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春節了,已經有三十年沒有在老家過年了,最後一次還是1996年,離開中國赴美留學的那年,本來是準備在深圳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過個春節,但是因為春節前意外的簽證通過,然後就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趕回了老家過年,那也是最後一次在老家過年。
現在在美國過春節的確沒有什麽氣氛,即便是朋友回國看到的,也說春節對比我們小時候氣氛也淡了不少,大家就開始了憶苦思甜,而我的記憶飛快的倒帶回到了那個八十年代初期,還在計劃經濟末期的兒時的春節。

如果把兒時的春節拆開來看,它不像現在這樣是一次七天假期,更像是一場需要精密籌備的年度工程。那個時候,物資緊張,節奏緩慢,但是儀式卻是異常隆重。幾乎所有的家庭都不富裕,但是大家卻是格外鄭重地過年。
那個時候的年貨是“戰略物資”,憑票買年貨才是常識,年貨不是“買”,而是“配給”。
糧票、油票、肉票像軍需補給單一樣被小心翼翼地夾在戶口本裏。臨近春節,家裏氣氛陡然嚴肅起來,家裏每個成員都發動起來準備各就各位去搶購年貨。
“票都拿好了沒有?”
“別丟了,這可是過年的命根子。”
學校附近的肉鋪門口排著長隊,肥肉是搶手貨。不是因為愛吃肥,而是因為,買肥肉才可以煉豬油,油渣才是童年的頂級美味
肥肉回家,不是直接下鍋炒菜,而是切成方塊,小火慢慢熬。鍋裏滋啦滋啦,油脂一點點析出,香味從廚房蔓延整個走道(那個時候我家住的集體公寓,一家一間或者兩間那種)。等到肥肉被煉成金黃酥脆的小塊,那就是我們最期待的時刻,油渣出鍋。

油渣拌點糖,撒點蔥花,熱乎乎的一小碗,是我們心裏的過年限定款零食。那種香,不是高級餐廳的香,是純粹的、動物脂肪與時間共同熬出來的幸福。豬油則裝進搪瓷罐裏,白白的一層,從此整個正月炒菜都有底氣。
那個時候,雖然大家都很窮,但是過年的飯菜是一點都不含糊,我家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八菜一湯,提前買好雞,當年都是活雞,老爸是家裏唯一個有殺雞技能的人,我們圍成一圈,看著老爸在筒子樓外麵的空地裏,三下五除二地就完成了對於雞的原始加工,然後那個煮開了的大鍋就會開始對於這種年度美味進行深度加工。
蔬菜也是要提前準備的,尤其是紅菜苔,紅菜苔在平時不算稀罕,可一到春節就漲價。家裏大人嘴上念叨:“貴得很。” 但還是會買,紅菜苔是喜氣的象征,平日裏大家都吃的是綠菜苔。那個時候也沒有大棚蔬菜,有一年因為太冷紅菜苔收成不好,直接漲到兩塊多一斤(那個時候的工資就是一個月28塊到50塊不等),老媽心疼得不行,說今年就不吃紅菜苔了,但是老爸還是大手一揮,果斷命令老媽去緊急采購一斤(因為家裏人多,通常都是兩三斤),因為紅色討彩頭,寓意“紅紅火火”。過年嘛,圖的就是個吉利。

