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妹

"Art is the depth, the passion, the desire,
the courage to be myself and myself
alone."
~ Pat Schneider
個人資料
正文

《魅羽活佛》第277章 初生牛犢

(2022-10-15 09:02:18) 下一個

“小羽,你猜我出家前是做什麽行當的?”

“不是老師嗎?”

“小學都沒念完……是個比較血腥的行業。”

“難道是屠夫?”被窩裏的小羽登時來了精神,“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陌老師後來不做屠夫的時候就成佛了,對嗎?”

換作平日,陌岩又會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可即將要講的這個故事過於沉重,他笑不出來。“比屠夫罪業深重。屠夫宰的都是動物,且根源在那些吃肉的人。而我,是名拳擊手。”

“啊?”

小羽的反應在他意料之內。陌岩成佛那一世是在兜率天瑰泉寺出家的,後來每每有人問起高僧從前的經曆,這份職業都會讓對方吃一驚。是的,他那一世連小學都沒畢業,出家後才開始博覽群書、自學成才。至於讀大學,一所所地換著讀,不同專業的博士學位證書能掛滿整間屋,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十二歲就入行了。雖然也算正當營生,但那年頭這個行業極不規範,同現在的黑拳市場差不多。每次比賽前要簽生死狀,為了高額獎金而打死人是家常便飯。”

“那為啥還要幹這個呢?陌老師小時候不喜歡讀書,還是因為家裏太窮?”

“也不算太窮啦,”陌岩背後原本墊著行李包,現將身子往下出溜了些,眼睛望著帳篷頂說道:“剛上學的時候成績還不錯,結果九歲那年父親過世了,兩年後母親帶著我和妹妹改嫁。要說繼父呢也沒什麽不好的,主要是我那時不懂事,一想起父親就看繼父不順眼。後來就從家裏跑了出來。”

“跟我一樣,”小羽打了個哈欠,“阿珍姨對我也挺好,可我就是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陌岩用眼角注視著她,“你困了,咱們明天再聊吧。”

“不行,半拉子話,不聽完睡不著。你妹妹現在還好嗎?”

“早沒了,九百年前的事。上次回千壑縣,整片墓地都不知去哪兒了。”

這話說得不無淒涼。凡人都羨慕長生不老,殊不知眼見時代變遷、親人作古,自己還不痛不癢沒完沒了地活著,就跟頻道完結後忘記關上的電視機一樣,白花花地在那裏散發著噪音,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下一個節目。

“嘿嘿,想不到陌老師小時候也離家出走過,”這個念頭似乎讓正在離家出走的小羽心安理得起來。“你當時身上帶錢了嗎?”

“帶了啊。”陌岩想說,難不成跟你一樣,背一書包的大米和黃豆?當然錢在異鄉作廢,帶食物來是對的。

屋外的風聲正在消退,大片雪花撲簌簌落在帳篷上。雪花有消音隔音的作用,帳篷成了封閉的時空膠囊,能載著人瞬間到達過去未來的任何一個地方。

“剛開始同一群小混混去省城謀生,送貨洗車,收保護費,什麽都幹過。”

陌岩說著,耳邊響起集市上叮叮當當的人聲車聲,眼前是一張張模糊的人臉——大李強、車仔熊、四眼傑……太久了,已經記不起夥伴們的容貌,然而有一個人他不會忘記,地老天荒也會印在腦海中。

“直到有天晚上,我在鰂魚碼頭遇上萬載哥。”

******

“萬載,千秋萬載!不是灣仔,記住了啊?”

現在想來,萬載哥的樣子其實屬於憨厚蠢萌那一類。兩道濃眉和小川挺像,然而小川總體說來五官俊美,萬載哥則是熊貓眼、厚嘴唇、肉嘟嘟的下巴,配一頭蓬鬆的短發。

萬載哥那時也就十五六歲。因為骨架大且終日練拳,身材在同齡人中算魁梧的,比小他四歲還沒“長開”的陌岩高兩個頭,在陌岩的心目中那是大哥、大佬、大偶像。

講義氣!不光是跟他混的小弟,附近幾條街的老頭老太,小商小販,青澀學妹單身母親,誰被欺負了誰遇到麻煩,找上門來哥就會負責到底。

那是個金錢幾乎萬能的時代,例外是當錢遇上拳頭。那晚陌岩在鰂魚碼頭第一次遇見萬載哥時,他正在教訓幾個搶漁民伯伯螃蟹筐的爛仔。陌岩眼瞅著高大威猛的熊貓眼揮拳踢腳,將幾個手持棍棒匕首的青年逐個兒送進水裏,便如漆黑的荒野中升起一顆啟明星,為他原本過一天算一天、吃上頓不知下頓在何處的人生照亮了前路。

從那天起,萬載哥的身後就多了個穿大幾碼衣衫的少年。陌岩初來時較瘦,衣服都是萬載哥穿小了的,套在他身上如折疊起來的雨傘,一堆布料裹著纖細的骨架。合適的隻有頭上那頂鴨舌帽,是萬載哥在他十二歲生日時買給他的。同一頂帽子,每天的戴法都不一樣。

