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四十六章(1-2)

(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四十六章(1-2)

 

第一節:

   佟策理一早到局裏上班,值班警察就報告:昨天江城鬆花警署的尹署長來過電話,讓他盡快回話。
“又他媽的不知道要幹啥!”佟策理順嘴罵了一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坐下,端起來泡好的茶水沒等喝,電話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沒好氣的問道:“大禮拜天你閑得難過呀,給我打什麽電話?!”

 “佟股長,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電話卻是局長宋術飛打過來的,聲音還很異常:“馬上!”佟策理喝了兩口茶水,邊點煙邊走進了隔著兩個門宋術飛的局長辦公室,見宋術飛腦門頂著撐在桌子上的右手,像是有啥不高興的事了。佟策理敲敲桌麵笑道:“我還以為是明凱打來的電話。”

 “大誌死了——在溫林憲兵隊自殺!”宋術飛靠到椅背上,聲音不高,但平靜中帶著淒涼。
 “大誌自殺?!”佟策理幾乎喊了起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是從哪來的消息?”——話還沒說完,便想起了尹明凱來電話的事,會不會尹明凱昨天就知道信了,心裏一緊斷定消息的準確應該是八九不離十,腦袋像是被誰給打悶棍,暈暈乎乎的什麽也想不明白,就是後背發涼。

  “省警務廳的兄弟剛撂下電話,他們刑事科勘驗的現場,還有五個隨行包括副官和司機,都被溫林憲兵打死在溫林以北,江鶴公路15裏處的鴨脖彎。”宋術飛仍是波瀾不驚有條不紊的敘述著,但呆滯著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語的思索著:“怎麽都感覺這是個圈套,自殺更是扯雞巴蛋。”

 “省廳刑事科勘驗的結論是什麽?”佟策理覺得自己也是蒙了,如果刑事科不認定是自殺,宋術飛也不能認定是扯雞巴蛋:“多從側麵了解一下吧,省廳的勘驗報告會不會是糊弄人的?”

 “從大誌的車上查獲六箱30支三八槍和八箱步槍彈,是鶴城特務科和憲兵隊聯合辦案,由溫林憲兵隊實施設卡攔截的大誌。特務科和憲兵隊又請騎兵旅的張參謀長帶著省廳技偵組,一起到溫林對兩處現場進行了痕跡檢驗,確認大誌是自殺。”宋術飛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口吻,但是眼珠轉了兩下,接過佟策理遞給他的香煙,示意佟策理坐下,自己拿火柴點燃香煙:“事情來得太突然,這裏麵的蹊蹺也太多。你一會給溫林的南股長打個電話,他們應該最了解情況,再看看明凱來電話是咋回事。”

   前一段時間,黑龍江警務廳警務科費了好大勁,才替宋術飛爭取到了去新京參加一個半月培訓的機會。名額下到綏肇公安局,宋術飛卻不領情。局裏倒是許多想去的,但隻有比宋術飛更不感興趣的佟策理夠資格。佟策理無奈給老大哥個麵子,捏著鼻子又被折磨一回,到元旦前夕培訓才告結束。

   回到綏肇直接就回老家歇了十天,分駐所送信說施恩誌找他有急事,他才沒休過了春節再上班。施恩誌告訴他要回鶴城將經過綏肇,佟策理自然是心照不宣,把近兩個月來兄弟們留給他的十坨大煙土交給了施恩誌。又在局裏混了兩天,也陪著獨自在家悶著的王建伍喝了兩天酒。到今還沒從培訓的煎熬中順過氣來,突如其來的噩耗降臨,讓佟策理覺得真就有些找不到北了。

   從局長辦公室回到自己屋裏喝了兩大杯茶,強迫自己從茫然中緩過勁來,就先給南玄三打了電話,刑事股值守的王二胡告訴他南股長和王股長去鶴城公務,大約三四天才能回來。佟策理又把電話打給了鶴城胡川江,胡川江回答說沒看見,剛說要去問問吳科長是否知道,佟策理趕緊製止,對胡川江說道:“找到老南告訴他給我回個電話就行,我就想問前天晚上騎五團施團長出事,你們知道多少?”

