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與巴哈馬,本無交集。一個是被稱為“東方巴黎”的大都市,是十裏洋場、不夜之城;一個則是加勒比海上的群島,陽光與海風,散漫而慵懶。然而,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在英帝國的餘暉之中,曆史卻悄然將這東西半球的兩端連在了一起。
清末至民國的上海,是一段從普通漁村蛻變為璀璨東方明珠的演變史。而這一進程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一個來自巴格達的猶太難民家族——沙遜(Sassoon)家族所書寫。
故事的起點,可以追溯到維克多·沙遜的曾祖父大衛·沙遜(David Sassoon)。《南京條約》之後,他以極具前瞻性的眼光,在新開放的通商口岸中,選擇了當時仍是泥灘與漁村的上海,作為家族新的起點。他派遣兒子伊萊亞斯·大衛·沙遜(Elias David Sassoon),在外灘一間簡陋的木板屋裏,設立了第一家貿易公司。
碼頭、辦公樓相繼出現,租界金融體係、貿易與物流網絡逐步成形。家族財富在很大程度上源自鴉片貿易——這一產業帶來了深重的社會傷害,卻也在經濟層麵奠定了上海近代商業體係的基礎。經過四代人的積累與擴張,沙遜家族逐漸躋身並主宰了上海的商業核心。
然而,真正將上海塑造成“東方巴黎”的,並非鴉片商人,而是試圖擺脫鴉片時代的維克多·沙遜(Victor Sassoon)。他在東方建立起龐大的跨國財富網絡,並因此被英國社會稱為“東方的羅斯柴爾德”。
維克多·沙遜繼承了祖輩的洞察力。二十世紀初,在延續數百年的清帝國煙消雲散之際,他清晰地看到了上海在遠東、乃至世界商業體係中的未來,並將全部精力投入房地產與現代城市建設。
蘇州河畔的河濱大樓(Embankment Building),曾被譽為“遠東公寓之首”,一度成為好萊塢在上海的“總部”:米高梅、哥倫比亞影業等多家美國電影公司在此設立駐華機構,美國電影的拷貝正是從這裏分發至全國各地。

外灘的新古典主義匯豐銀行大樓,穹頂與牆壁鑲嵌著總麵積達兩百平方米的馬賽克壁畫,中央描繪著古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月亮神與諸位女神,象征光明與世界的繁榮。1949 年後,它一度成為上海市政府大樓,改革開放後又回歸金融用途。


維克多·沙遜投資的建築,不僅塑造了上海的城市天際線,也進入了文學與藝術的敘事之中——國泰電影院,正是金宇澄茅盾文學獎作品《繁花》中的重要建築意象。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國泰飯店——今日的和平飯店。它既是王家衛電視劇《繁花》的核心舞台,也是沙遜家族留在外灘最奢華的遺產。這座建築融合了哥特風格、現代結構與東方裝飾元素,是遠東最具代表性的裝飾藝術(Art Deco)建築之一,是“海派摩登”美學的象征,是現代化進程與殖民秩序交織出的曆史舞台。

1922 年,年輕的威爾士親王——日後的國王愛德華八世——在巡訪途中下榻於此。那段旅程後來被浪漫地稱為“蜜月”,和平飯店也因此因皇室記憶而更添傳奇色彩。
曆史的風向終究發生了轉折。1936 年,這位“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國王為愛放棄王位,成為溫莎公爵。二戰爆發後,丘吉爾出於政治考量,將他“安排”至帝國邊緣——巴哈馬群島,出任總督。他與華裏絲在拿騷的總督府度過了五年。對這位前國王而言,這座加勒比海島嶼既像流放地,也是一處權力風暴中的避風港。
幾乎在同一時代的另一端,曆史也悄然將沙遜推向了相同的海域。國共內戰結束,私有製體係崩塌,迫使維克多·沙遜黯然離開上海。他再也無法回到那座由他建造、並曾叱吒風雲的城市。此後,他定居巴哈馬,在群島的陽光與海風中度過漫長的晚年,並最終在那裏終老。
於是,在曆史深處浮現出一幅耐人尋味的圖景:
上海的沙遜飯店,曾接待過一位王子;
而巴哈馬的熱帶海風,後來吹拂著這位王子與這位巨賈。
兩條命運之線,在帝國日落之時悄然交匯——
這裏有冒險家的野心,
有國王的浪漫,
也有流亡者的孤獨。

而對我而言,這個故事並未停留在曆史之中。
聖誕節前,我前往佛羅裏達拜訪老師,順道去了巴哈馬群島。站在沙遜舊居前,看著那片海風與陽光,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多年前的一幕——老師曾帶我們去看百老匯音樂劇《屋頂上的小提琴手》。那一晚,他在舞台上飾演小提琴手。
想起這同樣是一個關於猶太難民的故事,想起那句令人感慨的結尾歌詞:
“日出,日落
日出,日落
歲月匆匆流逝
四季更迭
飽含著幸福與淚水“
曆史也是如此。
這,正是帝國餘暉下,一個始於上海,止於巴哈馬群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