按照當時的規定,十三歲就能參賽了,隻是不滿十七歲的會被分到單開的少年組。然而沒人會認真核實你的身份年齡,萬載哥身材魁梧,一年前就開始打成人組了,基本上每周末都有比賽。有時是去正規賽場,還有時就是空地上圍一圈繩欄,連觀眾席都沒有,隻要給夠出場費或獎金就會考慮。

而陌岩作為他的跟班之一,專職負責在中場休息時遞水壺和毛巾,這表明他是萬載哥最信任的小弟。毛巾倒也罷了,水壺要是落在信不過的人手中,給偷加了興奮劑或迷藥什麽的,誰知道?大部分賽事可都是設有賭局的。

“陌老師,”小羽聽到這裏插嘴道,“你通過看比賽學了不少拳術,對嗎?就像上次騰飛武術隊來咱們篦理縣表演,我偷學宋老師那樣。還有,呃,在善淵學校那次……”

“這個,”陌岩想了想,說,“自然是受益不少,然而前提條件是萬載哥已傳過我基本功和他的心得。你得先成為內行,才有可能看出門道。”

小羽在被窩裏直搖頭,下巴擦著睡袋的綢麵沙沙響,“我喜歡打架,沒人教,也能看出門道。”

好的好的,陌岩心說,你是天生天養的女戰神,和正常人不同。

接下來的部分就被陌岩省略了。少年時的他沒讀過幾天書,氣質不似如今這般儒雅深邃。骨相過於淩厲,泛藍的眸子應當是清澈的,隻是如其他年少出來混社會的夥伴們一般,很少睜大眼睛正視別人。雖是叛逆的做派,眯眼時配上抿嘴一笑,又有種邪柔之美。

所以在他觀戰的時候,身邊總少不了主動圍上來的豔妝女子。那些女人比他大兩三歲至八九歲不等,身材通常都已發育成熟,個頭也比他高。那年代女人流行穿質地很薄的緊身長褲,無論春夏秋冬,冷了就披件人造皮草,讓陌岩想起當地隨處可見的走地雞,羽翼豐滿兩腿光光。

這些女人有的隻是從頭到尾盯著他看,不管台上誰勝誰負。有的將正在吃的零食塞進他懷裏。手賤的甚至會冷不丁摸一把他的臉蛋,在他怒目而視時再咯咯地笑著說:“呦,瞧人家惱了呢!”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大家敬重萬載哥,是調戲,也是種“逗弄萬載家孩子”的親近。

******

同陌岩一起跟著萬載哥學拳的還有另外三個“師兄弟”,幾個晚輩經常在一起切磋,雖是點到為止,動起手來就不可能不受傷。所以陌岩每日要麽手上纏個繃帶,要麽麵上頂塊淤青,基本上沒有囫圇的時候。然而隨著拳擊訓練的一天天展開,肩膀和胸部的筋骨日漸強健起來,男性的帥氣開始集結,即將定型的五官也在做最後的生物優化。

萬載哥許陌岩每個月參加一次少年組的比賽,前提是不能同閆虯手下的人交手。少年組的重傷死亡率一向較低,例外都發生在有閆虯組裏的人參賽的時候。

目前在整個千壑縣西南一代,閆虯同萬載哥雖然還不及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拳手,也算是風頭正勁的後起之秀。陌岩曾看過一次閆虯本人的比賽,可謂在力量和速度上都已達巔峰。隻是為人凶狠殘暴,人品同萬載哥不可同日而語。據說二人會在年底有一場壓軸賽,主辦方已分別同參賽雙方簽好了合約,勝方將獲得巨額獎金。

“力量與速度,”小羽聽到這裏時,眨巴著眼睛說道,“打架的時候,這兩樣不就是最關鍵的嗎?”

陌岩扭頭望著她,“還有一樣……你該睡了。”

“是技巧嗎?”努力睜大的眼睛。

“對,”陌岩不得不服,“那小羽認為,技巧是怎麽來的?”

“圖省事,就跟別人學唄。不過最好的技巧都是自己想出來的。”

陌岩點頭,真合他脾氣。他在武術和物理方麵就有不少東西是自己琢磨的。

“那陌老師每月的比賽,勝多勝少?”

陌岩抿嘴一笑。不是陌岩佛陀那種雲淡風輕的笑,是少年壯誌時無畏的笑。“那些比賽就和訓練差不多。”

“年底萬載哥那場比賽又是誰贏了?”小羽又問。

陌岩長歎一聲,“離比賽還有五六天的時候,萬載哥也不知被感染了什麽厲害的病毒,高燒不退,一出被窩就冷得打哆嗦。直到比賽的前一天也不見好轉。”

“哦,那比賽被取消了是嗎?”

“不能取消。這二人名氣大,主辦方的門票一早賣光,難不成還逐個兒退錢給觀眾?當時簽好的合約裏也寫了,若是參賽的任何一方退賽,需繳納兩倍於巨額獎金的違約金。那等於把萬載哥的家底都掏空了,可能還要背債。”

“這樣啊,最後怎麽辦的呢?”

