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沉眠滿洲國：第四十四章（11-12）
第十一節：
施恩誌在審訊室自殺後，南玄三和啞巴豆脫掉憲兵軍裝換回了警服，矢村才讓憲兵帶著小扒廚和於球子看過施恩誌滿臉血汙的屍體，又把他倆帶到了刑訊室。
於球子幾乎是被兩個憲兵給架過來的，小扒廚的腿也發軟，死人倒也見過，但這麽大的官被打死，小扒廚還是第一次見到。因為南玄三和啞巴豆參與了，小扒廚都會為他倆捏上一把汗；這事自己也攪了進去，不由自主的就哆嗦起來: 這不成了在作死的節奏嗎？！以前他倆弄死個六子倒是沒人管沒人問，要不是封則達弄個了口薄皮棺材，連個替六子收屍的都沒有。這次可是弄死個大官......
於球子看到南玄三和啞巴豆都陰沉著的臉，不像是平常裝蛋的撂臉子，而是像真在和誰急眼。南玄三聲音低沉的說道：“於球子，剛才你都看到了，上次你跟六子扯蛋起哄趕倒黴的惹上禍，打你一槍嚇唬嚇唬，過後我還真有點後悔，覺得出手太重。可你真就不往好道上趕，啥錢都敢掙！”看著於球子沒聽明白，不由得愈加生氣：“你是真傻呀還是在這和我裝傻？不知道咋回事？！”
啞巴豆瞪著眼睛罵道：“肏你媽的，要不是你偷看了卡車來報告，矢村能去截車嗎？施團長能自殺嗎？”
於球子腦袋“轟”的一聲，被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按南玄三和啞巴豆的意思就事這都得怪他了，也就是說差不多等於他害死了施團長，可這都是小扒廚讓他說的呀，包括先說啥、後說啥都是小扒廚定的。下意識的趕緊用手指著小扒廚：“南爺，這都是廚哥讓我……。”馬上反應過來這也不對，南玄三和啞巴豆倆祖宗這一關還不一定能過去，再把小扒廚裝進去，還是當麵出賣，這就又多結下一個仇，小扒廚再歪歪一下嘴，不一定又給自己額外再多栽出來個啥罪過：“不是，是……，我和廚哥出城，半道蒙著腦袋就給弄進來。要是啥都不對矢村說出來點，我是怕廚哥見不到你就被送鶴城去了，這不就是讓我給牽連了嗎。我就想拿個大個的嚇唬矢村，沒想到他真敢……。”
“你這話說的也沒錯，施團長是溫林最大的官了，給他身上抹點屎，也沒有哪條狗敢去舔。”南玄三倒是心平氣和下來了，和於球子聊起了天：“那你知道不知道在這溫林城誰最牛逼呀？”
“除了南爺，也就是矢村了，他連施團長都敢招……，敢舔……。”於球子不知道咋回答才好了。
“等見到金植，恐怕你又得說，是金植和我最牛逼，矢村就是個狗卵子。其實真就錯了！是你於球子最牛逼，在這憲兵隊的刑訊室，罵矢村都不眨巴眼睛，你真就算是根神棍了。”南玄三被於球子氣樂了，隨即收起了笑臉一拍桌子：“我告訴你，別說溫林，就是這滿洲國，最牛逼的是‘王法’，誰觸犯了‘王法’都是死路一條！街混子六子伸腿了，施團長這不也沒跑了……。”
“南爺，我說的都是真話，這禍給惹得不是……。”於球子不敢往下說，又不敢裝啞巴。
“王法”大如天，於球子倒是知道，可他說不清楚“王法”是哪個王八蛋立的，哪個癟犢子說的“王法”能算數。也鬧不明白“王法”有幾條幾款，裏麵到底是咋寫的，都有啥事讓幹、啥事不讓幹，警察執法咋就能記得那麽清楚？！而剛聽到“王法”兩個字從南玄三嘴裏說出來，覺得也挺奇怪的，沒想到他也認“王法”。反正他心裏知道，南玄三把劉友芬弄家去搞破鞋，氣得人家丈夫楊樹德就差腦袋撞牆了，這種事“王法”不該能讓吧？
南玄三和啞巴豆至少和施恩誌是一起喝過酒，聽丁協理和胡昆的意思，是稱兄道弟有情有義的，但看他倆也他媽的是欺軟怕硬的主，夠朋友講義氣咋不和矢村去拚命，卻和自己在這攪合個屁章逞？！
