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與黃油球

看過《好好的時光》這部電視劇嗎?其中第十八集的結尾,有一段讓人忍俊不禁的小插曲。姐姐好好偶然當了一回歌手,從外麵帶回幾塊“外國糖”,興衝衝地分給弟弟妹妹嚐鮮。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剛剛對外開放,“外國”兩個字自帶光環,仿佛什麽都比國產的更高級三分。

弟弟妹妹們鄭重其事地接過“外國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可剛嚼了幾下,臉上的表情便從期待變成疑惑,再從疑惑變成失望。原來,那並不是他們熟悉的大白兔奶糖,而是略帶苦味的巧克力。

“這外國糖,怎麽是苦的?”

“是不是放壞了?”

幾個人麵麵相覷,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正在這時,父親也接過一塊,認真地嚐了嚐,微微皺起眉頭,作出權威判斷:“還真是苦的,壞了,趕緊扔了!別吃壞肚子。”

那一刻,世界的多樣性,第一次與孩子的味蕾發生了小小的“文化衝突”。而“苦味”的巧克力,也成了那個年代對外開放初期,一個既樸素又生動的時代注腳。

這個片段讓我想起九十年代初的一件往事。夏天是溫哥華最美的季節,我參加了在溫哥華舉辦的一次國際會議,國內來參會的人並不多。大會晚宴上,我正好和國內一位頗有名氣的教授同桌。服務員先擺上紅酒、一籃麵包,以及每人一小塊用白色錫紙包著的球形黃油,隨後才是主菜。

我那時對正式西餐還比較生疏,刀叉排成一排,讓人不敢輕舉妄動。於是我決定先觀察一下周圍老外的吃法,再動手。

正猶豫間,隻見教授神情鎮定,顯得頗為老練。他先輕輕抿了一口紅酒,然後優雅地拆開那塊球形黃油的白色錫紙,接著——毫不猶豫地一口塞進嘴裏。

我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那可不是巧克力啊!黃油抹在麵包上很香,但單獨吃,相當於嚼一塊凝固的油脂,口感並不好。我正要出聲提醒,卻已經晚了。隻見教授咬下去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顯然發覺這“外國糖”的味道不對勁。

不過,一桌子人除了我們兩個是中國人,其餘都是外國學者。他覺得吐出來有失體麵,便略微停頓,直接把黃油球咽了下去,隨後神情恢複鎮定,繼續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

那一刻,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學術界的知名教授,在國際會議上,和一顆黃油球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較量。

餐後我問他:“飯還習慣吧?”

他點點頭:“還行,還行。”

我們彼此心照不宣,誰也沒提那顆誤吞的黃油球。

現在回想起來,這兩件小事都讓人忍俊不禁。一個把巧克力當成壞糖扔掉,一個把黃油當成巧克力吞下去。看似生活中的小笑話,背後卻反映出當年信息閉塞、對外接觸有限所帶來的“文化誤判”。

開放社會的意義,往往就體現在這些細微之處。與外界交流,不隻是學習先進技術、擴大貿易往來,更是讓人們逐漸熟悉不同的飲食習慣、生活方式與文化表達。多見一見,多嚐一嚐,世界就不再神秘,也不會因為巧克力略帶苦味而懷疑糖品變質,更不會因為一塊黃油而陷入尷尬。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天的孩子對巧克力早已司空見慣,從黑巧克力到牛奶巧克力,產自各國的品類隨處可見,不少人還能點評可可含量;如今在國內參加西餐宴會,很多人對刀叉的使用也早已駕輕就熟。

曾經的陌生與誤會,漸漸變成了輕鬆的笑談。

開放意味著理解,交流帶來自信。

多走出去,也多讓世界走進來,人們才會更加從容而幽默。畢竟,一個能夠笑著回憶“苦巧克力”和“黃油球”的社會,往往也是一個更加成熟、更加開放的社會。

 

2026年4月1日,寫於Dubli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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