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罵街詞匯,放之四海而皆“損”——“走狗”。它不需要證據,不需要邏輯,不需要承擔後果,隻要情緒到位、音量夠大,立刻就能進行道德碾壓。中國宣傳工具將這個詞匯發揚光大,創造出了“美國走狗論”。
凡是與美國走得近的國家,都會被一股腦兒套上這個光榮稱號:日本是美國的走狗,韓國是美國的走狗,台灣更是美國的走狗。罵得義正詞嚴,罵得情緒飽滿,仿佛隻要把“走狗”二字喊出口,對方的國家主權就會當場蒸發。
但這個口號有個特性:它隻碾弱者,不碰硬骨頭。如果“美國走狗論”真的是一種原則立場,那它理應一視同仁。畢竟在國際政治常識裏,英國、法國、德國與美國的盟友關係,不僅更早,而且更深,與美國的親密度遠高於亞洲那些常被點名的國家。但你幾乎聽不到罵“英國是美國的走狗”“德國是美國的走狗”“法國是美國的走狗”。偶爾零星出現,也會迅速降溫、悄然消失,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不該想的事情:不是不想罵,而是不敢罵。
對日本、韓國、台灣破口大罵,成本極低,既不用擔心嚴重外交反製,也不用擔心經濟後果,還能順便收割一波廉價的“愛國情緒”;而對德英法這種在國際體係中有話語權、有反擊能力、有同盟網絡的國家出言不遜,風險陡增,得不償失。“美國走狗論”從一開始就不是價值判斷,而是一場風險管理;不是對強權的批判,而是對弱者的發泄。它看似氣勢洶洶,實則精於算計;看似義憤填膺,實則欺軟怕硬。
“走狗”這個詞的真正作用,不是解釋世界,而是安撫自己。當一個國家發現別人的製度運轉得還不錯,經濟活力尚可,社會秩序相對穩定,國際空間也越來越大時,最省力的心理調適方式,不是反思自身問題,而是給對方貼一個標簽:你不是成功,你隻是“聽話”;你不是選擇,你隻是“被牽著走”。
一旦對方被降格為“走狗”,所有現實差距就可以被解釋為“主子賞飯吃”,而不必麵對更刺眼的問題:為什麽別人結盟能換來安全、技術和發展空間,而自己卻隻能換來封閉、緊張和持續對抗?所以,“美國走狗論”是一種低成本的精神勝利法。罵得越狠,內心越虛;情緒越滿,底氣越薄。

當“美國走狗論”被反複強調時,中國卻忘了自己的曆史。從政權建立到製度成型,從意識形態到組織結構,從政治語言到治理模式,整套模板來自蘇聯。無論是革命理論的來源,還是建政的製度設計,乃至對社會的控製方式,都深深烙印著蘇聯模式的痕跡。
那不是鬆散的合作關係,而是高度係統化、全麵化的依附。思想上高度統一,組織上高度模仿,路線選擇上高度跟隨,連政治話語都直接翻譯照搬。若按今天“走狗論”的標準來衡量,這種程度的全盤移植,已經不是蘇聯之“走狗”那麽簡單,簡直就是“編製內狗”。
當蘇聯解體,實體“主人”消失之後,這套依附、並沒有隨之終結,而是被內化為一種自動運行的係統。主人不在了,但姿態還在;命令沒了,但習慣留下了。奇特的是:現實中最徹底的曆史依附者,反而成了罵別人“走狗”罵得最起勁的那一個。
如果說過去的依附還有具體對象,那麽今天的狀態,更像是一種“虛擬走狗化”。不再需要真實的宗主國,隻需要一套封閉的敘事、一組固定的敵我劃分、一種隨時可以啟動的仇恨按鈕。技術在進步,形式在升級,但內核依舊:不允許多元選擇存在,因為那會動搖偉大光榮正確的路線。於是,對外罵“美國走狗”,對本國輿論嚴防死守。這種狀態,與其說是反霸權,不如說是對自由選擇的恐懼。
“美國走狗論”盛行,是因為羨慕、嫉妒和恨。羨慕的是,別人可以公開結盟、公開討論、公開選擇;嫉妒的是,別人結盟之後並未失去主權,反而獲得了更多空間;恨的是,自己既無法成為盟主,也不能容忍平等的關係。這些情緒無法被正麵消化,就隻能通過侮辱他人來釋放。而“走狗”二字,正好提供了一個粗暴但有效的出口。
“美國走狗論”看似貶低別人,卻暴露出自身的不安與脆弱。罵得越響,越說明罵人者內心清楚:真正刺眼的,不是別人的結盟,而是自己的孤立;不是別人的選擇,而是自己的不可選擇。當一個社會習慣於用“走狗”來解釋世界時,它已經默認了一件事——自己從來不相信平等,隻理解服從;不相信合作,隻理解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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