於球子自己連眼前的這個坎還不知道咋能邁過去呢，別人的恩恩怨怨愛咋咋地吧，去想都多餘。他開始覺得今兒自己是被裝進套了，但就是想不明白頭緒在哪，委屈的眼神在南玄三和啞巴豆之間遊移，心裏對自己說：矢村要是我孫子，我說啥是啥，他倆誰敢和我說話這麽沒逼數？！話又說回來，矢村能是我大哥，也不會把我蒙著腦袋給抓來，稀裏糊塗的給關到現在，剛買的馬爬犁還不知道咋樣呢。都他媽的吹牛逼的腦袋，動真格的也都拉稀，回頭再禍害老實的，還在那“哼哈”的擺譜。
“這事也不能都怪你，大小點趕上了，誰碰上誰倒黴，我要是不來小扒廚沒準就倒黴，矢村還到醫院看過他呢，為啥翻臉無情？就以為你是義勇軍的人，擱我也得加小心，要不腦袋給摘了還做夢咧嘴傻笑呢。”南玄三歎了口氣，示意小扒廚把於球子扶起來，還扔給了他倆每人一根煙：“可我來倒把小扒廚給害了。這要傳出去施團長死在你手裏，你倆是一塊進來的，要說沒他啥事我都不帶信的。我和啞巴豆現在都在這，說我倆沒跟著摻和，誰又能相信呢？！”
小扒廚知道南玄三在嚇唬於球子，但自己不論是從哪頭數，這次都是趟了渾水，怎麽也摘不清了倒是真的。南玄三說的沒錯，凡是中國人今天在憲兵隊的，沒有一個出去能說清楚自己沒牽連這事。
“南爺，你總不能看著廚哥也背黑鍋吧？！”於球子倒是急中生智：“不能把廚哥搭上呀。”
南玄三隻是讓於球子知道其中厲害就足夠了，不想再和他嚤唧：“現在隻有一招，我馬上讓矢村派車把你倆送出城去，就像抓你倆進來一樣，連守城門的警察都不能看見，到城外趕著馬爬犁還得去叢林鎮。別讓外人知道你倆和這事刮搭上。可行裏的規矩不能破，等送走你倆我就得和金警佐打招呼去，再說這事也瞞不住他。但他比你還不想讓別人知道是你害了施團長，他腦瓜子也不是鋼盔，鋼盔也經不住槍子。”
南玄三頓了頓，看於球子都聽明白了，接著說道：“一是你倆在道上怎麽耽擱的，路上自己去想理由，反正不能說是進了憲兵隊。二是你對金警佐就得按今天的口供這麽說了，再改口腦瓜子真就交待了。可你得說是白天上的汽車，匆匆忙忙看一眼，這才可能被誰給盯上了。要說是半夜三更的爬車還被人給發現了，金警佐能信嗎？一聽就是從你這被唬出來的，心眼再歪歪一點，懷疑你是跑日本人這告密領賞來了，也不是說不過去。矢村馬上還真就得給你賞錢，你要不接著不是不識好歹嗎？！”
矢村沒一會就帶著兩封大洋進來了，按照南玄三說的，把南玄三預先準備好的這兩封大洋，給了於球子一份：“以後再有什麽消息，要直接告訴我，我給的錢不會比金警佐少，但泄露出去你就要去勞工營。”又把另一封大洋給了小扒廚，還給他鞠了一躬：“盛警長，公務需要讓您受委屈了，這是對你的補償。但作為警察，你應該懂得保守秘密，也要監督於先生一同來保守秘密。”
於球子雖然覺得這錢燙手，但也是喜出望外，起碼為施恩誌的事情不會再追究他了，南玄三和啞巴豆也不會為這事再和他算賬了。但小扒廚有點迷惑，不知道這錢到底是不是矢村給的：南玄三沒必要通過矢村來告誡自己，即使不給錢，南玄三說一句話，小扒廚也沒有不聽的道理。
第十二節：
小扒廚挎著啞巴豆摘給他的匣槍，帶上了啞巴豆和南玄三的大衣，和於球子一起被矢村的卡車送出了南城門外的五裏地，等了一會才有兩個憲兵騎馬把於球子的馬爬犁送了過來。倆人趕緊下車，上了馬爬犁冒著小雪往叢林鎮奔去。路上小扒廚還得琢磨：要幫於球子把最後的兩個謊撒圓了。
南玄三把身上的匣槍交給啞巴豆，倆人騎著矢村給備好的馬，從南二道西街穿出來到南大街，南玄三勒馬左拐向北，越過十字街口就去了袁家大院。啞巴豆把馬拴在了路邊的大樹上，往前沒幾步進了沈家車行，邊走邊四處仔細觀察，瀝拉著的小雪，把路上的車轍蓋得不見一絲痕跡，路麵積雪有一拃多厚了。
