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11)- 永遠的卡薩布蘭卡(完)

陽光灑滿天井,走下樓來,房東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依然還是那幾樣,麵餅,蛋餅,奶酪,酸奶,咖啡,此次重返北非,沿途有太多值得回味的片段,但摩洛哥人的早餐,顯然不在其列。

天色尚早,我們決定在拉巴特再轉轉。

拉巴特有四大景點最受歡迎,除了前一天我們去過的穆罕默德五世陵寢,哈桑塔,舍拉廢墟,還有一個就是烏雅堡(Kasbah of the Udayas)。

坐落在布格裏格河入海口的烏雅堡,始建於12世紀,起初是穆瓦希德王朝的一座軍事要塞,用來防禦海盜的入侵。

當時的人們怎會想到,500年過去,這兒竟然成為海盜共和國 - 布雷格雷格共和國的基地。

在這個共和國裏,海盜首領們選舉自己的“總統”和議會,完全不聽命於當時的摩洛哥蘇丹。

這些海盜搶劫金銀財寶,捕獲奴隸,然後在烏雅堡下方的碼頭進行交易。

很多年前讀笛福的著名小說《魯濱孫漂流記》(Robinson Crusoe),當時不曾想過書中的情節竟能與眼前所處之地發生關係。

書上寫到魯濱孫年輕時第一次出海,在北非一個叫薩累(Salé)的地方被海盜抓住,在那兒做了兩年奴隸,這次來拉巴特,我才知道,書中的那個薩累,就在烏雅堡的對岸。

當年的魯濱孫,在被海盜們呼來喚去的時候,應該時不時隔著布格裏格河,無數次凝視河對岸烏雅堡堅固的塔樓,做著逃脫的盤算?

18世紀,蘇丹穆萊伊斯梅爾將驍勇善戰的烏雅部落(Udayas tribe)遷入古堡,此地就此更名烏雅堡。

20世紀初,法國城市規劃師對這裏進行了修繕,保留了中世紀的防禦外殼,而在內部打造了寧靜的安達盧西亞街區。

2012年,烏雅堡作為拉巴特的一部分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

告別拉巴特,驅車向南,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來到此行的最後一站 - 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

在我腦海深處,卡薩布蘭卡始終和那部《北非諜影》聯係在一起。

我想象中的卡薩布蘭卡是一座隻有黑白兩色的城市,它是亨弗萊 鮑嘉立起的衣領,是英格麗 褒曼眼中閃爍的淚光,更是裏克咖啡館裏揮之不去的慵懶。

我一直以為,迎接我的將是一座慢條斯理、帶著舊時代憂鬱的地方。

然而,當我們的車輪駛入卡薩布蘭卡時,現實卻給幻象來了一場徹底的衝刷。

呈現在我眼前的是飽和度極高的現代、彩色與動感,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折射著大西洋的烈日,街道上車流如織,這是我們這次摩洛哥之旅最現代的地方,那個老電影裏的夢境遙不可及。

我站在濱海大道上,彷佛回到尼斯的那條英國人大道,這兒沒有驢車,沒有小攤的叫賣,甚至連矗立在波濤中的哈桑二世清真寺,也是那般的一塵不染,這兒太不摩洛哥了。

卡薩布蘭卡很古老,公元前七世紀,柏柏爾人就在這兒建立了貿易中心,當時這兒的名字是安法(Anfa)。此後這兒成為海盜的巢穴,他們以安法為據點,頻繁襲擊來往大西洋的歐洲商船。

1468年,葡萄牙人派兵徹底摧毀了安法,這座城市從此荒廢了300年。

卡薩布蘭卡又很年輕。

18世紀,蘇丹穆罕默德三世(Mohammed ben Abdallah)決定在廢墟上重建,隨後大批西班牙人渡海來此從事貿易,他們將這兒稱為白房子,西班牙語是Casa blanca,從此這個世界上才有了卡薩布蘭卡。

20世紀初,法國殖民摩洛哥,卡薩布蘭卡開始成為現代大都市。

1943年,美國總統羅斯福和英國首相丘吉爾在這裏舉行了著名的卡薩布蘭卡會議,商討同盟國在歐洲的進攻策略,這座城市開始走上世界舞台。

來摩洛哥之前,我們從波黑到以色列,從約旦到突尼斯,看過新舊不一、規模各異的清真寺不下幾十座,我一直認為,相對於歐洲那些奢華的巴洛克教堂,清真寺要簡樸得多,直到一位朋友對我說:“去卡薩布蘭卡吧,哈桑二世清真寺會改變你的成見。”

現在這座清真寺就在我的眼前,如果說卡薩布蘭卡是大西洋上的一顆明珠,那麽哈桑二世清真寺便是這顆明珠上最璀璨的光芒。

基於《古蘭經》中“真主的寶座位於水上”的啟示,清真寺三分之一的基座植於大西洋的波濤之中,巨浪拍打著堤岸,激起千層浪花,清真寺潔白的大理石牆麵在碧海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聖潔、莊嚴。

