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做醬油

外祖父做醬油

 

外祖父是很瘦小典型的四川人,走路步伐很快。
他是最早期清華大學采礦係畢業的,以後劃成份成為民族資本家。

其實他更是實業家,他幾乎無所不會,無所不知,無所不學,也是社會學家。

早年他炸過長江暗礁,冶煉銅礦,造過鈔票,製造味精...
還有那四川騾子學馬叫之類的很多典故曆史故事,最早都啟蒙於他的講述。

直到最近我看完央視專題記錄片:
南銅北調,才重新在這曆史片共鳴中找到他當年的軌跡和形象。

記得最深的是他說:

千萬不能給不了解的人交朋友,更不能代交信函,隨便受人之托。

在上海,我給一位大佬帶一封親筆信給他的四川朋友,但不遇。

怕耽擱那朋友的事情,於是隻好打開那信函看內容...

他繪聲繪色,像說書:

那信中赫然寫著:此自送來肥豬一頭...

我為此幾乎丟了性命。這世界上,第一最可怕的是人,那看似最客氣最文明的陰謀家。

明火執杖的強盜並不可怕,怕的是你自己不明白怎麽死的。

我幾乎98%的知識來自社會,清華大學隻給我一點知識和思維方法。

外祖父排行老三,這個家族有點像巴金先生筆下的家春秋,在大革命後,像一個巨大破裂的瓜。
母親和姨媽舅舅們則在那革命的洪流中分流分化而出:
從革命的高幹,到反革命的皆大大有之,終於散落到大江南北,海內海外。

61年災荒年代,他來了,我母親在他的女孩中排行老十。
好不容易搞到點豬肉,要紅燒,卻沒有醬油。
那時候沒有醬油了,有鹽也就不錯了。

於是外祖父要我和他一起做醬油。

他帶我去自由市場買了兩公斤多帶毛的爛豬皮,幾乎是目不忍睹,快要臭的,但極為便宜。
之後去化工店買了幾瓶鹽酸。用大磁壇先將加點水,再將那鹽酸倒入,

之後將那豬皮切成小塊,倒入酸內,這樣第一階段的工作就結束了,之後分幾天不停的加水。

大概不到10天時間,那豬皮小塊在酸水中分解了,味道很糟糕難聞,還帶著氣泡的泡沫。
他很有興趣的看著,之後他說:

可以了。

他拿出早已經買好的氫氧化鈉,記得是塊狀的,開始放入,並攪拌著。
同時他用PH試紙開始測試酸鹼度,最後確定了投入量。

我驚的隻能睜大眼睛,心想誰敢吃這醬油,那可是是強酸和強鹼呀。

醬油做成了,整整一大壇,有12公斤,非常香,用這醬油做的菜味道好極了。

左右的鄰居們都送了一點,這醬油絕對鮮美,大家都讚口不絕。
其實算算成本,非常便宜,我記得我家整整吃了一年多。

外祖父說:

賺錢發展,還是要靠實業,工廠。現在大學培養的實業家太少

我希望你長大後不要想去搞理論,理論不能救國,也很難賺錢。

不管再困難,也要學習掌握一門實際技術。他說:

比如四川皮縣那豆瓣,製作是不能給外人看的,一看會嘔吐。

但是吃起來,則完全不一樣。

皮縣豆瓣到現在怎麽製作的,我始終不知道,
但後來有人說看見是用腳踩出來的,
但那是絕品。

外祖父到了八十多歲去世了,給他送葬的有極多工廠老板,他為故鄉實業作了很多貢獻。

他常年騎一匹四川小馬。那馬力氣是不大,完全不如北方馬高大。

但是,那馬卻極有耐力,能爬山涉水,尤其能忍饑又耐渴。
於是外祖父就這樣多年跑遍了方圓幾百裏,幾乎到每個地方的小工廠做技術顧但並沒有工資,隻有一點酬勞費。

這是後來四川一位姨媽告訴我的。

他的成分是資本家,但是無論誰對他都極為尊重,都叫他老總。

他不喝酒,不抽煙,隻是喜歡不停的工作和照顧他那馬。

當這位家族最後的掌門人過世的時候,有無數的電報發來,包括他清華的老同學。

那馬後來不久也死了....估計也是累死老死了。

我一直多次有機會去四川,但就是不敢去。因為那裏幾乎有一個營以上的親戚,
到現在複雜到黑白兩道者大佬大官都有,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但是,我一直記得那災荒年代的鮮美醬油,還有我外祖父的勤勞形象,
以及根據傳說中,我會時時幻想那匹能吃苦耐勞的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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