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妹

"Art is the depth, the passion, the desire,
the courage to be myself and myself
alone."
~ Pat Schnei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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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羽活佛》第248章 墜樓

(2022-07-22 18:43:40) 下一個

周日傍晚,蓖理縣小學代表團捧著一個金獎一個銀獎回了家。周一的語文課是上午第三節,陌岩計劃著在課上讓兩個獲獎學生上台,向其他同學展示一下各自的獎品。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早上,便如許多車禍是發生在好天氣裏,善泳者在平靜的湖水中溺亡,早上拎著飯盒出門的家人再也沒回來一樣,陌岩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就這麽毫無征兆地迎來了他在塵世中的又一次重創。

那時剛下第二節課,學生們都去操場上做課間操。陌岩在教師辦公室裏同其他老師們匯報這次比賽的情況,門口出現了一個中年男人。

“請問,陌老師在嗎?”

男人的平頭是齊整地推出來的,一看便是巷子裏專為進城務工人員服務的廉價理發師的作品。五官其實挺靈秀的,可惜被風霜遮蓋,如一塊美玉被隨便雕了幾下便扔進艱苦的環境中,去承受美玉不該承受的磨礪。衣著與山區教師們穿的倒差不多,手裏提著盒紅紙包著的點心。

“我就是,”陌岩站起身,朝學生家長走去,心裏暗猜會是班上哪位學生的父親。

將男人領進隔壁的小會客室入座。在篦理縣小學,早些年老師們和家長談話都是不避嫌的,在大辦公室裏隨便一坐就行。後來省城教育局下達指令,要保護學生和家長的“隱私”什麽的,現在同家長談話一律單獨進行。

“陌老師您好,”男人臉上帶著學生家長見老師時常見的那種感激又誠惶誠恐的笑,“我是衛小羽的父親。我不在家的這些日子,承蒙您多照顧了。小羽這孩子性子野,肯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一點兒小意思,請您別嫌棄,”說著將桌上的點心盒推到陌岩麵前。

陌岩低頭,望著麵前用棕紙繩橫豎交叉、綁成“田”字的紙包,隱約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在過去的六年中他隻有一個念頭,隻要找到小羽——他前世的愛人——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其實沒有別的奢求,隻要能時刻守在她近旁,維持普通的師生關係就很好。

現在想想,他這都是哪裏來的自信呢?以為自己是造物主,世間的人和物都由著他來支配?

“我這次來,是給小羽辦轉學的,”衛父的聲音不像來自桌對麵,倒像是高坐在審判席上的法官在宣讀判決書,陣陣回聲在四周激蕩,一道道來自陪審團和觀眾席的目光射向陌岩這個嫌疑犯,有憐憫,有譴責,也有沒說出口的“自不量力”和“罪有應得”。

“……已經在教務處辦好退學手續了。本來呢,還有一個多月這學年就結束了,想著秋季再轉,怕現在過去期末考不好。哦,這、這可不是質疑陌老師您教課的能力,畢竟不同學校老師們的風格和側重點不同。結果最近發生了多起女孩失蹤案,我這一想,還是趕緊把孩子接到身邊,放心。”

早就該帶在身邊啊,陌岩在心裏叫苦,他怎麽那麽倒黴呢?如果衛父一開始就把小羽送去城裏讀書,那他也會想辦法去那邊的學校就職。現在可讓他怎麽辦呢?離得這麽近,在篦理縣教過書的這段經曆是無法隱瞞的,可誰又聽說過老師跟著學生一起轉校的?到時候不被人懷疑他的動機才怪。

抬頭見衛父正殷切地望著自己,心想總這麽一聲不吭也不好,隻得強打精神,說:“那太好了,小羽天資出眾,在山溝裏埋沒了她。城裏畢竟資源多,機會也多……”

正說著,背著書包的小羽被主任秘書領到了門口。見父親和陌老師在屋裏談話,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擔憂的神色,大概以為自己惹了什麽禍,被老師“叫家長”了。

衛父笑著站起身,衝小羽說,“小羽,爸爸領你回家了,和陌老師說再見吧。”

小羽顯然沒有領會到“回家”的含義。見老師和父親都沒有訓斥自己的意思,那可能就是父親好不容易回來看她一次,今天可以不用上學了?當即興奮地點了下頭,衝陌岩說:“陌老師再見!”

