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宮記者協會晚宴的高級協調製片人。我已參與過十一屆這樣的晚宴。槍聲響起時，我正身處華盛頓希爾頓酒店的後台。
我聽到的第一聲響動並非槍聲，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大約晚上9點47分，一隻香檳杯掉落在“國際宴會廳”的地板上。接著是第二隻。隨後傳來的那聲巨響——事後我得知那是12口徑霰彈槍的射擊聲——在宴會廳內部聽起來，就像是停車場裏一扇沉重的大門猛然關閉的聲音。緊接著，特勤局特工們行動了。他們在不到90秒的時間裏，將總統、副總統和第一夫人經由東側走廊迅速撤離。這完全符合既定的安保規程，是經過反複演練的成果；這也是當晚唯一一處完全按照預定方案順利執行的環節。
除此之外，其餘的一切全憑臨場應變。
我之所以對此了如指掌，是因為那批葡萄酒正是我親自負責訂購的。總共94張餐桌，每桌兩瓶。共計188瓶產自威拉米特穀（Willamette Valley）的黑皮諾紅葡萄酒。這批酒是協會的品酒委員會在二月份經過三次會議的反複辯論後選定的——當時他們正糾結於究竟該選用俄勒岡州的酒，還是勃艮第地區的酒。最終，俄勒岡酒勝出。這批酒的預算為14,200美元。那張采購發票上簽著我的名字。我能準確說出這批酒的年份，也能說出供貨商的名稱；我甚至能告訴你它的單瓶成本價——因為經過我的討價還價，價格已從最初的89美元成功壓低到了76美元。
然而，有一件事我卻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在發生“活躍槍手”襲擊事件、全場緊急疏散撤離的過程中，那188瓶酒裏，究竟有147瓶是如何莫名其妙地“溜出”大樓的。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親眼目睹的一幕幕情景。一位來自某電視網（恕我不便點名）的記者，在匆忙奔向東側出口撤離的途中，順手抄起了兩瓶紅酒。那是兩瓶滿滿當當、尚未開啟的整酒。她左右手各拎著一瓶。盡管腳上踩著高跟鞋，但她步履穩健，瓶中的酒液竟未灑出一滴。另一位身著燕尾服的男士，則將一瓶酒塞進了自己的西裝外套內側——那動作，活脫脫就像是在機場書店裏順手牽羊、偷拿一本平裝書一般。還有一位女士，她拿起一瓶酒，仔細端詳了一番酒標，隨後又將其放回原處，轉而拿走了另一瓶。
在緊急疏散撤離的危急關頭，她竟然還有心思去核對酒的年份。這，或許就是所謂的“重壓之下的職業判斷力”吧。
當晚晚宴的主題是：“自由人民，自由媒體。”當緊急疏散開始時，那些印有主題標語的橫幅依然高懸在會場之中。我之所以如此確定，是因為那些橫幅正是由我親手懸掛上去的。總共23幅橫幅，底色為海軍藍，配以金色的襯線字體；整套橫幅的製作成本為11,400美元。當2600名賓客在特勤局特工的指引下撤向出口時，那些酒瓶依然掛在桌邊——就在片刻之前，其中一名特工的防彈背心剛剛擋下了一發霰彈，而他隨後竟憑自己的雙腿走上了救護車。
這名特工的防彈背心造價約為800美元。而那些被賓客帶離大樓的葡萄酒，按協會的進貨成本計算，總價值為11,172美元；若按餐廳的零售加價計算，價值則高達約29,000美元。賓客們從葡萄酒上“挽回”的價值，甚至超過了那件救了特工一命的防彈背心本身的價值。
這就是所謂的“優先次序”。
到了當晚10點15分，一段視頻在網絡上瘋傳。這段視頻記錄的並非疏散撤離的場麵，也非特勤局的應急反應，而是那些葡萄酒。畫麵中，三位身著正裝的賓客正忙著從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抓取酒瓶，盡管耳邊正響著撤向出口的指令；與此同時，一名手持霰彈槍的特工正守在那個車行入口處——45年前，約翰·欣克利正是站在同一地點向羅納德·裏根開槍行刺的。
在靠近服務入口的地方，有一位女士正在哭泣。她喃喃說道：“我隻想回家。”她手裏沒有拿著酒瓶，而是緊握著自己的手機。在那晚我所見到的所有人中，她是唯一一個臉上流露出恐懼神色的人——相比之下，其他人流露出的僅僅是因受打擾而產生的不便感。
這就是二者之間的本質區別。宴會廳裏的其餘賓客臉上毫無懼色。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打斷”。對於白宮記者協會晚宴（WHCD）而言，“活躍槍手”的出現僅僅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後勤難題：晚宴流程被打亂了；既定的時間表被打亂了；原定在法國大使官邸舉行的晚宴餘興派對也得重新安排了。在他們眼中，這些都屬於“應急事務”。既然是應急事務，自然就有相應的解決方案。至於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感，那是留給那些參加沒有安保團隊隨行護衛的普通活動的人去體會的。
我曾擔任過十一屆此類晚宴的製作人。我曾負責編排那些需要進行“外交級”談判才能敲定的座位表。我曾接待過脫口秀喜劇演員、內閣部長、電視新聞主播，甚至還有一位某大報的主編——那位主編曾因自己的餐桌被安排在立柱後麵而揚言要憤然離席。
在長達十一年的從業生涯中，我從未見過哪位賓客在緊急疏散撤離時，會舍得把一瓶價值76美元的葡萄酒留在餐桌上。同樣，我也從未見過哪位賓客在拿酒之前，會先低頭查看一下酒瓶上的標簽。這兩點觀察結果始終如一：這瓶酒值得帶走；而自己的性命也同樣值得保全。人們的本能反應，就是試圖在同一時間把這兩件事都辦妥。
共計擺放了188瓶葡萄酒；最終回收了41瓶；下落不明的共有147瓶。一名特工中彈負傷；賓客無一人受傷；酒瓶無一破碎。
自由的新聞媒體，服務於自由的人民。新聞是自由的。那瓶酒要價76美元。但他們還是把它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