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前兩個禮拜辦了一張健身卡,去跟著老師學跳肚皮舞。
我們老師是個很清秀的女孩子,穿著肚皮舞娘服,有一種嬌柔的情態,腰肢和手臂都很細軟動人。
我以前從沒跳過舞,所以學起來和大猩猩抽抽一樣,蹦過來蹦過去。其實我平常不太愛說話也不太會交際的,就是走的時候會和老師打聲招呼:謝謝老師。就說一句。
有一天晚上,跳舞之前在街上逛著,忽然有人從後麵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是舞蹈老師。她笑著說:你走路好快,我在後麵一直追你都追不上。
我覺得蠻驚訝的,但是也蠻開心。後來就和她瞎聊。她告訴我她做過的工作:開過瑜伽館,做過瑜伽老師,舞蹈老師,現在在做“金融這一塊”,舞蹈老師是兼職。
跳完舞後,我坐在地上換鞋子,老師又蹲到我麵前和我聊天,她說:你跳起舞來好可愛喲,像幼兒園小孩子。
我:……(老師,肚皮舞不是要性感的嗎?)
然後舞蹈老師告訴我她剛做了結石手術,後來複查又發現了結石。說是可能出汗太多,結石排不出去,等等,等等……
大概我們聊了沒有10分鍾,可是她細細掰著手指,讓我知道了她好多閨閣小事。
不知為什麽,我總會為身邊的女子們感動,為她們某一個細微的神態,或者低眉,或者微笑,或者怯怯的神情,這裏麵包含著一種女子們的善良與美麗,總能深深地打動我。
2.
無獨有偶,這讓我想到了另一位周小姐。年初回國的時候,12月31日和1月1日,在醫院,社保,醫療保險單位等各個地方跑了好久的路。
周小姐是在醫院的一樓大廳管結賬的,當時為了各種手續,經常要奮戰在人群中,對她叫喊:美女,我這事您看咋回事啊……她幫了很多忙,也有耐心。後來辦妥以後,她瞅了一眼出院小結,說:這病挺少見的哈。我也就笑笑,點了點頭,說聲多謝你哈美女,就走了。
這次回國,又去辦出院手續。還是那位周小姐。我沒做聲,想她肯定不記得我了。沒想到她接過單子,看到親人的名字,就忽然抬頭對我笑了笑。
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在窗戶外麵和她說:沒想到周小姐還記得我啊……
她就一邊辦事一邊和我絮絮叨叨:記得。這病很少見的。我印象特別深。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然後她突然說:我爸90年代也是查出的這個病,當時是全國第七例。到上海去治的。
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就問:那伯父……還好嗎?
她說:早過了。
很吵嚷的大廳。1月和5月,在南方,是永遠不停歇的雨。
周小姐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很普通的辦事大姐,不化妝,桌上一個水杯,每天坐在同樣的地方,做著同樣的事。她低頭蓋章,我端詳著她,我想她回去以後要燒飯,而廚房裏的碗筷,再怎麽清洗,也必定是帶著油煙味的。黃昏的晚餐和廚房的燈光會讓人昏昏欲睡。
3.
我有個學生,叫羅立。是個胖胖的男生,可愛得要命,性格好,人滑稽。誰看了他,都想狠狠給他一個熊抱。
後來他偷偷過來和我說:老師你幹嘛給我這麽一個名字啊……555
我:……咋啦……
他:蘿莉啊……
我:……老師錯了……我有罪……
後來我們q聊,他講他可能會有在美國駐華使領館工作的機會,我就跟他說:喂,那你記得哈,以後我爹娘去簽證你一定要給過哈!
過了一會兒他打過來幾個字:老師,這是不是就是“關係”?
我:……
羅立:那你得賄賂我先。
我:……
羅立:老師,拜托你給我帶幾罐椰子醬回來撒!我好喜歡吃的……
我:……deal!
這孩子,幾罐椰子醬就買通了,看來關係學得還不到家。
4.
白蘭花和梔子花開了,街上很多老太太賣花。
有一次我和姐姐來喝酒開車出去。買了花,她突然說:八一大道上有個賣花老太太,巨牛!你停車等紅燈,她會突然過來拍你車窗,跟你大喊大叫:喂!大燈沒開!或者,喂:係安全帶!或者:喂,車子要洗了哈,這麽髒!
我大笑不已。
後來去菜場買菜,我很想買到紫蘇去炒黃瓜。然後看到一個大姐在買莧菜。長得有那麽一點像紫蘇,我就走過去蹲地上問她:這是紫蘇波?
她:什麽?
我:這……這不是紫蘇吧?
她:誒,這不是什麽紫……紫……,小妹子我不能騙你的類!這是莧菜。
我:噢……然後站起來要走。
她很熱心地推薦:我不是這裏專業賣菜的類,我就家裏種了什麽拿過來隨便賣點,你看我這長豇豆,都有蟲眼的……說完很熱心地給我看蟲眼。
我很抱歉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決定不買。那個……蟲眼未免太多了點……
走的時候她突然笑著說:小妹子你看起來和我女兒一樣大羅,我女兒82年的撒,你是不是也是82年的?
我喜歡家鄉的一個原因就是小妹子聽起來軟軟的,像小白兔的毛毛一樣。方言裏說“她的男朋友”或者“她的老公”,直接說“郎”這個字。郎情妹意,很旖旎的風光……還有就是人和人之間,雖然有時說話像吵嘴,可是,有一種很淳樸親熱的感情在裏麵。修馬桶和打磚的阿哥,和你談價錢的時候,爭得臉紅脖子粗,可是做事的時候,會把泥巴磚石幫你扔掉,留他在家吃飯,喝完酒後會和父親掏心窩子;賣肉的阿哥看你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的菜,會給你一個大袋子把東西全放進去,哪怕你不過買個10塊錢的排骨;去打魚的阿弟來了,會說:今天哪裏有魚喲!下雨下成這樣!你都不曉得水漲到多高了……賣蛇的阿哥脖子上套著一條水蛇,小孩子蹲在地上崇拜地看著他,他的小妹子在旁邊綁一捆一捆的紫蘇。我去買,她就遞給我一大把:1塊錢。賣菜的阿姐那裏買了菜,我說,再來點小蔥,她就扔給我一把,笑笑說:拿去吧。
5.
這才是人世間。
我在讀《西方哲學史》的時候看到了一段話,大意是說,原子論者不用目的或者最終因的觀念來解釋世界,因為目的論會把人引向一個造物主,而“假如一個人的目的論是如此之頑強,而一定要追問造物者是為什麽目的而服務的,那麽,十分顯然他的問題就是不敬虔的了”,而且,這也是“毫無意義的”。
我想了很久“毫無意義”這個詞。其實這段話,在《聖經》裏也是有注腳的:上帝揀選愚昧的人,叫有智慧的人羞愧。
(另外,說到羅素這本《西方哲學史》,我看完第一章以後,就覺得博爾赫斯那篇《永生》不再那麽神秘了。歸根到底,我們為某樣東西或想象力驚歎,追其原因,不過是exotic這個詞罷了。)
所以,就這樣吧,放棄追問,怨氣與不平。好好地活著,從心底生發快樂與堅強,陳勁曾經這麽唱:紅牆土牆和磚牆,我想幸福地活在你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