊則棟等不及了,忍不住問了一句:可以開始了嗎?李連長見劉軍長等長官在相互點頭,便宣布:準備好的可以自由射擊。於是劈裏啪啦槍聲響成一片。

江青是最後一個開槍的,她第一槍的後座力顯然有點出乎她的意料,她“”了一聲,手鬆開了,定了定神問道:“我打中了嗎?”徐說:等全部打完再看結果。又給她說了要領,調整姿態,告訴她何時該握緊,何時該放鬆。

從臥倒開始到射擊結束,江青共打出十發子彈,用時約10分鍾。其他幾位除浩亮外僅兩三分鍾就打完了,浩亮用重機槍把靶子都打爛了,成績無法確記,庒則棟成績最好,10彈共計60多環,於會詠和劉慶棠差些。唯有江青10發子彈全都沒挨著靶子。聽完報靶後,江青坐在鋪墊的雨衣上哈哈大笑,說:“我在延安的時候打過槍的呀!我打過的呀!”圍觀的眾人隨之一陣尬笑。

此後,這支槍號為44068的半自動步槍被紮上紅綢,放進了我連的連史陳列室的玻璃專櫃裏。標簽文字是:“偉大的革命旗手江青同誌用過的槍”。

不久江青倒台,此槍被撤出陳列室,閑置在軍械室了。

作者當兵照

直到77年初夏,老班長跟我提起此槍。我問:“既然是好槍,為何被閑置?”班長和老兵們似乎從沒在意過這個問題。其實道理很簡單,一是不缺槍,二是那支槍一旦從榮耀的展台跌落下來便在大家的潛意識中被視作了不祥之物。士兵們會“接過雷鋒的槍”,誰願意接過罪人的槍呢?

我說:“隻要是好槍,我不在乎。”便直接去找連首長討要。連首長們似乎也並不在乎這支槍的榮辱。連長李富海批我說:“你是睡不著怪床,人不中還怪槍!”又對新任指導員馬援朝說:“就這操蛋兵,給他換炮也不中!”

指導員對我說:“換了槍再打不好,看你還有啥客觀好講!”

我一直是指導員看中的好苗子,指導員順著連長批評我的語境,非常絲滑地解決了問題圓了場。就這樣,我得到了這支“江青用過的槍”。

槍雖然換了,我的射績卻一直馬虎相。那幾年是我們軍演頻次最高的年份,幾乎每周都有一到兩次外事或接待內賓的任務,全連官兵幾乎每天都在訓練或軍演的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而我卻成了例外。副指導員王小龍是我的上海老鄉,原先是文藝兵,為加強連隊文化建設,派我去這個學習班那個集訓隊的連軸轉,讓我遇見了許多知名的軍內外文藝大咖。結果我“”沒成,“”倒是給耽誤了。在一次大雨滂沱的軍演中,我打小組對抗,居然兩次脫靶,幸虧老兵範升和新任班長王殿友先後替我補槍救場。還是老連長說得對,是人的問題,跟槍沒關係。我就此出局,調任文書兼軍械員,44068號步槍被再次閑置,隻是例行保養還得由我來做。

作者當年的訓練照,手握“44068”號步槍

次年,隨著我連兵員變動,這支槍配發給了武漢籍新兵周寧海,他用這支槍打出了創記錄的佳績,並一直引以為榮,如今他的微信名號就叫“槍手”。

到此,槍的故事說完了吧?沒有。重新回放江青那一趟視察之行的幾個節點和特寫鏡頭,還原事情經過的原貌,便知江青想要掌握的,是一支具體的槍,還是廣義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槍杆子”。

“4068”號步槍的最後使用者:武漢籍士兵周寧海

江青這趟視察是偶然隨機,還是刻意專程?在“四人幫”倒台後,私下流傳著各種說法。一種說法是江青來津參加“評法批儒”運動調研,臨時起意順勢而為,另一說法是假借調研為名,特意而為。還有的說她在觀看師演出隊演出表演時,譏諷歌手唱歌象驢叫,女兵像尼姑。還說在我連刺殺排表演結束後,江青說拚刺表演是花架子,要劉慶棠給大家展示點真功夫,劉慶棠表演了一段《紅色娘子軍》的大刀舞。更嚴重的,說劉政軍長低聲下氣給江青牽馬,這在當時的特殊氣氛下,可是要承擔政治責任的“罪狀”!

不過,多位親曆者的敘述與上述說法有出入。且看回放:

第一幕江青代表毛主席

江青在師部禮堂的歡迎會上的第一句高亢宣言是:“毛主席派我來問侯大家!”另一版本是:“我代表毛主席來看望大家!”

