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醫療AI飛速發展。就像五年前自動駕駛還是海市蜃樓,今天已經成為日常生活。我現在每周兩次去遠處的分診所,全程自動駕駛,可以專心聽課、聽書。Waymo 在好幾個大城市隨便坐,已經不是什麽“朋友圈題材”。對無人駕駛,我是樂觀派。端對端模型不斷優化,趕上甚至超過有經驗的老司機完全可能,更不要說比那些開著車texting, 吃早點,化妝的人了。而且機器的視角、反應速度天然優於人類,這一點從生理層麵就決定了人類司機的局限。未來,“車”和“交通”會成為一個整體概念。我們真正需要的,是 freely move around with the best experience。想去哪就去哪,而且有最好的體驗。有時是去上班、見朋友,有時隻是坐在車裏看看風景。這個“機器人司機”可以是導遊,保姆(有的小孩子在車上一晃悠,就睡著),陪讀(有的人就喜歡在車上看書,聽書,哈哈)-- 多功能化的移動空間。
如果自動駕駛重構的是“駕駛”,那麽醫療AI正在重構什麽?醫療AI首先重構的是信息處理層。最明顯的例子是 ambient AI 做診療記錄。這不隻是一個 scribe,不隻是記錄員,而是係統整合者。Note template 是深思熟慮設計出來的:既往病史、過敏記錄、當前用藥、medical assistant 預采集的信息全部整合。醫生與病人 encounter 的過程中,它在“聆聽”,記錄主訴、追問邏輯、數據解讀、檢查與治療方案、對病人的支持表達。最後生成完整記錄。這時候的AI已經不是簡單的筆錄工具,它在一定程度上整合、分析數據,把內容構架為 problem-based stories,分輕重緩急,去攻克問題。這正是我們醫生每天做的事。醫生在與AI合作的過程,就像在培養住院醫。現有的大量病曆是AI的 training 數據。我們每天修正它——哪些話怎麽說更合適,哪些表達不能用。這像極了端對端自動駕駛模型的訓練。
目前AI存在的問題:
– 信息整合還不夠完善(但在Epic這樣的係統裏,這不是問題), 專業性 model training 仍處於初級階段
哪些科室更容易被AI重構?一些非手術科室,尤其重複性強、標準化高、數據密集的領域,比如化療科:癌症的診斷與分期、藥物相互作用檢查、指南交叉比對以及臨床試驗匹配,這些都屬於結構清晰、邏輯明確、可計算性強的模塊,具有高度標準化和數據密集的特點,因此更容易被人工智能重構和優化。
醫生最頭疼的一件事是寫病曆。為了提高效率,我們引入醫療AI。但如果AI被訓練到擁有專科醫生能力,我們會不會失業?這是很多人內心的疑問。但技術發展的方向幾乎不可逆。AI-assisted documentation 會讓標準化更容易實現。一個醫生再優秀,如果病曆不及時,度假期間他人無法快速了解病情,風險很高。醫生的培訓周期超長,而AI升級可以在幾個月完成。資本社會的本質是提高效率、擴大產能、減少對稀缺資源的依賴。醫生作為稀缺資源,被技術部分替代是趨勢。APN、PA 的角色擴張,本質也是結構重構的一部分。
未來人類醫生麵對的挑戰是:如何管理更多信息、定義成功 (KPI), 如何分配任務、如何界定責任。就像無人駕駛發生事故,最終責任必然涉及車廠。
幾年前湯森路透知識產權的一個案例很有啟發。湯森路透旗下的 Westlaw 是全球知名法律數據庫,包含判決、法律分析、headnotes 以及獨立編輯分類體係,具有原創性並受版權保護。Ross Intelligence 試圖開發法律AI工具,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使用第三方材料訓練模型。湯森路透起訴,法院認為 Westlaw 的 headnotes 和編輯框架受版權保護,用於模型訓練不屬於合理使用。這個案例的意義在於:訓練數據並非天然可以“合理使用”。
回到醫療。我們的會診記錄、progress note,同樣具有原創性。臨床推理結構、風險排序邏輯、表達方式,都是長期經驗積累。如果在與AI公司合作中,這些成為訓練資產卻未得到保護,那確實是在用多年積累去訓練潛在競爭者。真正高價值的IP是什麽?在專業AI領域,真正有價值的不隻是模型,而是:
– 專屬 evaluation benchmark, – 臨床真實世界測試集– 誤差分級體係– 風險分層評估框架– 專業認證與背書。如果一個機構建立了這些,它擁有極強的 intellectual property。
現在讓AI在醫療產業鏈中落地,轉換成生產價值,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算法和算力,而是:誰定義“好”?誰定義“安全”?誰定義“可用”?醫療AI不是醫生的掘墓人,但如果一些醫生隻做數據提供者,不參與設計與規則製定,就會被邊緣化。技術一定會進步,模型一定會變強,真正重要的是誰掌握評價標準與責任框架。如果不想“自掘墳墓”,醫生就必須參與workflow設計、評價標準製定、模型優化以及風險與監管路徑討論。自動駕駛沒有消滅交通,隻是改變了駕駛結構;醫療AI也不會消滅醫生,而是重構醫生的角色。AI時代的醫生會在新的結構中主動找到自己的位置,參與設計、引領方向,在人與技術的協作中發揮更大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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