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注:“小測工老S”已經作古,再貼一遍紀念一下。
小測工1936年出生。
S家祖籍河北唐山,民國時代成了天津市的商業“土豪”,小有規模。
小測工天資聰穎,加上1949年太祖把“人民”都給“解放”了,被“解放”自然沒了“束縛”,小測工“實現自我、造福社會”必是水到渠成。
可是,1955年首遇小挫折。
55年,小測工高中畢業,有誌青年又聰穎,自然報考大學。沒被錄取,大學不得其門而入。挫折。
事後很多年得知,1955年大學錄取已經嚴格限製“出身不好”的申請者,而且,對有“海外關係”的人,越發的“高標準嚴要求”。小測工出自小有規模的商業家庭並有個在“海外”的姐姐(其實姐姐當時是在有“路路相連”的香港),他的大學申請在寄出前就已經夭折了。當年小測工不知這些,就簡單的挫折了一次。“解放”與自由申請大學無關,那個不是解放而是“解放”。
小測工是經典的“工程師”類中國孩子,喜歡探究個事情啥的,大學不能上,咋辦?
高考“落榜”後一年,1956年,太祖在大規模使勁兒,“大躍進”前的小準備,修水利,全國勘探。
勘探是技術活兒,太祖手下的戰將們,多精通用步槍瞄準,能量出地球尺寸的不多。於是,新成立的空殼“國家測繪局”委托各部委培養“專業人員”,其中被委托的水利部在天津辦了個班,小測工考入。由此結下了一生的“水利緣”。
這個班(“大專“),原定學習兩年。可是,“大躍進”的“小準備”急需人力,一年後,1957年,小測工被加速“投筆從水”,加入了水利部下屬“勘探設計院”下屬“第一測量隊”的專業水利隊伍。開始了小測工的水利人生。
要擱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裏,也許,“水利人生”會主要繞著“水利”走。但在太祖的治下,什麽事兒都離不了政治事兒。小測工的“水利人生”自然入鄉隨俗,政治了。
記得1957年有什麽“政治事兒”嗎?
對了,“反右”!
小測工剛“參加工作”,21歲的年輕人,在河南濮陽的工地上,經曆了“反右”。小測工沒大事,但是隊裏有一位同事被“打成右派”,被強製弄到新疆去了。
不久,“反右”結束,但是……
“反右”,讓吃政治飯的對“整人”發生了“感情”,“餘興未盡”,於是有了 “反右”後續“運動”,“反右補課”。(“補課”,鄧小平鄧大人罪不可洗。當然,他如此做,是迎合毛之所好。從“反右”至“補課”,毛鄧二人都對“社會文明”犯了大罪,鄧文革後的“修正”是文明進步,但不能洗去前麵的罪責。)
1958年,“反右補課”開始。此時小測工隨“水電部勘探設計院第一測量隊”在河南清豐縣測量。全員108人的隊,一下子被“補”了五人。“反右補課“折騰很久,一直補到1959年。期間,三個人被上手銬抓走(其中一死),還有一個被降四級。小測工是五人中的另一個,但是走運,才工作的“年輕人”,沒被“處理”。“反右補課”是大麵積的反人類犯罪,除了這五人之外,還有一位自殺沒死(該人在57年“反右”時就曾自殺過一次),另一位被整對象偷跑回天津。多年後,小測工在“水利界”朋友廣布,與他的俠氣有關,這位偷跑的同事,臨溜號前,小測工掏出些銀子相贈,後來還把他沒帶走的行李帶回天津。這是後話。
從“反右”到“反右補課”,一個小小測量隊中,被公權力“有後果”的犯罪攻擊就達八人之多,7.4%! 這是小測工第一次親曆的太祖“解放”後的公權力犯罪過程。
1959年,太祖搞“大躍進”的熱情遭遇兜頭冷水,過剩的“產能”得減。麵對“無項目”的現實,小測工所在的“第一勘探隊”被解散了。少數人留下(技術骨幹),包括小測工與“反右補課”中被降四級的同事。閑置中,隊長說小測工你能測,去華東水利學院進修吧。不久,人事科的調令到,小測工很高興,把北京戶口注銷(水利部勘探設計院所在地),準備去南京上學,一圓大學夢。
無巧不成故事,待發的小測工在興奮中憧憬著,外出“探親”的測量隊“書記”同誌回來了。 發現了隊長同意的派人進修決定,不悅。去人事科,說小測工“思想反動”,不可以培養。
