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施施傳》· 第七章 2 選擇悲哀

　丹兒淚流滿麵，也不知是嗆出來的還是動了感情，用毛巾擦幹淨了，勉強說：我這杯酒吃殘了，又喝不下去，倒了吧。

卯哥說：別，哥哥代你喝了，兄妹同杯，願和妹妹終身常常見麵，願妹妹和公孫珞終身幸福。

丹說：借哥哥的吉言。

吃了兩口菜說：哥哥，對不住，我不大舒服，先去睡了，哥哥慢用。

卯哥說：妹妹好生歇息，要有不適就叫我。

覺得很困，沒脫衣服，把劍抽出放在身邊，淨手後躺下，一覺睡去。

醒時日上三竿，覺得奇怪，趕快起來，三腳兩步急到隔壁妹妹房間。

門虛掩著，推開一看，房內無人，被褥未動過，顯然丹兒根本沒有上過床，桌上一個紙條，卯哥急急拿起一看：

哥哥，妹生來福薄，幼年備嚐艱辛，今得與母親哥哥姐姐一聚，夙願已償，不敢久戀，今遁世出家，日日為母親哥姐祈福，了此餘生。請勿尋找，否則妹唯有一死。不孝女跪叩母親安康，願姐姐一生幸福。轉告公孫珞，丹兒無福，請他善待脂姐，則苦命人感同身受，所有恩情隻到來生再報了。--- 丹兒。

紙上全是淚痕。

 

丹兒用自己的半杯酒放入迷藥，等哥哥睡著，就點起燈，寫了信，把淚擦幹，收拾一下，門外傳來低低的聲音：‘姑娘，可以走了嗎？’

丹兒吹燈出來，跟這位三縷青須的先生走出。

門外一輛三馬篷車，馭手是一健壯武士，躬身而立。

青須客拉開車簾，請丹兒上車，自己也上去，放下車簾，說聲：‘走吧。’

馭手把鞭一搖，車聲轔轔啟動，由慢而快。

丹兒不願在外人麵前露感情，表情冷靜。

青須客說：‘丹兒姑娘，你這樣做不後悔嗎？如果改變主意，我可以送你回去。’

丹兒靜靜地說：‘不，我沒有改變主意。’

青須：‘我總有些不安，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公孫珞。’

丹兒說：‘請不要，少正先生，是我求你這樣做的，有任何事情由我承擔。’

說得很安詳，很柔和，但很堅決。

少正寅不由暗暗佩服，說：‘我們到了先找王子雄，和他討論下一步的安排，他是吳王的小兒子，很受寵愛。’

丹兒說：‘全憑先生作主。’

然後不再說話。

　　

馬車中速前進，十分從容。

少正寅十分恭敬體貼，帶了些幹糧糕點和飲水甜漿，勸丹兒食用。

丹兒說了聲謝謝，一絲不動。

少正寅怕餓壞了她，渴壞了她，又怕馬車太快顛簸，十分為難。

突然一騎雪白龍駒飛來，騎士男裝、粗衣、氈帽、長靴，身材苗條，細腰阿娜多姿，臉兒一半被帽遮，好像還塗了點煙灰，但露出的部分，雪白豐嫩，一聲嬌叱：‘站住！’

馭手不由一驚，自然把車停住了，馬上人飛過來站在一車杠上，穩如勁鬆，一腳把車夫踢出一丈開外，拉開車簾，喊了一聲：‘丹兒！’

丹兒很虛弱，但也掙紮撲入來人懷中，哭叫：‘施施，好妹妹。’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丹兒虛弱無比地說：‘姐姐命苦。’

施施一邊親她，親她的麵頰，親她的嘴唇，親他的前額、下巴、耳朵、頸脖、肩背衣服，一邊痛罵：

‘放屁，胡說，你膽敢逃跑，膽敢離開我，我要打你，我要不理你了，我要不和你好了，不和你說話了，不要看見你了，要打你嘴巴，打你耳光，打你雪白的屁股，打得你痛得不得了，求饒也不行，還要罰跪，不準起來，我不要你了，要把你趕出大門，不許回家吃飯，不許你晚上同我睡一個被窩，看你還敢不敢偷跑了，我不要你做我姐姐，做妹妹也不行，我要不許你哭，不許你說話，我要你給我講故事唱歌，不好聽還要打你，要把你淹在若耶溪裏，淹個半死，也不拉你，罰你給我梳頭洗腳丫子，一天洗三回，洗不好不許睡覺，我不許你離開我，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我不許別人要你，我要打他們，把他們打跑，哇哇哇。’

一邊叫，一邊親，一邊罵，一邊哭，越摟越緊，嚎啕大哭起來。

丹兒幾乎一天未食未飲，大悲之後虛弱，半昏半醒，聽憑施施擺布。

 

