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經曆過磨難的人,對於世事比紈絝子弟看得更透徹

經曆過磨難的人,對於世事比紈絝子弟看得更透徹

 

 

文 | 張宗子

 

我接觸《紅樓夢》很早,讀到卻很晚。這話怎麽說呢?

十來歲時在鄉下小鎮的姨媽家,第一次見到這本書,大概是民國的本子,用細白的洋紙印的,墨色黑亮,和一般的書迥然不同。

書是殘本,沒有封麵,而且隻有第一冊。翻開來就是繡像,林黛玉在竹林石畔,歪著頭,像個小尼姑。看慣了連環畫上的古代女將和仕女,或者威風凜凜,或者俏麗優雅,看這些繡像很不入眼。

以後知道出自改琦之手,又見到著色本,印象變了,但當時隻覺得畫得醜。人物是靜態的,全都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沒有動作場麵,沒有舟車行旅,心想,該是一本多沒勁的書啊。果然,幾頁翻過,什麽無稽崖,青埂峰,空空道人,警幻仙子,看得糊糊塗塗,因此就拋下了。

 

改琦繪《紅樓夢》


後來知道這書了不得,再想找,哪裏找得到。這的等就是七八年,直到進大學,才買到一百二十回的程本。

十多年前,給《萬象》雜誌寫稿子,因為讀過王昆侖的書,也想寫一組紅樓人物係列。找來脂本細讀,再複習一下胡適魯迅俞平伯的論述,興衝衝得動筆,結果隻寫了兩篇,寶釵和香菱。湘雲寫了一半,讓一個沒鬧明白的問題給打住了。賈政、賈母,已經有了構思,一擱下,逐漸淡忘,寫在紙片上的提綱也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人物論沒寫成,《紅樓夢》倒因此讀了好幾遍,故事情節雖不敢說爛熟,一些往常疏忽的地方,卻也咂出些滋味來,要隨便談談感想,就有很多話可說。

按學者研究,曹雪芹活了四十八歲。《紅樓夢》“十年辛苦不尋常”,他開始寫書,約為正當盛年的三十七八歲。人的成熟和思想的深刻,和年齡有關,更和經曆有關。經曆過大起大落的戲劇性變化,經曆過磨難的人,對於世事,肯定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紈絝子弟看得更透徹。

書呆子如果一輩子隻在書齋裏做學問,學問縱然精純,為人可能還是一塌糊塗。事情過去了,回頭看才能看清楚。有些事一輩子遇不上,回頭無從談起,便容易死抱著不切實際的理想。

《紅樓夢》是追憶之作,也是懺悔之作。其痛切在追憶,這還容易理解。其痛切在懺悔,便不一定得到認可。一個家族的盛衰,不是必然的,是各種因由的集合,有時勢,也有人為。人為,有他人的,也有自己的。時勢與他人,個人也許無能為力,所以要懺悔的地方,隻在自己那一麵。

 

在小說裏,體現在賈寶玉身上。寶玉不是曹雪芹,是曹雪芹的寄托。作者寫寶玉的“反叛”,不務正業,在脂粉隊裏廝混,拒絕成長,不情願承擔責任,雖然充滿理解的同情,回味起來不乏甘美,但在一切“好”都成為“了”之後,守著“茅椽蓬牖,瓦灶繩床”,自覺回天無力,淪肌浹骨的遺恨才會浮現,變成無以消解的痛苦。

《紅樓夢》起始那段話,“此開卷第一回也”,是脂硯齋的批語,有的本子幹脆刪去,從“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開始。殊不知這段話對於理解曹雪芹的創作意圖,關係重大。批語的核心為“作者自雲”,是曹雪芹對脂硯齋談自己寫書的動因:

“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絝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曆曆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並使其泯滅也。”

這裏包含兩重意思:第一,作者違背了父兄和師友的教育和規勸,以至一事無成,潦倒半生,他要把這些寫出來,給世人一個警示。這就是前麵所說的懺悔。第二,盡管自己是個不肖子弟,但家族裏的很多女子,見識高遠,言行可嘉,不知比他強多少倍,不能因為家族破敗和個人淪落,羞於自我揭短,就把她們的事跡淹沒了。這就是前麵所說的追憶。

 

改琦繪《紅樓夢》


這種追憶和懺悔的情緒彌漫在字裏行間,構成了全書的基調。在第十八回元春省親時,出現了一段敘事者的旁白,很難說明問題。

這一回裏,元春遊覽大觀園,“燈光火樹之中,諸般羅列非常”,“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景象,富貴風流。”那是賈府的鼎盛時期。

