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頭頂道德光環——純粹、無私、無條件，還帶一點悲壯。然而，當一份公示文件短暫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人們忽然發現，有些“愛國”，不僅可以貨幣化，而且價格不菲。
一切起源於北京市體育部門的一條公開信息。據披露，2025年相關方麵向兩位冬季項目運動員——穀愛淩與朱易——合計支付約660萬美元，合同期為三年。信息很快被刪除，但互聯網記憶極好，截圖與討論瞬間擴散。按此計算，僅穀愛淩一人三年可能獲得超過一億元人民幣級別的投入。更引人注意的是，文件中明確寫著：目標，是力爭在2026年米蘭冬奧會取得優異成績。
如果沒有這次信息泄漏，人們大概仍會相信一種樸素敘事：一個出生於美國的天才少女，因為對母親文化的認同與情感，選擇代表中國參賽；她熱愛中國文化，流利中文，吃火鍋、講成語，在領獎台上揮舞五星紅旗；她是跨文化時代的完美符號。
然而，一旦價格出現，一切敘事都會被重寫。當“代表中國參賽”與“數百萬美元合約”同時出現時，人們自然會問一個並不複雜的問題：這是情感選擇，還是商業選擇？從這個角度看，所謂“愛國”，其實更接近一種高端體育合作協議。隻是，這種合作被包裝成情感敘事。而一旦價格被公開，包裝便破裂。
如果僅從道德角度看，這筆錢令人不適。但如果從國家體育與形象工程角度看，它卻非常合理。一個頂級運動員的價值，從來不隻體現在金牌數量。穀愛淩的真正價值，在於她在美國成長、接受西方教育，代表中國參賽，能夠在全球塑造一種“中國文化吸引力”的形象。
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苦練成才”型運動員，而是名校背景，商業價值高，社交媒體活躍，時尚與體育兼具，這種形象極具傳播力。冬季項目在中國原本基礎薄弱，需要明星帶動。一位擁有世界冠軍實力且具備傳播能力的運動員，堪稱“國家級IP”。
如果從國家品牌建設角度看，這類投入類似用頂級代言人做國家形象營銷。企業會花巨資請明星代言。國家，也會，特別是“不差錢”的中國。隻不過，當企業這樣做時，人們稱之為廣告費；當國家這樣做時，卻美其名為“愛國”。
引發爭議的，不是花錢本身。而是既花錢，又不能說花錢。這才是輿論反彈的核心。如果一開始就公開，某運動員以職業合同形式代表中國參賽，國家提供訓練保障與商業合作支持。公眾未必會如此震驚。因為職業體育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
問題在於，長期以來的官方敘事是：出於熱愛與認同，自願選擇。當這種情感敘事與金錢事實發生衝突時，信任便開始動搖。更微妙的是，這類支出屬於敏感信息，不便公開討論。一旦討論，又被視為“別有用心”，不能透明，不準討論，隻能附和和讚美。
公眾情緒之所以從歡呼轉向質疑，根本原因隻有一個：情感被價格打斷。當人們相信某種行為出於情感時，會產生認同；當發現背後存在巨額經濟安排時，便會產生被“營銷”的感覺。尤其在普通人收入增長緩慢、公共資源緊張的背景下，一位明星三年獲得上億投入，自然容易引發心理落差。
這並非單純的“仇富”，而是一種公平感受。人們會問：是否值得？是否必要？是否透明？是否有回報？這些問題一旦出現，便不再是體育問題，而是公共財政與公共價值問題。當“愛國”需要用高額合同維係時，它就不再是情感，而成為一種可交易資源。
這件事真正昂貴的，也許不是那660萬美元，而是敘事成本，信任成本，輿論成本，價值成本。當一種行為被神聖化、不能被討論時，它本身就變得脆弱，容易引發信任裂縫。一旦公眾開始懷疑：我們看到的到底是真情感，還是高端商業合作？這種疑問就很難再被完全消除。
或許，問題並不在於花錢，而在於是否可以承認體育早已高度商業化，是否可以坦然麵對國家與運動員之間的契約關係，是否可以讓“代表國家參賽”既是職業選擇，也是一種榮譽，而不是被愛國化的情感表演。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愛國”也許會變得更加真實。否則，每一次價格被看見時，人們都會想起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些愛國，真的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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