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視:是製度的問題,還是人性的本能

回國的時候,經常有人問我兩個問題。 一個是:在美國是不是大家都歧視黑人?另一個是:身為亞裔,有沒有感受到來自白種人的歧視?

我每次聽到這兩個問題, 都會有一點遲疑。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麽回答, 而是因為,“歧視”這個詞, 本身就比問題複雜得多。 一個簡單的答案, 很難不引起誤解。

在我看來, 它至少存在兩個層麵:製度層麵的不平等, 以及個人層麵的偏好。

製度層麵的歧視, 指的是一個國家或社會在製度上是否對某些族群存在不公平的對待。比如在就業機會、教育錄取或公共資源分配上,因為種族或膚色而處於劣勢。 另外一個層麵則是個人層麵的偏好,也就是人與人在選擇、判斷甚至交往時所表現出來的傾向。

在製度層麵, 一個現代社會是完全可以通過法律和規則來努力實現平等的,不因為種族、膚色或性別而區別對待。 但是在個人層麵,所謂的歧視卻很難徹底消失,因為那往往和個人的偏好有關,而個人的偏好會受到成長環境、教育程度、生活經曆甚至性格的影響。

例如亞洲社會普遍存在一種對淺膚色的審美傾向。 這種偏好很可能來自曆史經驗:膚色較淺的人往往意味著不需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也象征著一種更舒適和體麵的生活。 當然, 也可能還有其他各種複雜的社會文化因素。 無論原因是什麽,這種傾向確實客觀存在。

從某種角度來說, 這種審美當然也可以被理解為對深膚色的人的不公平,但問題在於, 人們內心的偏好其實很難被改變。

至於對黑人的歧視,很多時候可能與社會經驗有關。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形成了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很容易把人和事簡單地歸類。這種做法也許並不公平,但在很多情況下卻是最有效、最迅速的安全判斷。

前幾年我和一個黑人鄰居聊天,講到城中的治安問題。 他說,如果半夜在城裏的街道上走,遠遠看到對麵走來另一個黑人,他自己也會本能的緊張。  他是笑著說這句話的, 好像在講一個無奈的笑話。

美國中西部的白人總體來說比較友好。很多年前我曾參加過一個聚會,幾乎都是當地人,我這個華裔在其中顯得格外醒目。我能感覺到有些人對我很好奇,但也有一些人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同我搭話,他們甚至比我還要不自在。那一刻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走錯了拍攝場地。

但我沒有把這種經曆當成種族歧視來看。 在我看來, 那更像是一種麵對陌生文化時的局促和不知所措, 本質上隻是視野的局限。

而在更多的商務場合,不同膚色、不同族裔的人往往都能夠談笑風生、推杯換盞。 因為在這樣的場合裏,大家通常擁有共同的話題和目標,也相信彼此之間可以合作共贏。 到了這個時候,個人的偏好反而變得無關緊要。

在美國,尤其是近些年,在所謂“政治正確”的社會氛圍之下,人們往往會把自己的某些個人偏好隱藏起來,一般不會公開表達任何可能被理解為帶有歧視意味的看法。

其實,在我們的文化中,各種形式的歧視同樣一直存在。人從來就被分成三六九等,各種各樣的“鄙視鏈”幾乎無處不在。

早年在上海,外地人對上海人最大的批評就是,太勢利。不僅瞧不起外地人,覺得那都是“鄉下人”。就連本地上海人之間也並非完全平等。普陀區的瞧不起閘北區的,浦西的瞧不起浦東的,祖籍寧波的瞧不起蘇北的。一層一層, 好像誰都可以在某個位置上找到自己可以俯視的人。

最近幾十年上海湧入了大量外地人口,這樣簡單直接的鄙視鏈大概已經不那麽明顯了。 但不同社會經濟階層的鄙視卻從來沒有消失,甚至在所謂精英階層內部,在各種社交場合中,人們也會不動聲色估量彼此的身價。

所以那些從海外回去的人, 也不必以為從此不會再遭遇歧視,很多時候,這取決於你遊走在哪一個社會階層。

很多時候,人們對歧視的感受本身就是因人而異。 偶爾我也會感受到一些莫名的不善之意,我通常會把它歸為幾種情況:

一是狹隘和無知,對自己不了解的文化產生敵意;二是偏見和誤解; 三是人們對與自己不一樣的人天然的戒備。

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我並不需要他人的認可來定義自己。別人是否誤解甚至歧視我,其實沒有那麽重要。

人與人之間最終能否真正走近、互相接納,往往還是取決於性格是否相投。有的人注定不可能成為朋友,但那也無妨。至於陌生人的看法,又真的能影響到我們多少?

有時候,我們對歧視的感受,或許也與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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