寫到這裏,作者忍不住從幕後現身,感歎道:“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淒涼寂寞;若不虧癩僧、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麵。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誌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讚,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讚,其豪華富麗,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矣。”

庚辰本批語說:“自‘此時’以下皆石頭之語’,真是千奇百怪之文。如此極花團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語截住,是何筆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絕。試閱曆來諸小說中有如此章法乎?”批書人為什麽感到驚奇?因為作者這樣現身說法,書中絕無僅有,可見寫到此處,他是何等動情。

 

第三回寫寶玉的兩首臨江仙詞,再次用了“不肖”一詞,說他行為偏僻,性情乖張,不通世務,活該潦倒。對照後麵的描寫,自然是憤激之辭,“明貶實褒”。大觀園被查抄,並非因為寶玉。在帝製時代,無論貴族還是平民,科舉幾乎是唯一的進身之路。寶玉不用心舉業,隻愛讀閑書,出身在詩禮簪纓之家,他將來的一生,別說光宗耀祖,就是養家糊口,也是成問題的。家境一直好,不過借祖宗餘蔭混日子,家境衰敗,隻好流落街頭。

臨江仙詞寓褒於貶的憤激,一方麵固然是對家事乃至世事的失望,試看他寫鳳姐的貪婪,賈赦的荒淫,賈蓉賈芹輩的胡作非為,奴仆們的仗勢欺人,寫薛蟠不把打死人當回事,在外麵,則有賈雨村的無恥,宦官的公開敲詐,給人“榮寧不亡,是無天理”的感覺。

另一方麵,在寶玉身上,能寄托誰的希望呢?恐怕沒有。寶玉善良,出淤泥而不染,但充其量,不過潔身自好而已。他尊重和愛惜大觀園裏的女孩子,但危難之際,誰都不能保護。

 

靈石與絳珠仙草(左),警幻仙子(右)


查抄大觀園,迎春懦弱,惜春冷漠,眼看著自己的丫頭麵臨滅頂之災而無動於衷。探春是唯一敢於挺身反抗的,雖敗猶榮。而寶玉,那麽得恩寵,仍然救不了最喜歡的晴雯,也救不了性情相投的芳官。他的懦弱,不作為,可以說,和迎春也相去不遠。

金釧的死他悲傷,晴雯的死他悲傷,早先,茜雪被攆,後來,親近的丫頭一個個被攆,他憂懷難解,但都沒做任何努力以圖挽回。他撰寫芙蓉誄悼念晴雯,談到背後構陷的小人時,義憤填膺:“封上邪惡奴才的嘴,決不寬恕;剖開凶悍婦人的心,憤怒難平。”

製造了悲劇的邪惡奴才和凶悍婦人是誰,他一清二楚——他曾質問襲人:“怎麽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真相已經呼之欲出。等到襲人一番“說理”,他馬上“陪笑撫慰”——然而文末也隻能說:“餘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為耶?”連襲人他都不敢當麵直斥。

寶釵勸寶玉讀書,一心往上奮鬥的襲人也勸,光明磊落的湘雲也勸,隻有林黛玉從來不說“這些混帳話”。勸和不勸,都是為寶玉好。因為生活本來就是多方麵的,有物質生活,也有精神生活,有務實的一麵,也有務虛的一麵。

黛玉是理想和精神生活的象征,她是不食人間煙火氣的。寶釵和湘雲則要提醒寶玉,最美好的理想也要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看似矛盾的兩個方麵,不能像過去那樣搞黑白絕對的兩分法。

似乎黛玉是革命者,自由派,寶釵湘雲和賈政,就是保守派,反動派。其實做父母的人不難理解:勸孩子學習,考高分,上名牌大學,聽起來雖然“很不詩意”,很不“風流瀟灑”,難道不是為人之正道嗎?至於說上名校,培養了“精致的世故”,變成不擇手段往上爬的“祿蠹”,則是另外一回事。

 

把大道理放在日常生活中,問題便一目了然。賈政是很被詬病的人物,一直被視為顢頇凶暴的封建家長。他為人刻板是真的,儼然一道學家,看不慣一切風流倜儻的行為。他不喜歡寶玉,就因為寶玉和他不是一路人。他喜歡長子賈珠,以賈珠的端重作參照,寶玉的女孩子氣他厭惡,賈環的粗俗他也受不了。賈珠是長子,又不幸早逝,他的父愛深厚一些,是人情之常。

賈母偏愛寶玉,因此對賈政常常很不客氣,甚至明確表示厭煩,這不僅讓賈政處在尷尬的境地,而且心裏痛苦,因為他是極為孝順的人。凡是節慶飲宴的場合,賈母總是半道把他轟走,好讓小輩們無拘無束。