一錘定音!? “厲害了,我的書記”!去大學進修的事兒黃了。(書記屬鬥人愛好者,但後來不巧也被人鬥,與那位被打成“右派”的人同命運,被弄去新疆,並且不幸在文革中被人打死。)
非但大學沒上成,已經“消了”的北京戶口上不回去了。小測工即刻弄懂了一個定義,“口袋戶口者”。戶口還有,隨身帶著,“你”不是“黑”人;不黑但又不實,是人但不是“人”,屬“飄”人。算是戶口方麵的“替補隊員”。工資還發,但是,“糧票”隨戶口走,“口袋戶口者”無“糧票”可用。現在的孩子不懂,太祖時代,單有錢沒有“糧票”, 是無法獲得食物的。於是以“口袋戶口者”的身份,小測工有了“獨特”的生活經驗,“倒糧票”。
由於水利測量是野外工作,糧食月定量有40多斤,小測工身材瘦小,飯量上算易於溫飽型,於是“糧票”月月有富裕。剛剛成為“口袋戶口者”,尚有存餘“糧票”,北京的“地方糧票”。伴隨“地方糧票”的還有“油票”,是用來購買食用油的。小測工“糧票”有結餘但是“油票”用光了,沒有食用油吃咋辦?小測工每周去北京百貨大樓的“糕點櫃台”,與用“全國糧票”買糕點的“外地人”用北京票換全國票。“全國糧票”內含“油票”,有了它,再換回北京“糧票”時,就再生出“油票”,有油吃了。
如此堅持了幾個月,機會來了。北京的青石嶺電站,在建。工地上原有水電部測量人員,當時發生內鬥,於是求水電部“勘探設計院”重新派人。派去一個大學生,他帶上小測工同赴任。在那兒能報臨時戶口,有糧票了!
青石嶺電站挖了一半,發現下麵是個大斷層,工程下馬。
這前後,1960年,京密引水工程昌平段在建,指揮部在昌平。小測工從青石嶺輾轉於此。
說個小插曲,在昌平的京密工程,小測工的“業務”是“內測”(繪圖與數據處理)。當時要求“幹部參加勞動”,所謂“勞動”,必須是體力活,“內測”的業務行為居然不算“勞動”,於是去食堂幫工。小測工的具體“勞動”是在食堂窗口賣飯。小測工玩數兒是長項,算賬快(“You guys are good at math”,看誰說,“自己人”說不算“種族主義語言”)。在他賣飯窗口排隊買飯的隊伍總是最長,因為人流移動快,排隊時間最短。有時候不該他“勞動”,他自己也排隊買飯,別人就逗他讓他趕快去賣飯。那個工作地點現在小有“名氣”,小湯山,秦城監獄所在地。
在京密工程幹了大約兩年,完工,返回在北京的“水利部勘探設計院”。小測工仍然上不了北京戶口,但是可以有“臨時戶口”,不用去百貨大樓“倒糧票”了。
大約是1962年,小測工被派到河北平山縣的黃壁莊水庫打工(第二勘測隊)。對小測工來說,這是生活中的一個顯著年,工作之餘考進了北京水電學院的函授班,上了一年函授大學,獲得清華大學的法學博士(開玩笑,你懂的)。圓了大學夢。為什麽隻上了一年的函授?小測工好讀書,技術書,隻要是與工作有關的,自學了不少,但是高等數學是個難點。函授一年,學會了“微積分”,階段性學習目的完成(當時還不興混博士文憑)。也在黃壁莊,小測工成了“領導”,領導整個勘探小組。
在黃壁莊期間,小測工還趕上了1963年那場大水。當時,豪雨連下七天七夜,黃壁莊水庫下遊已經有了局部的湧溢現象。小測工帶著一些“民工”在水庫庫區護壩,有可疑處就填砂石料。可是身邊的“民工”逐次減少,原來“民工”多是下遊居民,有些家鄉已被淹,就回家照看去了。小測工住的房子就是當地的“民舍”,沒啥“現代支撐”結構,豪雨中,房子的一堵牆倒了。好在是向外倒,沒傷到人,屋頂也沒塌落。
豪雨中水位快速上升,離溢堤隻差一米,情況如此之險,“解放軍”的甘泗其上將帶軍人在壩上放了炸藥,差一點就要炸壩排險。好在大雨停了。水壩無恙。
俗話說,亂世出妖孽。豪雨期間,小測工在大壩用儀器觀測,聽身邊的“民工”激動,用手指著遠方的庫麵,皆喊“龍,龍”。隻見庫區中心,一條碩長的黑線在緩緩移動,黑線連通水天。小測工調整手上的經緯儀探究,哈哈,那裏是什麽“龍”,一群隊形緊密的鴨子,正在集體轉移,遠看就成了“龍”。
