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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詩經,無力回天——雲漢

(2024-02-29 07:28:12) 下一個

宣王即位前後有場大旱。

《竹書紀年》上說:“二十六年,大旱,王陟於彘。周定公、召穆公立太子靖為王。共伯和歸其國,遂大雨。”

《資治通鑒外紀》說宣王元年大旱,六年的時候“自二年不雨至於是歲”。

從這兩段記載猜測:在共和執政時,除了周、召二公外,還有個共伯和作為國家元首。不過好象他在宗周沒有根基,就算已經執政十四年,說廢也就廢了。或許按規矩不該被催著下台,奈何天不下雨,周召二公讓宣王馬上即位。就算如此,依周公的先例,共伯和下台後大概還能在朝廷裏留個官職的;然而天還是旱,宗周的勢力一鼓作氣趕他回國,等他走掉,恰巧就下了大雨。

宣王二年到六年,又是持續大旱,下麵這首詩可能就是那時寫的。

雲漢(大雅)
倬彼雲漢,昭回於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饉薦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壁既卒,寧莫我聽?
旱既大甚,蘊隆蟲蟲。不殄禋祀,自郊徂宮。上下奠瘞,靡神不宗。後稷不克,上帝不臨。耗斁下土,寧丁我梗。
旱既大甚,則不可推。兢兢業業,如霆如雷。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於摧。
旱既大甚,則不可沮。赫赫炎炎,雲我無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顧。群公先正,則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寧忍予?
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熏。群公先正,則不我聞。昊天上帝,寧俾我遁?
旱既大甚,黽勉畏去。胡寧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則不我虞。敬恭明神,宜無悔怒。
旱既大甚,散無友紀。鞫哉庶正,疚哉塚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瞻卬昊天,雲如何裏!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無贏。大命近止,無棄爾成。何求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寧?

大致意思:
大那雲漢水(銀河),明亮回旋在天。周王說:嗚呼!什麽罪現在的人?天落下喪事禍亂,穀物無法成熟的情況,蔬菜無法長成的情況,屢次來到。沒有神靈不祭祀,沒有吝惜劈開祭祀用的全牛。玉圭玉壁已經完畢,難道不聽我?
旱已經大嚴重,積聚高起旱氣熏。不盡升煙祭天,從郊外到宗廟。上下設酒食以祭、埋牲、玉、帛以祭,沒有神靈不在宗廟裏祭祀。後稷神不能,天神不視。虛耗敗壞大地,難道釘我禦災?
旱已經大嚴重,則不可以排。小心謹慎、憂慮恐懼,如霹靂如打雷。周朝飽足的眾民,沒有單獨遺留。廣大無邊的天、天神,則不給與我。為什麽不相害怕?先祖在折斷。
旱已經大嚴重,則不可以阻止。火紅色炎熱,說我沒有處所。天命近呢,沒有往遠處看、沒有回頭看。眾位有地位的長輩、早先的君長,則不幫助我。男性長輩、女性長輩、先祖,為什麽寧願抑製我?
旱已經大嚴重,(旱氣)洗山、川。旱魃做災,如火燒如燒山。我心中忌憚炎熱,憂心如火煙上熏。眾位有地位的長輩、早先的君長,則不聽到我。廣大無邊的天、天神,難道使我逃?
旱已經大嚴重,勉力(盡職)害怕離開。為什麽寧願用旱災讓我困苦?悲痛不知道其緣故。祈禱豐年很早,祭四方神和土地神不晚。廣大無邊的天、天神,則不安樂我。恭敬奉日、月、山川之神,祭祀沒有恨、怒。
旱已經大嚴重,沒有散開的協作綱紀。窮盡啊眾多君長,病啊大的長官。師氏為趣馬,左右做膳夫。沒有人不周到。沒有不能停。仰望廣大無邊的天,說如何居。
仰望廣大無邊的天,星光微小而明亮。大夫君子,顯揚、讚美不鬆懈。天命近呢,不放棄接近的成功。怎會為我懇求,用來安定眾多君長。仰望廣大無邊的天,何不惠贈那安寧?

《毛詩序》的評論:“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厲王之烈,內有撥亂之誌,遇烖而懼,側身修行,欲銷去之。天下喜於王化複行,百姓見憂,故作是詩也。”

它說此詩是百姓作來讚美宣王的,這不象實話。

明明本詩通篇都用宣王的口吻,周王才敢這麽跟上帝抱怨。《毛詩序》大概是漢朝的事了,皇帝的權威比周朝又上了一層,或許他們為掩飾古今差異,故意亂認作者。

《竹書紀年》:“二十六年,大旱,王陟於彘。”

這句話裏的“陟”,本義是登高。“王陟”卻不在講周王爬山,它說的是周王過世。古人認為王死後,上天為神。傳言中周定公、召穆公立宣王的理由就是厲王作祟:兒子不即位,他就在天上旱著大家。所以共伯走了,馬上下大雨,這就證明他們猜得對。當然也有不信的古人,旱年下雨,巧合而已。《竹書紀年》上惜字如金,按時間順序描述,留一點空間讓人將信將疑。

從詩裏看,宣王是有點信的,他說:“胡不相畏?先祖於摧。”

自家的先祖搞事,他當然不害怕啦。本詩開篇寫景,然後馬上轉到“何辜今之人”,替大家求情:現在都立他當王了,還有什麽錯呀,不會是上天沒收到新消息吧?但他不敢確認祖先降災,所以把每尊神都好好祭了一遍。