第二十二回,寫元宵猜燈謎,酒過三巡,賈母“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裏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庚辰本在此批道:“賈政如此,餘亦淚下。”賈母便提條件:“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打了個“猴子身輕站樹梢”。賈政明知是荔枝,“便故意亂猜別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等他出謎,先把謎底悄悄說與寶玉,寶玉再悄悄告訴賈母,賈母猜中,賈政乘機獻上大盤小盤節日所用的新巧之物,逗得賈母大喜。

這些細膩的描寫,不知別人如何,我一次次讀過,雖不至於像脂硯齋那樣潸然淚下,卻也心裏感動。

 

探春(左),史湘雲(右)


第七十五回中秋賞月,擊鼓傳花說笑話,輪到賈政,所有人都覺得賈政說笑話簡直是開天辟地以來最不可思議之事,結果他真的說了一個,而且效果不錯。可見為了讓老人家開心,他用心良苦,私下裏是很作了一番努力的。

到第七十八回,老學士閑征姽嫿詞,講到賈政的變化:“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誰能想到賈政年輕時,詩酒放誕,竟然和寶玉一樣!這句話以前一直沒留心,如今讀到,很覺觸目。他也是被規以正路,才成為賈家文字輩人中,唯一做了官而且被看作正派人的。

結合自己的經曆,他最終明白,年輕時的放蕩,並非十惡不赦,那也許是人生難以避免的一個彎路,聰明人尤其如此。但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隨著年邁,他對寶玉也能夠體諒了:

“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們,各各亦皆如此,雖有深精舉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此亦賈門之數。況母親溺愛,遂也不強以舉業逼他了。所以近日是這等待他。又要環蘭二人舉業之餘,怎得亦同寶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詩,必將三人一齊喚來對作。”

這次作詩,賈政果然不像從前幾次,一味申斥,也點頭,也讚可。寶玉退出的時候,賈政說話,已是慈父的口氣了:“念畢(寶玉的詩),眾人都大讚不止,又都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得了赦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賈政和寶玉的關係,這是一個轉折點。遺憾的是我們看不到曹雪芹的後數十回。賈府遭巨變,賈政和寶玉之間,肯定有更多的故事。同舟共濟,相互理解,最後慘然長別。續書寫寶玉身披大紅猩猩氈,光頭赤腳,在風雪中的清寂河邊,跪拜船中的賈政,賈政不顧地滑,苦追不舍,最後“隻見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情景交融,悲不自勝,很能得雪芹原意。

 

改琦繪《紅樓夢》


人讀書,在經曆了世事之後,原來不明白的地方,終於明白了,原來不留心的地方,發現有言外之意,對人物行為的認識,更是如此。我曾寫過一篇短文,《體貼》,說的是第五十回蘆雪庵雪中聯詩,寶玉沒搶到幾句,再次“落第”,眾人罰他去攏翠庵折紅梅,寶玉答應著就要走,隻見湘雲黛玉一齊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湘雲早執起壺來,黛玉遞了一個大杯,滿斟了一杯。寶玉折梅歸來,還未坐下,“探春又早遞過一鍾暖酒來”。

透過這些細節,可以看出人物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各自的性情。黛玉、湘雲和探春,對寶玉感情深厚。湘雲是直性子,爽朗豪放。黛玉內向,此時真情畢露。湘雲是“早” 執起壺來,探春是“早” 遞過一鍾暖酒來。兩個早字,寫出他們行為的自然,發自內心,不是有心計的討好。寶釵無所行動,不僅因為她矜持,更因為她知道有這些人在場,用不著自己出頭。

 

小說不是自傳,但親身經曆而感受至深的,寫入書中,無論是關鍵性的情節,還是小的細節,我們都能體會得到。另外一個例子是元春。她是寶玉的大姐,和賈母一樣,也是最疼愛寶玉的人。賈母對寶玉的慣寵,書中寫了很多。寫元春,隻有省親這一回,然而以多勝少,令人難忘: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係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賈母,刻未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係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宮後,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她接見寶玉:

“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攜手攔攬於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這兩處,庚辰本都有批:“批書人領過此教,故批至此竟放聲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餘何得為廢人耶?”又說:“作書人將批書人哭壞了。”

很難想象,如批書者一樣,曹雪芹若沒有這樣一個姐姐,會寫出這樣的文字。

把《紅樓夢》重讀一遍,每一回都有新的感受,新的認識。這裏隻是泛泛地談幾個小問題,不是分析,也不是評價,著眼點在幾十年的生活經曆帶來的對書的理解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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