啞巴豆進屋，見柴健和萬老三都倒在火炕上睡著了，便把二人招呼起來，仔細問過應該沒人能看見剛才卡車的進出：“你悄悄的回家吧，這兩天都不許離開城裏，隨時得讓你媳婦能找到你。和你媳婦都留心聽著點，街上有啥傳言沒有。如果有看見夜裏卡車進出的，估計一半天也就能傳出來了。”啞巴豆對萬老三交待著。萬老三臨出門，啞巴豆在他身後又囑咐了一句：“別忘了我說的話，嘴閉嚴了，有些事連老婆都不能說。這不是自個掉腦瓜子的事，夠上滿門抄斬的了，別惹出麻煩來。”
沈掌櫃的和往外走的萬老三，在屋門口走了個對麵，便隨萬老三到大門口，關院門前還向院外四處張望了一下。啞巴豆騎來的馬，在大門右側不到一百米的大樹上拴著，正在添地上的雪吃。
啞巴豆告訴柴健：這幾天他會把在街上晃蕩的混混扔進看守所幾個，留心他們關進去以後都說些啥。沈掌櫃的進屋，剛要從爐子上拎水壺給啞巴豆泡茶，就被啞巴豆製止了，讓他坐下後一字一句的說道：“沈掌櫃今天的幫忙，我和南股長不會虧了你。你和老彭啥關係我不管，可今晚這件事連老彭都要瞞著，一旦出事你不過是吃瓜落，是被我和老南逼得不得不窩贓，老彭作為局外人還能出手救你。老彭要是摻和進來，就連他一起給拍到裏麵了。”看著沈掌櫃忙不迭的應承，啞巴豆笑著說道：“其實弄來錢花，大家都有份。我把話給你挑明了，打今以後你逢年過節就不用想著我和老南了。”
“這說哪去了，能幫上你和南股長，那是你們二位信得著我，這跟孝敬二位是兩碼事。”沈掌櫃的笑著對啞巴豆解釋說道：“我要是不守規矩了，彭督導官不會高興，也得犯尋思不是。”
沈掌櫃的話很有道理，到底是大城市來的，耍手藝的也心思縝密。先前在卡車被南玄三開回到這裏，啞巴豆下車用手電指引南玄三倒車的時候，就發現沈家車行大門兩側五十米左右一直到道東，積雪被清理的幹幹淨淨，都是剛下的一層薄雪。剛才在路邊栓馬的時候，看到兩邊排水溝又多了兩堆雪，這是他們把車開走後又清理過的。
南玄三下馬進到了袁家大院，康孝仁在金植的窗外，連拍窗框又帶小聲的喊了好幾聲，金植才被琪琪格推醒應了一聲。
金植是到東廂房三丫的屋裏呆到了半夜才回來。近來袁鶴財倒是懂事了不少，但十天半月不回來一趟，回來在家過一夜也沒啥說不過去。萬一袁鶴財真要是回來了，被堵在屋裏總是不好看。所以金植還是像坐病一般，不想耽誤的功夫過長，心裏也總是長草般的懸著。
金植從袁鶴財元旦前去卡子，半個月都沒過去三丫那屋了。今天是特意過去的，也是在告訴琪琪格和三丫，在這袁家大院裏他還是為所欲為的老大。在些許的緊張中，享受到了偷人般的格外刺激。
正睡得迷迷糊糊聽說南玄三造訪，金植一下子驚醒了，心裏有些發毛：肯定是出啥大事了！可自己又是在摟著侄媳婦，生怕被不速之客撞破，心慌意亂、又忙三火四的摸黑還是找不到褲衩子和襯衣。
隻好手忙腳亂赤身裸體的穿上了棉襖棉褲，開門把站在影壁牆邊上的南玄三，客氣的招呼著讓進了書房：“南股長深夜造訪，我這窩窩囊囊的……。”金植尷尬的攤開了雙手，又連忙讓座，著急出來連煙盒都沒帶出來：“我這光棍一個……，黑燈瞎火的也沒法招待了，連杯水都沒有，實在是……。”
好在袁家是不心疼燒炕費柴火，琪琪格整天沒啥事，袁家大院的活也都不用她幹了，每天隻管燒火。但書房還是比住屋冷很多，雖然南玄三剛從外麵進來倒是覺得暖和，金植卻感到棉衣裏赤裸貼肉的冰涼。