“我替他去了,”陌岩悠悠地說。

“啊?”

******

現在想來,那時的他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本來萬載哥臥床不起的消息傳出去後,受過他恩惠的街坊們已經在湊錢了。陌岩卻在比賽的前一天,將師兄弟們叫到一處,同他們說:“明天由我去替賽,你們好好照顧哥。他要是問起來,就說閆虯最近受傷了,他們已率先取消了賽事。”

“這樣可以嗎?”小羽問。

“講完這段,可真要睡了,”陌岩叮囑道。也許是因為帳篷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又或者那場幾個世紀前的賽事再一次點燃了陌岩的青春,此刻蓋著小薄被的他竟然燥熱起來。

陌岩於比賽當晚告別了師兄弟,深藍色短袖運動衫外罩了件冬衣,帶上平日給他們大夥兒包紮療傷的靳叔一起來到賽場。時至歲末,天黑得早,裸露在郊外夜幕下的賽場一片人山人海、燈火通明。

當賽場接待人員看到萬載這方來的竟是陌岩這個“小白臉”,自然是大驚失色,趕緊跑去通知裁判和主辦方負責人。閆虯聞訊後氣急敗壞地趕了過來,“哪來的毛小子?”

閆虯大概十八九歲的年紀,寸頭,小眼睛細長臉,身材比萬載哥要輕靈一些,深褐色的光亮皮膚緊繃在鐵鑄的肌肉之外。也許跑起來沒有豹子的速度,但騰挪跳躍的本事不輸羚羊。

“小子,竟然說來頂替萬載,你以為自己是誰?打過成人組沒有?想不到萬載是這麽個慫包,怕我,就不要接賽好了,臨上場塞個小弟過來送死,好讓天下人笑我閆虯以大欺小嗎?”

陌岩其實心裏也慌、也沒譜,手心都是汗。然而既然決定了要這麽做,第一個環節便是想辦法激閆虯接戰。至於怎麽打、打不打得贏是隨後才要考慮的問題。如果不敢打,昨天就該申請退賽,而不是事到臨頭了才來嚇唬自己。

“是萬載哥不願以大欺小,”戴著鴨舌帽的陌岩依然沒正眼看人,“平日我們避開你的組,都是怕出手太重,傷到你們。閆哥要是不敢接今晚的賽,願意交違約金破財免災的話,我們也能理解。”

此番話一出口,惡鬥自然在所難免。陌岩脫掉帽子和冬衣後,戴上會場發的手套躍上台。鈴聲響起的同時,眾人隻覺眼睛一花,陌岩已衝上前去,快捷又穩重地攻擊閆虯,拳、肘、膝、腳,該怎麽打就怎麽打……

扭頭查看小羽,見她神色安詳地閉著眼睛,估計是睡著了。陌岩不再出聲,也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片刻後卻聽她說道:“對,就該這樣打,因為對手太強。”

因為對手太強,陌岩當時也是這麽想的。他之前觀看閆虯的比賽,閆虯的對手顯然一上場就怯了,隻顧著如何保命,連平日的水平都發揮不出來,更不用說超常發揮、打敗強敵。忘記了戰場上的永恒規則——勝,才能保命。

所以在陌岩決定替賽的時候,就做好了戰勝閆虯的決心。決心誰都可以做,有沒有那個實力另當別論。閆虯畢竟在經驗、力量、速度三個方麵都高過陌岩一個段位,挨了陌岩幾拳、緩過神來之後,一拳將陌岩打入鬼門關內。

[ 打印 ]
閱讀 ()評論 (8)
評論
FionaRawson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望沙' 的評論 : 我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隻能寫“爽劇”,連你之前的黃花,我都寫不了的。要是寫渣男的,肯定是渣男小三被痛打等劇情:)
FionaRawson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悉采心' 的評論 : 采心好,小羽在打架方麵,就是個小大人
望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悉采心' 的評論 : 看看采心,高妹發力了,就是傑作,我覺的她是要梳裏一遍故事了,拖得時間久了,情節就會有一些波動。
望沙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FionaRawson' 的評論 : 謝謝,我等著那,你這不是要逼我天天更嗎?嗬嗬,期待你給安妹和南瓜的書評,她們倆是文章都不錯,就是南瓜的故事開始我的性格不容易讀下去,後來好一些,可能的和個人性格有關吧,一到一地雞毛的故事我就打退堂鼓,但是她的故事是大眾喜歡的,前景會不錯。
悉采心 回複 悄悄話
小羽這集小大人的樣子,是不是陌老師的回憶,喚回了她對往事模糊的記憶?
悉采心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FionaRawson' 的評論 :

太好了高妹,快寫快寫,等不及了呢:))

FionaRawson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望沙' 的評論 : 謝謝鼓勵:)劇透:我今晚會給安妹和南瓜寫個書評,你這部完結時,我也給寫一個評
望沙 回複 悄悄話 這章寫的真好,很喜歡,是我喜歡的風格和人物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