陌岩起身將二人送至門口,望著那一老一少朝走廊盡頭走去。小羽的書包還是入學時買的那個,一隻側網兜裏塞著衛爸過年帶回家的水壺,另隻兜裏是陌岩送她的小白兔手套。都四月份了,手套還天天背在身上。

快進樓梯口之前,小羽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身衝陌岩喊道:“陌老師,我忘了把昨天寫的作文給你了!”

陌岩還能說什麽?抬起胳膊,衝她揮了揮手。

“那我明天來上課的時候再交,好嗎?”小羽也衝他揮了揮手。隨後是一隻小黑布鞋邁進樓梯間,跟著消失的是辮子、背後的書包,最終連另一隻鞋也看不見了,陌岩的視野中隻剩一條空蕩蕩的走廊。

******

“陌老師,沒去上課呢?”

上課鈴早已響過,學生們也已從操場返回教室。陌岩聽路過的傅老師叫他,才意識到接下來是他的語文課。

捧著書本進教室的時候,嗡嗡話語聲撲麵而來,學生們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詢問柳大寶在省城的見聞。

“當時,可把我嚇壞了!”柳大寶顯然是在描述火車站的經曆,“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看著我們幾個都要被人販子偷走了,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多虧了衛小羽同學機智地大喊一聲……”

“喊的什麽?喊的什麽?”同學們緊張地問。

大寶卻閉上嘴,故意賣起關子來,同時朝教室最後一排望去。見小羽沒坐在那裏,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明明今早才一起上過兩節課的啊?

“上課了,”陌岩在門口衝同學們說。大家見他進屋,紛紛安靜下來。

陌岩走到講桌後,翻開教科書。這堂課原本計劃先讓獲獎同學上台展示獎品。有轉學生離班,老師也該知會同學們一聲。但他直接翻開課本講課,他需要時間平複心情。那兩件事他怕把握不好,在學生們麵前失態。

翻到今天要講的一課,題目是《瀑布》。照慣例,老師要先給大家朗誦一遍課文。

“翠綠的群山,細細的泉。泉水落下,成水簾。小囡在水旁洗衣衫……”

最後一句本該是:“洗完衣衫把家還。”陌岩腦海中回響的卻是:“小囡手中有杆杆,一杆子戳瞎狼的眼。”

今後的周末,當他再去半山腰那塊青石上坐著讀書時,耳邊不會再聽到溪流下方用稚嫩童聲唱起的兒歌了。在未來的漫長歲月中,他也許可以時不時偷著去看她一次,但在她成人之前是不可能和她的生活再有什麽交集了。

她會很快忘了他這位“大叔”,會開始新的生活,結識更多同年齡段的朋友。當然,在她還是青少年的時候也可能就有戀愛對象了呢。他就算再找到她又能怎樣呢?前世的承諾,便如同懷裏揣著的上一趟列車的車票,已經作廢了。

那他還要繼續待在這裏教書嗎?“把家還”,哪裏是家?就算離開人煙稀少的山溝,去到高樓林立、燈紅酒綠的都市,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何處才是他這顆心的安放之所,何處又不是萬年孤寂?

******

“砰砰砰、咚咚咚……”

阿珍側臥在床上,用棉被包著頭,隻露出口鼻呼吸,還是無法屏蔽從小羽屋裏傳來的敲擊聲。這丫頭剛被接來後就鬧得不行,以為過幾天就好了。現在都兩三個星期了,還是每天起床都不高興,放學回來後更是作業也不寫,關在自己屋裏乒乒乓乓不知在幹些什麽。

當然阿珍也能理解,畢竟在山裏自由慣了,那麽開闊的地方愛去哪兒去哪兒。現在忽然給塞進一間小屋子裏,身邊的老師同學,包括她阿珍這個準後媽,一個熟悉的都沒有。可不在家待著也不行啊,住的是廉價公寓,樓下都是馬路和家具城,哪有兒童樂園給她玩?

