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看詩經,遙想林蔭之下——摽有梅、桑中、定之方中

(2023-01-17 18:20:31) 下一個
第一次回想《摽有梅》的時候,忍不住微笑。這首詩出鏡率挺高的,可能它每次被提起的時候,後麵都有一張微笑的臉,想著幾千年前梅樹下的那個姑娘。
 
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摽:擊打,引申為落下。庶:眾多。

大致意思:

梅子落了,樹上還留了七成的果實。追求我的人啊,等個吉時。
梅子落了,樹上還留了三成的果實。追求我的人啊,等現在吧。
梅子落了,可以用簸箕去裝。追求我的人啊,等他說吧。

“謂之”的確切意思不太明白,但要我理解“吉”和“今”是沒啥問題的。說書裏經常有“挑良辰,擇吉日”,顯然第一句很鄭重。等梅子落了七成,就不講究時間了,現在可以,急點沒關係。到最後一句時,樹上的梅子應該掉光了。

象姑娘挑來揀去,年紀大了,將就嫁了一個。這種情況,一般會有人在背後偷偷議論;俗語道:千挑萬揀,尋了個麻子瞎眼。沒想到這個姑娘如此之猛,大大方方唱了出來,旁人反而沒啥好嘲笑的了。能挑的時候講究點,不能挑了就果斷同意,審時度勢,有什麽不對?

如今再看這首詩,對“謂之”有疑惑。它和“今”有什麽區別?這三句應該每一句都有自己的意思,不該重複的。不重複,它能比“今”還要著急的嗎?還是她突然就不著急了?

有解釋說:可能當時這歌的所在地召南,“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時也。”按周禮,夏季不婚娶,所以等梅子落光了就不得嫁娶,日子得往後推,等到權威宣布開禁以後才行。有理。

在另外一個地方——鄘國,有個男子唱著他的林蔭之下:

桑中

爰采唐矣?沬之鄉矣。雲誰之思?美孟薑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雲誰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東矣。雲誰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於何,在哪裏。采:采摘。孟:孟仲叔季,排行老大的意思。要:通邀。
唐:有說是菟絲子,又說是棠,總得秋天以後收成的。葑:蔓菁、蕪菁。

大致意思:

哪裏去采唐?沫城的鄉野。在想誰?美麗的孟薑。她在桑林中等我,邀請我去上宮,送我至淇水之上。
哪裏去采麥?沫城的北邊。在想誰?美麗的孟弋。她在桑林中等我,邀請我去上宮,送我至淇水之上。
哪裏去采蕪菁?沫城的東邊。在想誰?美麗的孟庸。她在桑林中等我,邀請我去上宮,送我至淇水之上。

初次看時,隻覺得美好,桑林之中有人在等待,遊玩盡興,依依惜別。這次再一讀,目瞪口呆:美麗的薑家大姐姐,弋家大姐姐,庸家大姐姐,三個姐姐呀。腳踩三條船,用一模一樣的套路,還唱得眾人皆知?猛男超乎想象。所以《毛詩序》雲:《桑中》,刺奔也。這個地方的民風淫亂,這首是諷刺詩。

但單從字句裏,看不出有諷刺的意思。有種解讀認為:其實就一個姐姐,詩裏的三個姐姐都是虛指。此人在進行文學創作,有變化才好聽,不是實景描寫。不管他到底有幾個好姐姐,後世的“桑中”,“上宮”往往用來作某種暗示,名聲不太好的樣子,而在這首歌傳唱的年代並非如此。

不信,請看同一個鄘國,另一首歌:

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虛矣,以望楚矣。望楚與堂,景山與京。降觀於桑,卜雲其吉,終焉允臧。
靈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駕,說於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牝三千。

天上有顆星叫做定星。十月之交,可用來測定方位,營造建築。這首詩講述的是一次大興土木的整個過程。

大致意思:

用定星定了方位,在楚丘上營建。又測了日影,在楚丘的建築群裏加建。種了榛、栗(可食),種了椅、桐、梓、漆,以後可以用來製作琴、瑟。
向上登上建築群,可以用來看楚丘。看楚丘和堂邑,大山和高丘。往下走到桑田觀看,得到的占卜不錯,最後結局美好。
好雨已降,命令臣子,早早啟程,在桑田休息。那人很正直,腳踏實地又用心,馬群足有三千。

都說這是誇獎衛文公的,中興之主,文治武功。我很喜歡此詩的韻律,念了好幾遍之後,突然想到了《桑中》。下有桑田,上有宮室,“桑中”和“上宮”,再加上“琴瑟”,“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這首詩,莫非是在唱某個大姐姐築巢引鳳,等男子帶著馬群過來吧。

古代有母係社會,父係是長子繼承,想來母係就是長女。所以《桑中》的女子全是大姐。象兩個公司合作,來來回回都溝通好了,最後雙方老板出來微笑合影簽約。在桑中占卜,到上宮看看對方的實力(居高臨下看建築規模,推測人口數量,以及交通要道,河流走向等等),這是給出合作誠意呀。可能婚姻和生意,自古就分不開。所以明明在說造房子,造著造著就說到人身上去了,這是在建婚房呢。

一個公司當然不會隻有一個客戶;三個大姐姐,不多呀,可能還有好多沒提到呢。同樣,每個大姐姐的客戶也不少。我記得哪裏看到過,婦好過世後,武丁很想她,某甲骨上特地給她配了一群陰婚。

郭沫若的《甲骨文研究》裏認為:“桑中即桑林所在之地,上宮即祀桑之祠,士女於此合歡。”不過我覺得桑中既是桑林所在地,也代指祀桑之祠,占卜在這裏,接待處也在這附近;上宮是山頂的建築,在底下談得好了,才上山頂“升彼虛矣”觀看。如果用現在的接待流程類比:一個是機場接機,一個是去公司辦公室開會。一定是轟隆隆一大群,有馬有車有倌人,鄭重其事;不應該是私底下的幽會。至於開完會,合歡會不會在他們項目敲定以後的流程內,誰知道呢。

所以《桑中》除了在唱美好的姑娘,說不定也在表示本公司實力強勁,合作者眾多。相應的,《定之方中》在表示本公司已有合作意向,擇期會晤。

回想《摽有梅》,這梅樹下的女子說不定在公布日程表,就像春節放假前後的公司條例似的,她說的庶士,可能不是給自己撐場麵,是真有好多人追求啊,一個個安排不過來,一不小心就到夏天了。

在此,遙望猛男猛女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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