清真寺每日定時向遊人開放,且須在導遊的指引下依序入內。不巧的是,我們抵達時正與中午的那場參觀失之交臂,而下一班英文導覽團要等到下午三點。

來摩洛哥十幾天了,我們天天塔吉鍋,終於在卡薩布蘭卡吃到了新鮮的日餐。

吃完中飯,我們來到哈桑二世清真寺(Hassan II Mosque)前麵的廣場,一邊等待,一邊欣賞。

這座清真寺由前任摩洛哥國王哈桑二世發起建造,始建於1986年,曆時約7年,於1993年正式竣工。

宣禮塔高達 210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世界上最高的宗教建築。塔頂安裝有激光指向器,夜晚發出的光束指向伊斯蘭教聖地麥加,射程可達30公裏。

禮拜大殿可容納2.5萬人同時祈禱,而外部廣場則可容納多達8萬人。

為了興建這座清真寺,摩洛哥動用了數千名當地頂尖工匠,牆上極其精細優美的圖案是摩洛哥著名的Zellij拚花,這些彩色瓷片由工匠用特製的小錘手工切割成極小的幾何形狀,再像拚圖一樣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一起。

下午3點,眾人跟隨導遊進入清真寺。

清真寺的禮拜大殿 (The Prayer Hall),以米色、粉色和綠色為主調,營造出一種寧靜、肅穆而溫暖的氛圍。

殿內立著78根巨大的花崗岩和大理石柱,支撐著雪鬆木的天花板。

不遠處帶有三重拱門的區域,是清真寺最神聖,重要的地方 - 米哈拉布(Mihrab),這兒是清真寺的中心點,它向來此祈禱的穆斯林指明麥加的方向。

我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穆斯林,穿梭於教堂與清真寺之間,更多是帶著審美者的心情和眼光。

如果說天主教堂是用栩栩如生的雕塑、刻畫細致的油畫和宏偉的天頂畫,將神聖的教義具象化為動人的故事;那麽清真寺則在“嚴禁人像”的戒律下,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它完全依托於數學的精準、對稱與循環往複的幾何圖樣,構築起一種超越感官的抽象力量。在無盡的排列組合中,我不由得驚歎阿拉伯文明將幾何學運用到極致的偉大,那是一種不著痕跡卻直抵靈魂的震撼。

來到摩洛哥最現代的城市,我們最後一站沒有再住Riad,訂的酒店離哈桑二世清真寺不到200米。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漸暗,在摩洛哥的最後一晚,我們迎著大西洋飄來的微風,走出酒店。

《北非諜影》當年是在好萊塢的影棚拍攝的,英格麗鮑曼大概不會想到,將來會有人會萬裏迢迢地跑到卡薩布蘭卡,打卡那間根本不存在的電影發生地 - 裏克咖啡館(Rick's Cafe)。

《北非諜影》攝於1942年,60年後,美國駐卡莎布蘭卡的一位前外交官凱西 克裏格(Kathy Kriger),因極度熱愛那部電影,毅然辭職買下了一座建於1930年的摩洛哥傳統庭院(Riad),將其改造得與電影中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

從此幾乎每一個來卡薩布蘭卡的旅遊團,都把這座假裏克咖啡館列入必到之處。

我們趕到咖啡館的時候,發覺門口分成兩隊,右邊是早已訂座的旅遊團,左邊是我們這些散兵遊勇。把門的說,現在吃飯肯定是沒有位子的,但如果隻是喝飲料,可以進去坐一會兒。

步入咖啡館的一瞬,像是推開了通往舊夢的門,我走入了黑白的卡薩布蘭卡。

空氣中流淌著低緩的鋼琴聲,那是永恒的《As Time Goes By》,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帶著時光的塵埃。

在層疊的帷幔後,一台老式電視機正放著《北非諜影》的片段。現實的喧囂與銀幕的幻象,在那一刻悄然重疊、模糊,終至消失。

我在這迷離的光影中駐足,慢慢讀懂了已故創始人凱西當年的那份執念 - 她不僅是建起了一座咖啡館,更是為所有心懷舊夢的旅人,封存了一段永不褪色的時光。

夜色迷離,卡薩布蘭卡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清真寺的燈光在海霧中暈染開來,整座城市在夜色裏顯得格外靜謐。

再見了,摩洛哥。難忘馬拉喀什的熱情,阿特拉斯群山的肅穆,撒哈拉的壯闊,菲斯的迷幻,舍夫沙萬的靛藍,丹吉爾的海浪,拉巴特的蒼涼。

再次來到卡薩布蘭卡機場,揮別摩洛哥之時,天邊現出一輪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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