國順白天上班忙,阿珍自己本來也是有工作的,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可一周前她驚喜地發現,從未做過媽媽的她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了。這本來是她朝思暮想期盼的大事,國順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這麽一來他倆的關係就板上釘釘了。

不幸的是,她的孕期反應特別嚴重,頭暈惡心、吃啥吐啥。說是辭了工在家休息,其實也就是趁白天小羽上學的時候能在床上躺躺。該做飯、該洗衣,不還得她來?國順最多在下班時給她捎回來點兒菜。身為社會底層的女人,這就是她的現實,還想和富人家的太太們一個待遇嗎?

今天學校隻有半天學。小羽中午回家後,阿珍伺候她吃午飯,自己隻喝了幾口稀飯就上床躺著了。結果小羽也不知是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按說這丫頭,誰欺負得了她呀?總之今天脾氣特別大。躺在床上的阿珍隻覺天旋地轉,實在忍不下去了,從床下爬起來,去敲小羽的門。

“小羽,我的小祖宗!”她是真快在門外跪下了,“珍姨求求你了,安靜會兒好不好?你看這樣,等姨身子好了,帶你去百貨商店買好多玩具,行嗎?”

阿珍認為這話沒啥問題,誰知小羽不僅依舊敲打個不停,還開始大叫:“囡囡手中有杆杆!囡囡手中有杆杆!”

“小羽,住手吧!”阿珍頭痛欲裂,“你要是再鬧,你珍姨就隻能從樓上跳下去了……”

這話倒是起了作用。屋裏靜了片刻後,有椅子在地上拖動和“吱嘎嘎”開窗戶的聲音。那之後便再沒任何動靜了。

阿珍愣了下,當明白過來的時候,五雷轟頂。想抬手扇自己幾個巴掌,胳膊軟踏踏的沒了力氣。

“老天爺呀!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麽渾話呀?”

一邊拖著打圈兒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跑下樓,一邊懊悔得痛不欲生。五層樓啊!就算鋼筋鐵骨摔下去也沒命了。怎麽會這樣呢?發生了這種慘劇,她即便給國順生下孩子,他倆人這輩子也沒法再相處了。

捂著眼睛出了大門,阿珍已做好準備,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會圍著一大圈人,對著一灘血跡唉聲歎氣、指指點點……

沒人?

是有行人,但都如往常般各自趕路。阿珍瞪大了眼睛在自家樓下找了一趟,又仔細巡視了馬路和街對麵,一切正常。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那個小丫頭給耍了,抬頭,果見小羽從樓上的窗戶裏伸頭望下來。

在鬆一口氣的同時,阿珍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精神終於崩潰,整個人撲倒在路麵上。

“阿珍,你怎麽在這兒?”

還好今天國順下班早,剛好走到家門口,將她扶起。“出什麽事了?是肚子不舒服嗎?”

阿珍猛吸一口氣,睜開眼來,望見國順的臉後放聲大哭。國順把她扶上樓,在沙發裏躺下,等緩過神兒來後,阿珍才有氣無力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國順,算我求你了,能先送她去那個什麽寄宿學校,待上個一年半年再接回來嗎?我現在隻求能把咱們的孩子平安生下來……”阿珍說到最後,又開始抹眼淚。

國順想了想,說:“對不起阿珍,我會跟她好好談的。你知道,她生下來之後我都沒怎麽著過家,這些年基本上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就這麽把她送走了,我舍不得啊。”

“那就隻好我搬出去了,”阿珍決絕地說。

“你先別急。我聽說學校有課外興趣班,我去給她報上,該花錢就花錢。今後就由我下班後去接她,不給你添任何麻煩,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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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FionaRawson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悉采心' 的評論 : 采心的話都說到我心裏去了。我寫東西比較粗,要不斷提醒自己向你們學習。最近也看到不同作家的不同觀點,有的認為要節製,還有的認為就是要豁出去,一條路走到黑:)

總之,無論怎麽寫都enrich我們平淡的人生:)
悉采心 回複 悄悄話
小羽也衝他揮了揮手。隨後是一隻小黑布鞋邁進樓梯間,跟著消失的是辮子、背後的書包,最終連另一隻鞋也看不見了,陌岩的視野中隻剩一條空蕩蕩的走廊。————此處細節寫得棒,通過人物一點一點的消失,來拉大傷感度,真的好。
悉采心 回複 悄悄話
對,就是要想方設法虐陌岩,不能讓他就這麽順溜溜地耗在小羽旁邊。不過描寫陌老師傷情那段,還真是看得心堵,娜娜算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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