 這樣的姐妹情感，把少正寅看呆了，也想流淚。

施施抱緊丹兒一躍上了積雪寶駒，絕塵而去。

少正寅不知如何是好，楞好一會，拿出一個彎牛角，吹了三聲，不知何處，馳來兩騎，棗紅馬上是俊偉昂藏的王子雄，烏騅上是姑蘇三劍的士破噲。

少正寅把剛才的事講了，聲音顫抖。

王子雄也覺心酸。但王命在身，想了一下，說：‘我先走去追，你慢慢趕來，馬車留著，做好遠行準備。’

帶著士破噲，尋白馬蹄印慢慢走去。

駿馬良駒，對內行來說，那極深的蹄印是很易辨認的。

 

施施是怎麽知道丹兒的行蹤，從而追來的？

  這天，施施在夏村向青衣庵走去，準備聽經，突然見小玉兔箭似地奔來，鑽入懷中。

這就是她和範蠡在若耶溪邊小屋，從大野豬口中救下的那隻小兔，一直喜愛養著，有時帶來石穴，有時被丹兒強行要去，玩耍幾天。

這次就是它在丹兒家中（文種之家），施施沒有把它帶來。

一見歡喜抱入懷中，輕輕撫摸，說：‘你想媽媽我了，你就是愛我多些，丹兒還想跟我搶，哪裏能夠？’

小兔吱吱叫，好像有話說，施施說：‘小乖乖，有什麽話說，我還聽不懂，你得學學人說話啊。’

小兔又叫，施施才發現她腹下有一絹條，是細線綁上去的。

施施一邊解下，一邊說：‘丹兒欺負你了，來告狀吧，媽媽會幫你的。’

一看絹條，魂飛魄散，上麵寫著：夷妹，姐命苦，去吳國為胞姐贖罪領罰，永別了，祝你幸福美滿，與範將軍好合百年。

畫有兩紅唇相親，一個古篆丹字。

 

 施施跳起來，鑽出石室，一聲口哨，積雪寶駒跑來，跨上飛馳，直奔文種大夫家。

文大夫家熱熱鬧鬧，濟濟一堂，獨不見丹兒，有一女子，很美麗，容貌很像丹兒，但施施一看就知不是，氣質風度完全不同。

什麽也顧不得，問：‘丹兒在哪裏？’

文種介紹了脂凝，丹兒的胞姐。她聞名施施已久，要上來籠絡，施施不理，再次追問。

 

脂凝說：‘不是去斑竹村找你了嗎？錯過了？’

這時卯哥尚未回來，隻有文種知道內情，其他人都在高興之中。

施施說：‘胡說，我何曾在什麽斑竹村。’

文種說：‘施姑娘，出來我和你說幾句話。’

到了外麵，又出了柴門，施施心急如火，知道有不祥的事，來到一大樹下，文種很為難地說：

‘施姑娘，請你別急，丹兒這傻孩子，自己出走，決定去吳國為她胞姐頂罪領罰。我想同範將軍商量把她追回，將軍不在，我馬上要出發，自己帶人去追。’

　文種估計，以施施的天真任性的脾氣，必然暴跳如雷，意外地，她一言不發，跨上白馬就走。

 

　回到範蠡家，他不在，毫不猶豫，更換男裝、長靴短劍，臉上塗點煙灰，戴頂氈帽遮住半臉，拿了一小塊金子和小塊銀子，上馬疾馳，向通往吳國的大路追去，快如疾風驟雨。

　範蠡擔任最重要和最秘密的任務，練兵，共有36個 秘密地點，每處百人上下，嚴格保密，文種也不知道具體所在，越王也不過問，自然需要錢，王室充分供應，也不問用在何處。

　範蠡卻自己記了一本細賬，清清楚楚，每一分錢都有交代，全用於國家，公私絕對分明，不差毫厘。

　賬目至關重要，準備以後呈交，這是最高軍事機密。

　民風淳樸，不怕偷盜，就放在一個框中，流水進出使用。

　範蠡夫人鋤地種菜種糧供應全家，生活簡樸緊張，絕不動這些錢，倒是施施常常拿來玩耍，然後放回，慢慢也知道了市場用途和價值，但毫不動心，也不需要。

　由於心靈神慧，這時覺得救丹兒可能需要錢，至於如何向範蠡說明，範蠡如何向國王交代，她不知道，也沒想到。

　確實在路上花掉了，不過最後回來，原物都在，一塊不少，她不知是什麽原因，甚至忘了這件事情。

 

 施施勇敢果決救下丹兒抱著了她一程。怒氣漸息，看丹兒氣息微弱，就放慢馬速，到了一家大型客棧，甩出一塊黃金，要兩間最好上房，說卸鞍溜馬，上等草料，熱水熱茶，兩個女人。