“金警佐太客氣了，要是登門討酒喝咋也得提前三天，讓你好好準備準備，也免得厚著臉皮張回嘴覺得不值當。”南玄三應酬著坐下，便開門見山：“於球子被矢村抓了，倒沒弄出啥正經事，可是他偷看到了騎五團施團長私運的軍火，導致施團長被扣，剛才在憲兵隊自殺了……。”
南玄三的話，金植一時沒聽明白，接過了南玄三遞給他的煙，又低頭在他煙盒的打火機上點著，抽了一口才緩過神來，不明白地頻繁吧嗒著眼皮：“施團長自殺了？就因為於球子供出了軍火的事，這怎麽可能呀？！”
見南玄三根本就沒問他於球子是怎麽回事，直截了當的找上門來那就是啥都知道了，再裝傻充楞已經沒有意義，感覺南玄三來此沒什麽惡意，不是來興師問罪的：“這點破事，最多是禁閉幾天掛起來，也就……。”
“屍首和現場我都看了，自殺倒是沒問題。矢村看樣子也是怕說不清楚，現場保持的很好。於球子是和小扒廚去叢林鎮的路上被矢村密捕的，這個小日本竟然把小扒廚也給扣了一夜。現在矢村也有點發毛，畢竟這是個上校團長。他能抓住於球子的把柄，就應該知道了我和施團長有點交情，我和啞巴豆過去喝酒他不可能不知道。剛才他跟我解釋了半天說他沒想對施團長過分，但施團長的幾個隨從都給打死在了鴨脖彎。”
南玄三直覺金植屋裏肯定是有事，即使屋裏太亂不好意思讓自己進去，也不會連煙都不張羅回屋去取。那屋裏睡的是誰，南玄三想不明白也沒工夫去瞎琢磨，不緊不慢的接著說道：“事發突然，我剛過去也有點蒙圈，如果小扒廚倒黴再被誤會了，等騎五團進來咱公安局的日子就沒法過了。你倒是整天貓在這袁家大院，我們在外轉悠的警察就得跟著倒黴。我剛才把矢村也給嚇唬了，讓他把小扒廚和於球子都給放了，還用卡車給送出了城，城門的警察都沒發現。我過來就是為了給你透個氣，順便也是把上次田老五的人情帳還了。如果外界知道了是於球子遞的點，首先你金警佐的王八犢子在騎五團就當定了，不但你和公安局沒好結果，我們還是要得跟你吃瓜落了。”
金植連忙起身，衝著南玄三雙手作揖：“南股長真夠意思，這和田老五的事不挨著，再說那件事你和啞巴豆是講義氣，我不幫幹點啥還能為難你們？是成局長和我都插手的，即便我倆玩不仁義的，也不過把啞巴豆關上幾天禁閉，誠心和你倆結仇？！可今這件事你是幫我大忙了，真要是被騎五團盯上了，這袁家大院我肯定是呆不安生了，半夜三更摸進來你以為他們幹不出來？！但咋能摘得幹幹淨淨，還得南股長拿個主意。”
金植估計到了，南玄三既然深夜過來，又是要還田老五的情，還讓矢村把小扒廚和於球子給送出去，想必是他已經有了主意，隻要對自己有利，按照他的招辦，他才能盡心盡力的幫忙，起碼是他幫忙能方便：“你這二半夜的把我砸起來，沒頭沒腦的我這現在還是暈頭轉向，就都得兄弟你拿主意，我能幹啥和咋幹，要是說的我覺得不合適咱再商量就是了。”
“我嚇唬矢村就是別把騎五團給惹急了，否則就是不坐裝甲車不出門，都未必能保腦袋不搬家。去年惹乎花圃鎮的‘黨拽子’，他本來就坐下病了。”南玄三得意的笑了笑，看著金植說道：“我的想法就是誰也別想指著拿施團長的命去升官發財，把這件事都推給鶴城，你去和矢村商量好了就馬上報告，把功勞記給中田和平倉，你倆不過隻是奉命行事。勘驗完確認施團長是自殺，騎五團的氣就能小得多，即便是有記仇的，也得找中田和平倉去打黑槍，卯大勁也是打矢村的黑槍。”
南玄三看著金植，掐滅煙頭，表情憤憤地繼續說道：“施團長的手下都死在憲兵隊的手裏。至於是誰發現又向日本人告發的於球子，我們事後再留心查找，一旦找到了就給他塞進醬缸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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