各類祭祀中首先提到的是禋祀。《周禮 春官宗伯》裏說:“以禋祀祀昊天上帝”,它是用來祭天的。具體步驟是先燒柴升煙,再把牲體或玉、帛加上去一起燒,讓香味飄上天。這種求雨方式由來已久,很可能在“湯禱桑林”的時候已經這麽做了。

據《搜神記 卷八》記載:“湯既克夏,大旱七年,洛川竭。湯乃以身禱於桑林,剪其爪、發,自以為犧牲,祈福於上帝。於是大雨即至,洽於四海。”

《竹書紀年》裏對成湯也有記載:“十八年癸亥,王即位,居亳。始屋夏社。 十九年,大旱。氏、羗來賓。 二十年,大旱。夏桀卒於亭山。禁弦歌舞。 二十一年,大旱。鑄金幣。 二十二年,大旱。 二十三年,大旱。 二十四年,大旱。王禱於桑林,雨。”

成湯在十八年稱王。接著大旱、大旱、大旱......於是他在桑林中祈雨,把自己作為犧牲,向上帝求福。

我懷疑他是不得已。誰讓他把夏朝推翻,建立殷商呢?這下好了,上天降罪,凡人們各種手段用盡,最後大家都抗不住,把罪魁禍首交出來了。

第一次看到“剪其爪、發”時有點疑惑,祈禱前通常不是沐浴焚香嗎?剪指甲小事一樁,也值得講?

查了禋祀之後突然意識到:頭發、指甲這些東西燒起來挺難聞的,一定會壞了香味,大概當時確實準備燒他了,火升得很旺。人們隻有這麽一個禍首,就算上天不滿意,也沒有備用的,所以一定要精心準備,把功夫做足,連指甲也不能漏過。

周密的準備可能拖延了一段時間。終於下雨了。此雨非但救了成湯的命,也給了商朝經上天認證的合法性。

共伯歸國的那場大雨可能也確立了宣王執政的合法性。詩裏那幾句反問理直氣壯,象一個受寵的晚輩在質問家長。哪尊神都祭了,怎麽還不下雨呢。

《逸周書·作雒解》裏有祭天的記載:“設丘兆於南郊,以祀上帝,配以後稷,日月星辰先王皆與食。”

郊祭時以上帝為主,後稷為配,兼祭日、月、星辰和先王們。這一個個祭下來非常辛苦,但事情還沒完,除了各位大神之外,也要跟先王的副手、女性親戚之類的小神們搞好關係。

以下是我想象中的情形:

郊外的祭天儀式已漸入尾聲,但人們期望吸引神靈的注意,所以還在繼續燒柴、加祭品、升煙。此時宣王要趕回宗廟祭祀其他神靈,放置酒食、埋藏玉器之類的祭品。忙碌下不禁口出怨言:難道要把我釘在祭神抗災這個位置上嗎?

抱怨無用,還是試著動之以情吧。宣王祈禱:宗周的黎民百姓們在旱災下戰戰兢兢,他們都變窮了,沒有足夠的食物。宣王本人也在暑氣下無處容身,但對天命依然毫不動搖,各位已經在天上的長輩們,真忍心看他這麽苦嗎?

神靈們不響。

宣王嚐試威脅:旱成這個樣子,山川已經不適合生存了,你們假裝沒聽見,莫非是想讓我逃走嗎?這句話厲害,恐怕不單單說給神聽,而神靈們還是毫無反應。

宣王也怕別人當真,畢竟這世上從不缺喜歡王位的人。所以他話頭一轉,繼續說:我是勤勤懇懇盡力做事,害怕離開的呀。我的態度一向很好,各種祭祀一直及時舉行,到了現在也是恭恭敬敬,絕對沒有怨恨。隻是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上天為什麽降災啊?

撇清自己之後,宣王還記得替大臣們洗清嫌疑:大家都勤勤懇懇,擰成一股繩,盡自己所能,全力抗災。各位長官已經無法可想,用上了最高規格敬神。祭祀裏擔任“趣馬”的是“師氏”,我的左右重臣作“膳夫”,我們真的把祭神當成了首要任務。

《周禮》裏有“趣馬”和“師氏”這兩個編製:

夏官司馬:    趣馬:下士,皂一人;徒四人。
地官司徒:    師氏:中大夫一人,上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平時管理馬匹的“趣馬”,最多不過是個下士,而“師氏”最少也是上士了,當時甚至很可能是中大夫在代職。

另外,祭祀時要用的熟食也不會少,重臣們親自動手當“膳夫”。大災中的人們隻求心誠則靈,大概沒心思取笑重臣們的手藝。大家不時仰望星空,盼著這番努力能換來一絲雲彩,然而群星依然璀璨。

宣王隻能勸大家不要懈怠,已經費了這麽多心力,最好還是繼續讚美神靈們,期待他們賜雨,再沒有別的法子了。

他很客氣:不是我在發號施令啊,你們就看在各位直屬領導的份上,為他們分憂吧。或許這句話是《毛詩序》硬要改掉作者的原因:周王不越級管理,那漢朝的皇帝們呢?

《雲漢》是宣王之變大雅的第一篇。雖不知當年有沒有求到雨,但這首詩一定曾廣為流傳,為宣王助力。

古時的人們對大旱災沒什麽辦法。詩中的人們也曾試過減災,但旱“不可推”。人力窮盡之後,隻能獻上最好的祭品,祈求上天賜雨。

“無不能止”或許反映了在抗災前期,曾經更重視自救,但那些努力無效,之後流言四起。最終行政大臣們隻能全去祭祀,用超常規格來表達誠意,希望神靈不跟他們計較,期待祭司們揣測出神意。

本詩開篇仰望星空,見銀河回轉,已經祭祀很久了,然而天上的雲漢寬廣,卻流不到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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