當時在場的有師演出隊和空38師的代表近百人。有說江青這兩句話當時都說了,而且不止說了一遍,不止在一個場合說了。江青是實話實說還是在拉大旗當虎皮?以偉人的心智與當時的身體狀況,是否有可能指使或允許江青以這樣的方式接觸軍隊?不好定論,但可以想當然。有一點可以肯定——江青是有備而來。

第二幕江青看文藝演出

為歡迎江青一行,師部演出隊專門舉行了一場聯歡會。據師政治部趙主任回憶,因江青祖籍山東,演員便遵照師領導的要求,唱了一曲沂蒙小調,江青就著話題跟身邊的於會詠說,山東的某些地方戲聽起來象驢叫(說到了呂劇),不如京劇完美。這是兩人之間的隨口閑談,不是公開講話,更非直接針對師演出隊演員,但身旁的許多人都聽到了。江青隨即讓浩亮唱了一段《紅燈記》。對於女兵的裝束,江青還說:“這種軍帽不遮陽,不實用,也不好看,戴上了像尼姑。”

第三幕:江青看拚刺表演

看完演出看軍演。我連刺殺排表演結束後,劉慶棠當時正裝皮鞋,沒有音樂伴奏,沒有大刀,沒跳大刀舞。據三排老兵回憶說,觀禮台上的議論他們聽不到,劉慶棠確實是脫了外套卷起襯衣袖子下到表演場地,拿過士兵手中的木槍,穿上士兵脫給他的護具,學著大家的姿勢比劃了一陣子,算是跟大家切磋吧。脫下護具後,又即興來了幾個舞劇中舉槍大跳的動作,還說:“我演的是花架子,你們是真功夫!”與傳言中江青的話意思正好相反。

第四幕江青騎馬

江青騎馬的路程是由靶場到我們營區,約有三公裏。劉軍長後來在受審查時交代,說自己本不想讓江青騎馬,可江青偏要騎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找麻煩添亂。既然江青要騎馬,出於安全考慮,劉軍長便想為江青牽馬,可江青偏不允許他牽馬,警衛員來牽馬也不行。

為什麽江青非要騎馬又不讓人牽馬呢?道理很簡單,江青是想營造出一個女中豪傑巾幗將帥橫刀立馬的光輝形象來昭告世人。若讓一個戰戰兢兢的老兵替他牽著馬,護著她款款而行,豈不壞了形象?隨員中有專門為她拍照的,她自己也帶著相機呢。

原66軍軍長劉政

在眾多目擊者眼裏,馬背上的江青算不上英姿颯爽,但也操縱自如。她在陝北高原騎過馬,而且因騎馬而驚到周恩來的馬,從馬上摔下來的周總理從此隻能端著一隻胳膊走路。

對劉軍長來說,旗手一次出乎預料的視察,讓他的政治神經高度緊繃,隻想著快一點結束了事,千萬別鬧出什麽紕漏,哪還有什麽心思去刻意巴結。

不過,劉軍長也確實替江青牽了一下馬,那是在江青到達營區下馬的時候,劉軍長心裏一塊石頭落地,順手接過江青手中的韁繩,再轉交給身後的警衛員,這一接一轉手的時長,最多不超過10秒鍾。

江青騎馬(在大寨,照片來自網絡)

第五幕江青在連部榮譽室

接著,江青一行來到營區,觀看完特務連的擒拿表演後,直接來到連部榮譽室,參觀了我連的戰史圖文和陳列品,對“泰山連”稱號倍加讚賞,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種天意巧合。她說:“泰山是曆代帝王封禪的地方,又是我的家鄉,你們就是我的子弟兵啊!”這話已經很露骨了,大家不及細想,忙不迭鼓掌稱是。

榮譽室中間有乒乓球台,江青和莊則棟跟我連官兵打了一會兒乒乓球,莊則棟為了能讓對手多打幾個回合,不炫球技隻當陪玩,還故意輸球給士兵,江青則是全贏沒商量,場麵氣氛歡快熱烈。

第六幕:江青在士兵宿舍

江青接著參觀我連宿舍,在班庫停留時,坐在下鋪上,士兵們拿上馬紮圍坐在她身邊,還有的擠在上鋪,大家見縫插針裏三層外三層把江青圍在核心,陪同的大領導們都給擠不見了。江青摸了摸鋪上的枕頭被褥,問士兵們睡得暖不暖和?吃得好不好?訓練苦不苦?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當兵多久了?想不想家?有士兵說老家是廊坊的,江青不僅聊了些廊坊的風土人情,還拿樂亭方言打趣,逗得大家哄堂大笑。那一刻,江青在士兵們的眼裏,就象一個和藹可親的好媽媽。

一番家長裏短之後,江青誇讚大家:“你們都是好樣的!泰山連的戰士,個個要做泰山石敢當!你們敢不敢哪?”