  “應該是被攔截檢查,在溫林憲兵隊自殺了,特務科那幫逼養的幹活,總他媽的神神叨叨,這事廳裏還沒傳達,都是下麵傳的。”

   佟策理肯定會來電話詢問,這是胡川江和南玄三早有預料的,但沒想到打過來的這麽晚,胡川江就在等著這個電話,按照商量好的說道:“是施團長還是死在鴨脖彎的那五個和你認識?我和老南能替你幹啥,你就先說吧。我馬上再去找老南,先給你回電話。”

 “多留心點吧,施團長是我在講武堂的同學,也是我們宋局長的小兄弟。”佟策理故意頓了一下,換了有些陰陽怪氣的口吻:“我和宋局長都覺得不大對勁,現在鬧心也想不起來啥。”

   胡川江明白這是指防備電話監聽,倒是滿不在乎的口氣:“誰都覺得不大對勁,我更是問都不問,少管閑事還得劃拉飯養家糊口呢。”又以安慰的口氣,也是在告知他明白該怎麽做:“你就別胡思亂想了,節哀順變吧。既然是自家兄弟,那自然就得替兄弟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佟策理又和尹明凱通了電話,尹明凱從上班就守在電話旁,等著佟策理的電話。樊守同昨天晚上在鶴城和尹明凱通報了情況,除了確認施恩誌自殺身亡以外,就多了個隨行的五個人無一活口。其他的和在江城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重點就是說貨也確實對不上數。都覺得肯定不正常,但又找不出毛病在哪。尹明凱在電話中暗示佟策理:可能是日本人沒幹好事,但目前一點線索都沒有。

   佟策理還沒見過樊守同,聽尹明凱說成功還在江城,便讓他轉告,回到溫林先去找南玄三麵談。
 “成功明天就回溫林,我已經告訴樊守同隨時去找成功了。”尹明凱聽到南玄三和成功好像關係並不很融洽,可作為事發時身在溫林的股長,還是直接接觸有益:“有樊守同這麽個人能從側麵再了解一下更好。”

第二節:

   佟策理打完了幾個電話,像是大病初愈般的渾身乏力,還是堅持著去和宋術飛通報了情況。回到屋裏就躺在了值班休息的小床上,眼前浮現出施恩誌的音容笑貌,這是他們六個人中的老疙瘩,反倒是軍齡最長的老兵,平時總跟在他們屁股後麵,看不出來入學前就是準尉,拿著二十多塊津貼。

   眼淚不由的從兩個眼角流了下來,桌上的電話又響起來了。佟策理趕緊坐起來擦幹眼淚,電話裏南玄三的聲音讓他一下子振奮了起來:“老南,你這是跑哪去了,我把電話都追到鶴城,也……。”

 “電話裏不方便,你馬上來對麵的盛五旅館,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南玄三壓低語調就顯得神秘,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患難見真情,還得是哥們呀。”佟策理心裏念叨了一句,估計是南玄三一定知道詳情。以他的精明和在溫林的勢力,憲兵隊搞什麽鬼,可能會糊弄得了公安局,但未必逃過他的眼睛。

   佟策理看了看表,快到十點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過來的,穿好大衣先去了宋術飛的辦公室。宋術飛也正在穿大衣要往外走,看見佟策理進來就說道:“我在這裏實在是坐不住,找地歇會去,有涉及大誌的事就去找我,其它破事我交代了都別煩我。”看著佟策理的氣色也不好,覺得他留在局裏,今天也未必再能得到什麽消息,莫如回家去靜一靜:“你也回去吧,午後別過來了。”

  “那我回家躺回去,午後能打起精神頭我就過來。”——佟策理知道宋術飛這是要去相好“大列巴”家,他猶豫了一下:南玄三到底能帶來的是什麽信,還都不好說,可以肯定的是施恩誌不會死而複生了。見完麵還是趕緊回家先和王建伍通個氣,讓他給拿出個主意來,再決定把自己知道的和打算,怎麽告訴宋術飛。施恩誌和宋術飛雖然是哥們,但和王建伍這幫人更親,眼下該咋辦得這些人拿主意,善後也得他們去處理。

   盛五旅館就在綏肇公安局對麵,南玄三從早上就一直守在窗前盯著公安局的大門,看見了佟策理早晨上班的時候進去了,特意等了他一段時間:即便禮拜天休息還沒得到施恩誌的死訊,上班也就該知道了,讓他盡量多知道一些,省得見麵廢話先說一大堆。

   撂下電話回屋,對啞巴豆說道:“你去隔壁呆著吧,留心點外麵扒門縫的就行。”防備佟策理從局裏出來,後麵會跟著什麽人。又再叮囑一遍:“你千萬要聽話,待會這屋不管弄出多大動靜,千萬別進來摻和,就一對一的咋玩他也不是你哥的對手。”