很多其它的蔬菜都可以提前買好,那時候沒有冷鏈物流,更多是提前處理好,掛在通風的地方。雞不隻是菜,它代表著年夜飯的完整與體麵,而魚也是年年有餘的象征,雞,魚,紅菜苔,就是貧困時期,我家對於過年年夜飯的最低期許,也是唯有春節才有的幸福味道。
除了除夕時的八菜一湯值得惦記著,還有一個就是我家的傳統優勢項目,原生態做湯圓,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我家有個小的水磨,一年通常就是用一回,這個就是春節的記憶。老爸提前一周就買了二十多斤的糯米,然後是泡糯米兩天,從床下翻出水磨,在一個大木盆上架好老爸自己打的木頭架子,最後就是最艱巨的活動,推石磨,而這個時候就是我家三兄弟的痛苦時刻,那是當年最苦的差事。石磨又沉又澀,推起來胳膊發酸。輪到誰,誰就像被判了“勞改”。每人輪流推磨大約50勺糯米才能輪換,那真的是輪流做推磨的驢子,上磨的垂頭喪氣,下磨得歡天喜地。
但是真正的重頭戲,是做糯米粉,糯米要提前泡好,然後磨漿,最後是吊漿,放入一個大缸裏麵,用厚厚的木頭蓋子蓋好,糯米粉潔白細膩,搭配上家裏準備好的用芝麻白糖花生混合好的湯圓餡,從正月初一開始,我家每天的早餐就是湯圓,寓意是團團圓圓,就這樣一直吃到正月十五,每天吃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裏都會生出一種踏實的幸福。
還有一樣我家的傳統春節美食就是麻筵,用麵粉做出麵皮,然後切成長條,中間一刀,上麵撒上一點芝麻,最後下油鍋,幾秒鍾後,那個金黃燦燦,胖胖鼓鼓的麻筵就可以出鍋了,而我們就守在火爐旁,等著新鮮出爐的美味,而那個也是限量供應,每次每人隻有幾個,因為還要等著各家拜年時,和瓜子花生一起擺盤出來招待客人用,那個時候就是我們口水直流的時候,因為客人來了,一般都是爸媽作陪,我們隻有看的份,沒有吃的份,對比之下,還是湯圓更加實惠,至少是自己消滅掉的。
油渣,麻筵,湯圓、糍粑,那是可以延續整個正月的甜味。現在回想,當時推磨的苦,仿佛隻是為那份持續擁有付出的代價。
當年的年夜飯做的八菜一湯是一年中最豐盛的一頓,聽著豐盛,其實每道菜都算計得清清楚楚。一定會有一個燉雞,一條紅燒月,然後好像記得有辣椒炒肉,肉丸湯,紅菜苔等等,而雞腿的分配也體現了家庭智慧,一隻雞隻有兩個腿,而家裏有三個兄弟,這是過年餐桌上最現實的經濟學問題,兩個可以吃到雞腿,另一個隻能吃雞翅,我們沒有爭吵,但心裏都明白,雞腿是稀缺資源。如今想來,那不是偏心,而是那個年代物質匱乏的真實寫照。分配本身,也是一種成長教育。
而在1983年以前,大家過的是沒有春晚的除夕。沒有電視機前的“倒計時”,除夕的熱鬧在戶外。

孩子們拿著鞭炮在筒子樓外的空地裏奔跑,比較富裕一點的人家能放漂亮的大煙火,火樹銀花,但是一點都不妨礙我們一起欣賞。我們家呢,一人隻有五毛錢預算,五毛錢可以買最普通的鞭炮、幾個衝天炮,再加一個火焰棒,衝天炮點燃後,“嗖”地衝上天,啪的一聲炸開,有一種焰火有一個小降落傘,每次放完大家都會滿世界的找那個從天而降的降落傘,仿佛可以給我們帶來一年的喜悅,追著那個降落傘跑,是孩子們最興奮的時刻。
當然,除夕還有一件全家人的大事就是洗澡,換衣服,那個時候大家都很窮,但是再窮,過年也要幹淨。除夕一定要洗澡,換幹淨衣服。哪怕衣服不是新的,也要洗得幹幹淨淨。物質可以少,體麵不能少。那種體體麵麵過年的執念,構成了那個年代最樸素的尊嚴。
現在的春節,物質極大豐富。雞腿可以人手兩個,紅菜苔隨時買,豬油不再稀罕,石磨成了博物館展品。
但童年的春節依然刻骨銘心,因為每一樣東西都需要等待,每一道菜都需要籌備,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每一口美味都來之不易,那種有限物質中的無限豐盛,反而更加濃烈持久。
油渣的香味、石磨的沉重、雞腿的分配、五毛錢的煙火、洗得發白的衣服,它們組成的不是貧窮,而是一種認真生活的姿態。
多年以後,我們才明白,真正的年味,不在於美食豐盛,紅包鼓鼓,而在於那份鄭重其事地對待生活。
那些年,油渣才是頂級美味
那些年,湯圓能吃到正月十五
那些年,五毛錢可以買到整個春節的歡笑
那些年,我們雖然不富裕,卻在認認真真的在過年,過的是一份對於去年的感激,也是新年的期許,最最重要的是,是全家人團團圓圓的氣氛,而那種幸福的的味道,那種喜慶的氣氛,可能永遠離我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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