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闊天空

五年前的今天,2021年1月6日,數以千計的川普支持者暴力衝擊美國國會大廈,試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顛覆大選結果,阻止權力的和平交接。五年過去,美國的民主憲政所麵對的,已不僅是那一天的恐怖記憶,更是隨之而來的一連串製度性失敗所造成的嚴重後果——這些失敗使得那場暴力衝擊的幕後主使--川普--沒有麵對任何問責地重返權力核心。筆者認為,至少有四個方麵的製度性失敗。如果不進行緊迫而根本的製度改革,1月6日暴力攻擊國會事件不會是故事的終點,而是一個起點——一個美國偉大憲政實驗走向終結的起點。
失敗之一發生在國會:兩黨彈劾,卻被人為製造的“漏洞”所阻
2021年1月13日,即國會騷亂發生僅七天後,美國眾議院以232票對197票通過對川普的第二次彈劾案,指控其“煽動叛亂”。其中有10位共和黨議員倒戈支持彈劾,使之成為美國曆史上最具兩黨支持的總統彈劾表決。這時距離川普離任還有七天。
但是,由共和黨控製的參議院故意拖延審理時間, 2月9日才開始審判程序。這是一種策略性操作:通過故意拖延,從而製造出“前總統不能被審判”的程序缺口。事實上,參議院審判在四天之內就完成了,最終在2月13日的投票結果是57票支持、43票反對,雖然有七位共和黨參議員加入所有民主黨人支持定罪的行列,但是沒有達到憲法規定的三分之二67票的定罪門檻。許多最終投票反對定罪的共和黨參議員並非認為川普無罪,而是以“前總統不能被審判”為借口——這是他們自己一個月前製造的“漏洞”。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參議院共和黨領袖米奇·麥康奈爾在投票反對定罪後,卻在數分鍾內發表講話,承認川普對襲擊“在實際上和道義上負有責任”。這番講話恰如其分地展現了國會的失敗:空洞的言辭取代了實際的責任。
共和黨多數派的操作實際上是一種製度性的“誘餌-切換”騙局:先通過程序性拖延製造程序漏洞,再借此逃避道德與法律責任——將政黨利益置於國家利益之上。
失敗之二發生在司法部:司法部長加蘭領導下的司法部不作為
美國眾議院1月6日特別調查委員會於2021年7月1日由兩黨議員組成,在 2022年6月至12月 期間舉行了 10場公開聽證會,並於 2022年12月 發布了詳盡的最終報告,同時向司法部提出刑事移交建議。
然而,司法部的行動卻嚴重滯後。盡管司法部最終展開了美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刑事調查,司法部長梅裏克·加蘭直到2022年11月18日,也就是暴亂發生將近兩年後,才任命傑克·史密斯為特別檢察官。
到那時,關鍵時機已經流失。川普的政治勢頭重新聚集。如果在2021年上半年、公眾輿論最強烈、證據最充分時就任命獨立檢察官,調查和司法程序就可以得到及時開展,川普就很有可能不得不在美國公眾麵前,接受聯邦法庭的陪審團聽證程序。加蘭的謹慎漸進主義,使法律正義暴露在政治風向和司法拖延之下,這是對獨立檢察職責的一次極為嚴重瀆職。
失敗之三發生在最高法院:最高法院“發明”總統刑事豁免權
史密斯特別檢察官終於在 2023年8月 提起強有力的刑事起訴後,川普辯稱總統在任內行為享有刑事豁免權。聯邦地區法院於2023年12月和聯邦上訴法院在2024年2月都駁回該主張。
但最高法院的六個保守派大法官從一開始就選擇拖延。他們首先拒絕加速審理,直到 2024年4月 才開庭,並於最高法院年度的最後一天, 2024年7月1日 以 6比3 裁定:前總統對“官方行為”享有廣泛刑事豁免權——事實上為川普提供了保護。
這一極端的法律解釋,既無憲法文本依據,也無先例支持,完全背離了 《美國訴尼克鬆案》(1974年) 中一致裁定的原則:總統不能淩駕於法律之上。這六名自稱“原旨主義者”的保守派大法官,實際上是為川普一個人量身打造了豁免製度。他們的拖延與裁決,徹底葬送了在2024年大選前舉行法庭審判的任何可能性,這樣就大大第幫助川普,封殺了檢察官向法官,陪審團和美國公眾展示川普的所有違法證據和證人的機會。
失敗之四是總統赦免權:赦免權成為逃避問責的工具
2025年1月20日 重返白宮後,川普迅速赦免了近1600名1月6日暴亂參與者,其中包括被判定實施暴力犯罪者。雖然連副總統JD·萬斯在2025年1月12日電視采訪中也公開表示這類赦免“不可接受”,川普仍一如既往地以總統赦免來保護他的支持者。
當總統赦免權被濫用的時候,它就成為叛亂者的盾牌——也是川普本人的盾牌。任何憲政共和國都無法在總統可以赦免自己的執行者、同謀甚至自身的情況下存續。這一終極製度性失敗昭示:川普不僅逃避了問責,還在重寫總統權力的邊界。
他山之石:巴西證明依法問責是可能的
在巴西2022年大選,當時在任總統博索納羅輸掉了大選,然後在 2023年1月8日 發生類似的暴力攻擊政府事件。巴西司法係統迅速行動,進行調查和起訴和法庭程序。巴西的最高選舉法院2023年6月禁止前總統博索納羅今後參選任何公職,巴西的最高法院2025年11月下令對博索納羅開始執行27年監禁,並對數百名暴徒提起訴訟。在巴西,民主憲政製度守住了防線。
而在美國,問責機製的長期侵蝕,憲政民主最終淪落到了危險境地,對於一個權力者而言,法治似乎可有可無的虛設。
美國憲政:改革,還是毀滅
2025年12月31日,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公布了前特別檢察官傑克·史密斯的證詞文字記錄,共255頁。史密斯在證詞中表示,他的團隊“已經掌握了超出合理懷疑標準的證據,證明川普總統參與了一項刑事陰謀,試圖推翻2020年大選結果並阻止合法政權交接”。
今年是美國擺脫暴君統治、宣布獨立的第250周年。如果美國仍要作為憲政共和國存在,就必須重建那些已經失敗的製度基礎。國會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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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明確:包括總統在內的官員,即便卸任後,也可因在任期間的行為被彈劾和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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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立常設、獨立、免受政治幹預的檢察官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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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明確:對總統等高級聯邦官員的違法案件的司法審查時間表,杜絕故意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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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確規定總統刑事豁免權不適用於任內或卸任後的違法犯罪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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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赦免權設定法定限製,尤其是在涉及總統本人或其盟友的違法案件中。
今天是一月六日暴力攻擊國會的五周年,我們麵臨最大的危險不僅是川普的回歸,而是製度未能阻止下一次暴力攻擊國會。建國先賢反抗的是國王;而今日的美國,事實上卻重新加冕了一位國王。當一位煽動叛亂的總統可以再次參選、赦免其暴徒,並獲得最高法院憑空創造的絕對豁免權,我們便不再是一個法治國家,而是一個人治國家。
而且,川普重返白宮之後--如同曆史許多獨裁者那樣--就立刻開始改寫關於1.6事件的曆史。
如果不進行緊迫而根本的製度改革,1月6日暴力攻擊國會事件不會是故事的終點,而是一個起點——一個美國偉大憲政實驗走向終結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