士兵們齊聲答:“!”

江青說:“好!那我問你們,假如有一天我和毛主席遇到了危險,你們會怎麽做?”

這突如其來的大轉折,讓全場瞬間安靜,數秒鍾過後,坐在江青對麵的一班副張建軍機智搶答:“有我們守住國門,請首長盡管放心!”

江青點頭道:你說得好!話鋒一轉又來一句:“可我說的不是外來的敵人,是我們內部的敵人,身邊的敵人!”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沉默。這時有一個士兵(我沒查出他的姓名)脫口問道:“有嗎?誰啊?”

全場死一般的沉默。正當氣氛接近尷尬的臨界時,一個身形健碩的年輕軍官擠上前來,說:“首長隻是假設,假設!不過,不管是外來的敵人還是內部的敵人,我們的決心和意誌都不會動搖,大家說對不對!

回應是齊刷刷的一聲:“!”

聲振屋瓦。江青露出滿意笑容,問那位軍官:“你是?”

其實之前見麵時介紹過,人太多了,江青記不了那麽些。軍官挺胸敬禮,大聲報告:“我是二連指導員鄧其平!”

江青愣了一下,問:“你說叫什麽啊?”

鄧指導員再次回答,並說出名字是哪三個字,江青頓時沒了笑容,口氣生硬得像是質問:“你怎麽叫這個名字?誰給你起這個名字?”

鄧指導員再次立正挺胸,朗聲回答:“是我父親,誌願軍63187559團團長鄧仕均,在朝鮮戰場上犧牲了。”

江青這才又有了微笑,點頭道:“嗯,烈士子弟呀,好!不過,你這名字可以改一改的!”

鄧指導員說:“謝謝首長關心!”

緊接著岔開話題又說:“剛才首長問我們吃得好不好,歡迎首長去我們的食堂看看吧!”

於是,大家鼓掌,簇擁著江青去了連隊大食堂。鄧指導員一直陪在她身邊當講解員,再沒有提改名的事情。我入伍時鄧其平是我連指導員,後升任我營教導員,之後又任團長。

江青替人改名是有習慣的,比如將錢浩梁改成浩亮。此刻讓鄧指改名,原因眾所周知。當然,鄧指並沒有改名

作者的老首長、原二連指導員鄧其平2019年參加某會照片

第七幕江青為66軍寫詩

下午,江青一行準備離開前,在我連連部,按江青的要求,文書臨時找出一張A4大小的白紙交給江青,江青用自帶的鋼筆很快寫下了一首打油詩,一氣嗬成:

六十六軍戰鬥隊,能文能武啥都會。

能文賽過漢隋陸,能武嚇得灌周退。

——李進

有傳言這首詩是於會詠替江青寫的,那真是糟踏了於會詠的文采,何況於秀才肚子裏的墨水斷然溢不出那樣的殺機。實話實說,江青的硬筆書法和她的霸氣一樣牛。寫完後當場朗讀一遍,贏得一片掌聲和叫好聲。

這首“打油”送給了劉軍長,劉軍長連聲道謝著雙手接過。江青朗讀時劉軍長也許根本沒聽清楚內容,待他拿在手裏仔細一看,臉上的尬笑頓時僵硬,雙手也微微顫抖起來,估計背上也冒出了冷汗。劉軍長是知道“隋陸”“灌周”典故的,對於他這位近衛軍軍頭來說,這首打油詩哪裏是什麽給他的褒獎,那是未來女皇的懿旨,是戰鬥檄文,是說不定哪天就會要了他命的催命符。

2004年,作者(右二)與同在一個部隊當過兵的武漢籍戰友肖新富(左一)、戰友臧金生(左二《電視劇<水滸>中魯智深扮演者》)重訪原部隊,與時任196旅旅長、政委,及總參邱大校合影

至此,江青視察之行的目的不言而喻。但如同她用那支4068號步槍打出10彈全部脫靶一樣,那槍號的諧音恰是她的魔咒:“是零”“落靶”,她試圖掌握“槍杆子”的舉措必然落空。同樣是掌握“槍杆子”,想當初林帥身後跟的黃、吳、李、邱四大金剛個個文韜武略;而江青身後的那四大金剛呢,作曲的、唱戲的、跳舞的、打乒乓球的,用他們來站台,不知江青幾個意思?我並非貶低四人,他們在各自的專業領域裏出類拔萃,一但錯位就會有不一樣的意思。不妨腦補一下,劉軍長當時心裏在罵:他娘的,想讓老子替你們這些個戲子賣命?嗬嗬!

借用我的指導員馬援朝對我說過的一句感歎:“幸虧旗手隻會搖旗,不會用槍。”

作者當兵時的連隊第二任指導員馬援朝(攝於1977年楊村基地)y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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