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有兩千多公裏海岸線,溫暖洋流,珊瑚礁密布,龍蝦、海魚、蝦蟹在碧藍的加勒比海裏晃來晃去,怎麽看都像一座擺滿自助餐的海上餐廳。可偏偏,古巴老百姓的餐桌上,魚卻成了稀罕物。這事兒很魔幻:一個四麵環海的國家,老百姓卻“吃不到魚”。
在古巴,私人捕魚從來不是一項單純的生產活動,而是一件被政治高度警惕的事情。你想要一條船?對不起,審批流程能把你的人生審批到退休。你想裝個馬達?不好意思,這等同於給你發了一張“偷渡許可證”。

原因簡單到有點粗暴:怕你跑!古巴離美國有多遠?最近的地方,直線距離不到150公裏。在好天氣、好船況、好膽量的加持下,快艇幾個小時就能看到佛羅裏達的燈火。於是,私人漁船在古巴的政治語境裏,從一開始就不是“生產工具”,而是“叛逃工具”。
私人船隻?危險;馬達?更危險;燃料?那是“戰略物資”;出海捕魚?先確保一個問題:你是去打魚,還是打算去美國?於是,古巴的漁業管理,從來不是圍繞“如何多打魚”,而是圍繞“如何管人下海”。這就像一個牧羊人,天天盯著羊的腿,而不是盯著草場。草再肥、羊再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羊不能跑。
漁業資源由國家壟斷,捕撈活動掌握在國營漁業公司手裏;高價值海產品優先出口,換取外匯,或者直接供應旅遊區的酒店和外賓餐桌;普通民眾,即便生活在海邊,也無權自由捕撈、買賣海鮮;私下捕魚、販賣龍蝦,可被定性為“經濟犯罪”。
這就形成了一種極其荒誕的畫麵:海在那兒,魚在那兒,人也在那兒,但三者之間,被一道製度的隱形柵欄隔開。老百姓不是不想勞動,而是勞動被視為“風險”,“防逃跑”壓倒一切,“飽肚子”隻能退居二線。
古巴漁業的第二重困境,是計劃經濟那套老毛病。在一個高度集中的體係中,“誰吃魚”從來不是由“誰打魚”決定的,而是由“誰重要”決定的。於是你會看到:龍蝦、蝦類、金槍魚,被迅速收歸國有;冷凍、加工、出口,一條龍服務;外匯入賬,用於“國家戰略需要”。
至於普通人?配給本上可能偶爾出現一點魚,更多時候隻能靠想象補充蛋白質。首要任務是國家先活下來,再談個人生活。問題是,這套邏輯在古巴已經運行了幾十年,國家還是處在“先活下來”的階段,而個人始終停留在“再等等”的位置。
魚是打上來了,但它不屬於打魚的人;海是開放的,但它不對老百姓開放。於是,古巴人民擁有了一種奇特的“精神財富”——看得見資源,卻吃不著資源。
有人會問:就算限製這麽多,國家自己打魚,總能分點給老百姓吧?理論上可以,現實卻很難。原因也不神秘:基礎設施老化到令人發指。長期封鎖、長期缺外匯、長期體製低效,導致古巴的漁業設備停留在上世紀水平,燃料奇缺,船開得起,卻未必回得來;零配件難找,一壞就是“永久報廢”;冷鏈物流幾乎不存在,魚上岸之後,命運就進入倒計時;內陸運輸能力薄弱,沿海捕的魚,很難走進城市居民的廚房。
結果是,魚不是沒打到,而是“死在製度的半路上”。在這種條件下,哪怕政府真的有心“讓人民吃魚”,它也缺乏讓魚順利走到餐桌的能力。
當然,話說到這裏,不能繞開一個老話題——美國製裁。但必須說清楚一件事:美國的禁運,並沒有哪一條寫著“禁止古巴人在自家門口捕魚”。製裁的主要對象是貿易、金融、能源和關鍵物資流通。它的間接影響是:燃料更難;漁具更貴;冷鏈設備更少;維修成本更高。但“你能不能出海捕魚”,這件事,從來不在製裁清單上。真正禁止普通古巴人自由捕魚的,是本國的法律和政治恐懼。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幅極具諷刺意味的社會圖景:國家坐擁一片富饒海域,人民急需蛋白質,漁業卻被當作“安全隱患”管理,老百姓既沒魚吃,也沒地方說理。你不能捕魚,不能賣魚,不能質疑政策,不能自由出海。海在那裏,不會動。魚在那裏,能再生。擔心的是,人會跑。結果就是:魚還在海裏,饑餓卻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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