大約在1964年,小測工被調往在甘肅劉家峽水庫的第七勘測隊,“正式員工”,有了“非臨時”的戶口!後來第七隊被轉派去青海的龍羊峽水庫,而小測工則作為勘測隊的專業人員被留在劉家峽水庫做工程地質(有別於“勘探地質)。
1966年,文革開始。小測工繼續在劉家峽水庫工程地質著。此時,“水利部勘探設計院”已經撤銷,第七隊劃為水電部第四工程局下屬。
文革,先批“三家村”,說是抓當權派。可是在劉家峽水庫工地並非如此,挨鬥的都是些“群眾”。胡亂鬥人,眾多人不滿,小測工也一樣,但不敢說。不過,在給正上大學的妹妹的回信中(妹來信,說她在參與文革,搞全新的社會主義革命,不要那些“平等自由”。)說你那個“社會主義革命”未必是社會主義革命;不要批“平等自由”,社會主義也可以“平等自由”;別想拯救全人類;運動不是整什麽“走資派”就是弄個借口整人,“造反”成了整“群眾”。信寄出。
沒過幾天,辦公樓裏貼滿大字報:“奇文共欣賞,毒草眾批判”。小測工給妹妹的原信,被抄成大字報,貼出。“案情“是這樣,小測工的大學生妹妹涉事未深,不似小測工經曆了“反右”與“補課”的公權力犯罪行為,天真的認為小測工的“領導”會幫助哥哥“提高水平”,把她覺得有“落後思想”的那封信寄給了劉家峽水庫“領導”。
得,“現行”的。
就有了那些大字報。
文革中,被“批判“的人,會被“命令”去看大字報,好“受教育”。有新來的大學生,人生地不熟,看大字報,問,小測工是誰?單位裏的老人自然知道,但不好說,小測工就在大字報旁。破解尷尬,小測工自報家門:“就是我!”。 眾人一哄而散。因為文革的惡質“整人”,小測工的“信”並非無共鳴。大字報才貼出的當晚,兩個人找到他的宿舍,特意為他來豎大拇指。都是“小人物”,一個是飯館的店小二,另一個是照相館業務主任。都是小測工的天津老鄉。
當然也有“打手”。小測工在辦公室上班,有人上門來“鬥”他,小測工端坐,點煙抽。來人發令,“把煙掐了”!“站起來”!小測工回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第二天樓裏有了新大字報,“打你個玉碎瓦不全”,小測工的名字被倒寫,上麵還打了紅叉。
不久,小測工被發配至青海的龍羊峽水庫,第七勘測隊的主體在那兒。文革後,一位“領導”告訴小測工,當時劉家峽“運動”主持者說小測工“不老實”,要“狠批”。但是,有俠氣的他,人緣好,在劉家峽“批不動”。發配他去龍羊峽是因為那裏“工人”多,可以更“狠批”他。事與願違,龍羊峽的工人更沒勁兒“批”他。在龍羊峽呆了一個多月,水利部來了新文件,要批“資反路線”,非“走資派”的小測工不再是被鬥重點,又從龍羊峽被返送回劉家峽水庫。回來後,接著挨批,天天寫檢查。再後來,派仗開打,整人的人也倒黴了。小測工的“小案子”就不那麽重要了。
人不挨整了,可是,放在檔案裏的材料並沒被除去,成了日後的大問題。先放下。
1970年後,劉家峽水電站開始發電,工程地質的活兒少了。1971年,(林大帥事件前),小測工被派去陝南漢江上的石泉電站,還有其他六人同去,小測工繼續過“官癮”,是七人“隊伍”的“領隊”。
從劉家峽到石泉,中間乘蘭州到西安的火車。車很擠,上車是從窗子爬進去的。上了車,小測工獲一“軟臥”的位子,隨後請列車員廣播,請其他“隊員”過來“共享”。再由西安去石泉,交通不便。等了多天,到西安水電部的 “熱工研究所”求助,結果熱工所的所長給派了一部卡車,翻過秦嶺,到達石泉。石泉水庫電量才不到二十萬千瓦,較小。在那兒工作時間不長。
1973年,小測工又被派往位於石泉水庫下遊,陝西漢江上另一處在建的水電站,安康水電站。
當時的安康水電站在前期建設,勘探測量的工作已經有先到的其他技術人員在做。小測工在安康從“水電技術”轉入“水電行政”行列,成了安康工地行政組的一個“小領導”。
安康水電站開挖,挖了一半挖出問題,發現下麵有裂隙,不敢挖了。(想象一下裝修浴室,忽然得知澡盆底下有縫兒,怎麽得了?記得前麵說過停工的青石嶺電站嗎?)