　店主見他男裝，又凶狠，莫非江湖豪客，日進萬金，故意微服瀟灑，揮金如土，擺闊又要玩弄美女雛兒。

　自己也是江湖出身，各方都要拉攏，不惜本錢，不計成本。趕快打開兩間招待王孫公子的豪華房間，送上一盆滾燙熱水，一個雕花大木盆，嶄新毛巾十條，最好的濃香茶一壺，和各種新鮮果品點心。

　命跑街的，去千繡園，找兩個最好姑娘，要黃花閨女，沒接過客的，最俊俏的，以後就不要去應承了。

　施施把丹兒放在錦繡床上，解開她的衣服，自己上去抱住她，溫柔地說：‘姐姐，你怎麽了？’

　丹兒慢慢醒來，看見施施，一把抱住，‘妹妹，我在人間麽？’

　施施無比溫柔：‘奇了怪了，有我在，你還能在哪裏？’

　就親她的臉頰，柔情萬種。丹兒也親她，柔弱萬分：‘我要去吳國領罪啊。’

　施施溫和地說：‘我打你半天，沒把你打醒，白費勁了嗎？’

　丹兒：‘你打了我啊？從來沒有啊，我一點不疼，再打我幾下。’

　施施：‘打累了，讓我抱著你歇會。’

 

　兩個年輕女孩進來，花枝招展，見兩人半裸抱在一起，不敢冒昧，遠遠福了一福，鶯聲燕語：‘公子爺有何吩咐？’

　施施抬頭，不認識，生氣：‘什麽人？滾出去。’

　兩女嚇一跳，柔聲說：‘我們來服侍公子爺的，風塵勞頓，兩位還是洗一洗吧，水也熱，加點香露。’

　施施還抱著丹兒，討厭別人打攪，問：‘你這兩個人是不是有病啊，要不要去看大夫啊，關你們什麽事啊。’

　她想的是要兩個會服侍的中年婦女。

　不想兩姑娘過來，輕輕扶起丹兒，去了鞋襪，放在腳盆中。丹兒覺得特別舒服，任其所為。

　施施看得出來，放開丹兒，另一女上來，脫掉她的長靴襪子，把玉腳放在另一腳盆中，輕輕揉搓，施施感到舒服異常。問：‘你們叫什麽名字。幹什麽的？’

　高個一點著藍衣的：‘我叫藍依依，她叫洪點點，我們就是服侍爺們的。’

　紅衣女把丹兒衣裙解開，扶入大木盆中，水溫正好，為她輕輕擦洗。，然後揩幹全身，穿上內衣，扶上床，蓋好被。

　蘭依依要來幫助施施，被推開，給了一塊銀子，說：‘你們很好，以後去若耶溪找我們玩兒。’

　讓她們出去，兩人高興深深福了一福，走了出去，把門帶好。

　施施鑽入被窩，兩人緊緊擁抱，朦朧睡去。

 

　兩女孩把她們服侍得安安逸逸，擁抱著睡得甜蜜。

　不知多久，有輕輕的叩門聲，一個和悅的聲音說：我是吳國的王子姬雄，兩位姑娘已休息了6個時辰，應該恢複疲勞了，請穿戴整齊，我要進來，有事情商量。

　施施正要嗬叱，丹兒說：我們已經睡夠了，還是起來穿衣吧。

　兩人穿好衣服，挑亮餘燈。

　丹兒說：我們穿好了，請進吧。

　王子輕輕推開虛掩的門，緩緩地走進來，遠遠停在門邊。兩人都未見過王子雄，丹兒卻聽說過這位鼎鼎大名的王爺。

　施施一無所知，見是個陌生的青年男子，怒斥：你是什麽人，擾亂我們的清夢，滾出去。

　王子雄一見西施，驚得喪魂失魄，是幼年的嫦娥娘娘？！一時開不了口。

 

　時已黃昏，略有月光，房內殘燈也還明亮。

　上房外麵，是一露天小空地，叫做天井，是給高級住客散淡活動舒張經骨和排出雨水的地方。

 

　這時落下一黑衣人，輕如飄葉，走進屋來，對王子雄說：滾出去！

　王子低頭微笑喏喏：好，好，我滾出去。

　退出房外。滾遠點，到天井那邊。是，是，我滾到那邊。退到遠處。

　丹兒和施施正在驚疑，黑衣人走上來，點了兩人穴道，隻能聽人擺布。

 

　黑衣人把兩人扶坐在床上，先把丹兒嘴張開，喂入一粒藥丸，灌入一點開水服下。

　這是一粒仙藥‘小還丹’， 健身美容，延年益壽。

　然後扶丹兒睡下，蓋好被褥，讓她熟睡消化丹藥。

　再一手抱住施施，喂入一粒丹藥，自己喝了一小口水，嘴對嘴輸入施施口中，把丹藥服下。 這是另一種仙藥‘坐忘丹’，服後會把前五六天的事，忘得幹幹淨淨。

　黑衣人用薄被把施施包起，抱在懷中，輕輕出門，把門帶上，一躍上房，渺然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