   南玄三回應了佟策理的熱情,遞給了他一支煙兩人都點上後,以一種和形象與性格都不吻合的斯文,請佟策理坐下。沒等他發問,像是比他更迫不及待,南玄三先從鴨脖彎截車講起,沒有一點虛構和隱瞞,沒拉下一個細節,隻是為了掩蓋截留了施恩誌的貨物,特意編了一段情節:謊稱並沒有在鴨脖彎看守被扣車輛,當時是在憲兵隊的車廂內,和啞巴豆都沒有下車,然後是隨坐在駕駛室的施恩誌一起回到了憲兵隊,施恩誌隻是渾然不知而已。

   佟策理很吃驚又很謹慎的問道:“老南,你是說抓大誌,你和啞巴豆都跟著參與了是嗎?!”“老佟,今天你先做聽客,啥都不用問,你想知道的都會弄明白。”南玄三橘子皮的臉和波瀾不驚的聲音,即使熟悉他的彭正夫在場,都無法揣測出他現在想什麽、要做什麽。佟策理更是莫名其妙,但隱隱的感到了一絲的不安。南玄三延續著他的語調:“啞巴豆的身世你知道嗎?”

   南玄三知道當他講到啞巴豆的爺爺掄起鍘刀被槍打中時,佟策理就明白了其中戲弄人生的愛恨情仇!佟策理隻是呆滯的在聽,沒有插一句話。南玄三還是按照他敘述的腹稿,堅持把整個過程講完。才又講到了和啞巴豆受邀赴宴,從施恩誌的牙齒特征,直到射擊姿態被啞巴豆認出和鎖定。

屋內死一般的沉寂,南玄三又遞給佟策理一顆煙,自己點著抽了一口,把一大杯溫茶一口氣喝幹,又倒上熱水。看了一眼和他差不多麵無表情,一口口抽煙的佟策理,又接著把在審訊室和施恩誌最後的訣別,連啞巴豆罵人的髒話,一點細節都沒拉下,也一點沒走樣的敘述了一遍。

 “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想啞巴豆也說不清楚,當時要是看到了他拿出槍,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南玄三不由自主的流下了眼淚,鼻腔酸楚沒有一點扭捏作態,一直覺得這件事和整個過程都別扭和憋屈,掩飾著不經意流出的後悔和憐憫,像是自責失察導致了嚴重的惡果:“可當時他媽的就沒看見他的動作……。”

  “你這是來找宋局長的吧?!” ——佟策理以前是知道施恩誌的這段不堪回首的罪惡,也勸慰他永遠把自責悔恨深埋在心底,剛才南玄三所說的與往事完全吻合,這不是碰巧,是無可避免的報應到了!而且南玄三和啞巴豆既然知道了宋術飛是當年帶隊的連副,佟策理便斷定了南玄三的來意,連南玄三和啞巴豆的報複是不是值得認可都沒想明白,更想不明白該不該阻止或怎麽去阻止——“如果你和啞巴豆覺得此仇不報非君子,如果不是專程來給我下戰表,明人不做暗事就該告訴我,告訴誰都不如你倆現身來此的光明磊落,不用再和我打啞謎了……。”

  “這是施團長留下的那份遺書,你們是哥們,能不能看出來有啥我不知道的。”南玄三有些尷尬的張了下嘴,沒接佟策理的話,把施恩誌在詢問筆錄上,沒寫上十幾個字的遺書遞給了佟策理,又回身從炕上拿過一個沉甸甸的小包:“這是十條大黃魚,我按施團長的臨終囑托,當然也是我和啞巴豆的承諾,算是給你的十坨大煙土圓回來了。我下一步要幹啥,當然沒想瞞你,但你得先告訴我:施團長有沒有家眷,如果有的話,他剛升團長或許積蓄不多,過完大年我再拿過來十條大黃魚給送過去。“

  “大誌確實沒有家眷,他是個孤兒,這些年又一直漂泊不定的……。”佟策理想都沒想,無論是照著施恩誌的話去說,還是不想讓南玄三把這幫兄弟看扁了,都不會讓南玄三接濟施恩誌一家老少:“你能和我開誠布公的實話實說,沒讓大誌死的不明不白,我就感恩不盡了。你們了結恩怨我受拐帶活該,你沒有賠我錢、我也沒有拿你錢的道理。繼續往下說吧,你們接下來還想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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