出了問題咋辦?開會,找所有能找到的“專家”來出主意(還是1973年)。做“行政”的小測工負責請全國“水利專家”來討論。“水利”是地球上“雕塑”的大事兒,裂隙這種問題,風險很大,沒人敢“結論”,多數“專家”支支吾吾而言他,開會沒結論。茫然中,一位水利部江總工程師說了四字金言,“補充勘探”。就是不明說前麵勘探是垃圾質地,現在得再探一遍。安康水庫後來開建了,蓄水了,發電了,還獲得“國家金獎”。
回頭再說小測工的“文革後遺坎”。
做水利,奔波漂移,很難錨於一地。“勘探隊”所“臨幸”之地,多在山溝裏。“水利人”常態性的反差於準庫區的“文明水平”。這從庫區人說“勘探隊”的順口溜就能看出來:
穿的爛,走得慢;
方塊肉,大米飯;
提著籃子滿街轉;
賊溜溜的眼睛到處看。
住旅館,建電站;
光吃飯,不發電。
由於水利,由於戶口,由於“由於”,小測工直到1970年,以33歲的“高齡”,才迎娶有天津戶口又是天津居民的小測工太太(愛情故事,可以拍一部西朝鮮版的“ Love Story”電影)。而小測工屬水電人,回津無路,兩口子隻能兩地分居。
婚後,小測工反複多次向水利部“請調”,要求回天津。但是,小測工文革中被整一事進了“檔案”(除了“奇文共欣賞,毒草眾批判”那封給妹妹的信之外,小測工還在朋友聊天時說過“蔣民主失敗,共專治成功”等言論,也在“檔案”裏),而“案子”無“結論”。既無“結論”,也就無“平反”。此等“檔案”當然預示再次“反動”的潛能,天津的“用人單位”不敢侈談接收。
在安康,組織裂隙問題討論會,小測工認識了許多水電界的“名人”,一生二熟,一些“名人”知道了小測工的兩地分居之苦,其中有掌實權的,要幫小測工調工作。可是,他們能幫的工作都屬在天津的水電部施工單位,工程完了還會接著漂向下一處,小測工沒接受。
直到上世紀70年代末,“黨委書記”告訴小測工,文革的“材料”從檔案裏拿出去了。為什麽能“拿出去”? 不是小測工個人的特列。 鄧大人認定,胡耀邦執行的係統性“平反”是對文革的“反動”。“檔案”這個“統治”工具,是文革整人與係統害人的不容置疑“打手”。(說到“檔案”,其實美國也有,俗稱“Rap Sheet”,就是“犯罪記錄”,不是誰都有,隻有正式在法律程序裏被判有罪的個體才有此“特權”。這個把全體臣民都當成潛在“罪犯”的“檔案係統”早就該隨著皇帝被扔掉而一起扔掉。“檔案”能如此猖狂的繼續存在,也許皇帝還沒真的被扔掉?)
測了那多水庫工地,青春在華北與西北的大河大灣上揮撒發散之後,小測工總算能“回家”與親人團聚了。
不能說“係統”裏沒有“好人”。小測工最終調入“天津水利局勘探設計院”。其中穿針引線的,是水利部人事局的一位顧大姐,當得知天津如上單位在找人時,馬上推薦一位在西北的“技術骨幹”,正在“請調天津”的小測工。小測工到天津人事局報到時,調配處的處長拿出三封“促調信”。一封當然是小測工自己的“請調信”,一封是“領導”(才恢複的水利部西北設計院院長)請求幫助小測工家庭團圓的信,還有一封居然是天津市“市政府僑務辦公室”的信。還記得前麵造成小測工不能上大學的原因之一嗎?“海外關係”的姐姐?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對外開放”,在那一刻“海外關係”不是“敵對勢力”的潛在幫手,而姐姐的“海外關係”已經由香港而轉移至“真海外”。小測工的家人找到天津市“僑辦”,於是“僑辦”給出了這封“促調信”。NND,“我們的朋友遍天下”,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到底怎麽精算才對?
1980年,小測工正式調回天津。1983年,出任天津“勘探設計院”的主要“技術打工”職位。天津後來的水勢,有小測工的一份辛苦在裏麵。
後注:小測工調回天津不久,1982年小測工太太第一次病危。那是西朝鮮版“愛情故事”的情節了,有機會再另文介紹。
新後注:以小測工的以往行為,不喜博士同學是大概率事件。在那多年弄水利的過程中,小測工結識了許多“水利人物”,有些是後來居京城的“趙家後裔”。其中不乏“老趙家人”後裔,對博士同學大大的蔑視。常給小測工送些“博士醜聞”,而小測工也把此類“醜聞”在微信上分享給摯愛親朋(那些“醜聞”,有許多是正經的“廢科扭絲”,^_^)。一次,一個此類“醜聞”被小測工的一位摯愛親朋發至微信群發,當然被“舉報”。那位摯愛親朋被帶到派出所“訓誡”。派出所當然知道“醜聞”的來源,而那位“摯愛親朋”也不得不說是小測工所傳。小測工當時已經行動不便,臥床。派出所來電話要小測工去派出所詢問。小測工說,“我動不了”。就沒有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