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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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 綠 色 的 歌 聲

(2005-12-24 15:02:29) 下一個

藍 綠 色 的 歌 聲

 

           

            深藍色墨綠色是我最喜愛的顏色,中世紀的英格蘭民歌《綠色的衣袖》,婉約沉鬱,讓人難以忘懷。人們也許會認為綠色的衣袖就是江南的水蓮荷葉,宋詞不是有雲“水佩風裳無數”嗎?可是,在我聽來,英格蘭早期民歌中的綠色衣袖,色調深沉,一如休倫湖水,一陣深藍,一片墨綠。

 

            冬天去休倫湖,車行在幹枯的森林中。剛出了一片森林,前方又是片一望無際的大森林。遠遠看去,這片森林枝繁葉茂,蒼翠沉鬱。蒼穹下氤氳籠罩,林葉光澤耀人,整片林子象是塊巨大的透明而深邃的寶石。樹葉在顫抖的大氣中搖曳,水鳥在樹梢上翻飛。我驚奇至極:冬天的森林竟沒有幹枯。車漸行漸近,一霎那,我猛然認出,那不是森林,而是無邊的休倫湖。那深藍色墨綠色的湖水,將天空的深邃和莽林的深邃化為一體,將大地的寬廣和大湖的寬廣也化為一體。   

 

很多年前在蒙特利爾逛音樂商店,見一張《克爾特遠征記》唱碟的封麵,是霧蒙蒙的藍綠色大石林,很象英格蘭史前時期的石陣,又稱懸石壇。那是一幅精美的攝影作品,意境悠遠。就因為這封麵的藍綠色調,我買下了唱碟。回家一聽,立刻沉入那遠古的境界,竟至與樂魂神遊。那是英國十一、十二世紀的克爾特民間音樂,淳樸而又細膩、直率而又委婉,我就此迷上了中世紀英格蘭音樂,買下了整套的克爾特音樂作品。

 

            克爾特民間音樂起自愛爾蘭,其源頭可以追溯到在愛爾蘭古代國王的祭祀儀式上演奏的音樂。愛爾蘭的儀式比英格蘭的懸石壇儀式還早一千多年,有趣的是,這兩種儀式都與陽光有關。《克爾特遠征記》詠唱的,是每年冬至時照進王陵的陽光,象征了克爾特人在幽暗中探索與追求的精神曆程,而懸石壇則是英格蘭人的太陽神祭壇,也是天象觀察台,同樣象征著幽暗中奉獻太陽、探求光明的精神。

 

十九世紀英國作家托馬斯·哈代的小說《德伯家的苔絲》,講一個鄉下姑娘和貴族公子的悲劇故事,苔絲殺死了自己的情人,在逃避官府追捕的夜路上,倒在懸石壇下昏睡過去,當她在夢中被捕時,早晨初升的太陽剛好照在懸石壇上,那巨石的藍綠色陰影,籠罩著她。這個故事後來被多次拍成電影。哈代的另一部小說《無名的裘德》,講一個滿懷抱負的鄉下少年,一心想進牛津大學學習神學,但由於是平民出身,又與表妹相愛,牛津的太陽就是不往他身上照。在電影《裘德》中,凱特·溫絲勒特出演女主角,其演藝遠比她在《泰坦尼克》中的表現出色,她把裘德表妹的英格蘭鄉下姑娘的叛逆心理表現得淋漓盡至。真不明白這部電影為何與奧斯卡無緣。由於哈代把英國懸石壇一帶的鄉間生活寫得如泣如訴,英王出巡時,還專門去看望他,這也是哈代的無上榮譽了。難怪,哈代雖沒得到諾貝爾文學獎,人們卻不說是哈代的遺憾,而說是諾貝爾獎的遺憾。

 

哈代小說的哀婉、神秘,與深藍色墨綠色的克爾特音樂相一致。有時候我總覺得奇怪,自己為什麽會喜歡克爾特音樂,想來想去,該是與朦朧中的藍綠色石林有關。十九世紀的英國畫家康斯泰博用水彩畫描繪過暴雨過後的懸石壇風景,畫中的彩虹和濃雲都驚心動魄,那些早已倒下的巨石和已經屹立了數千年的懸石,在深藍墨綠的風雲中傳遞出一種無比的精神力量,令人敬畏。這就如哈代在小說《還鄉》中描寫的莽原一樣,夜幕下的藍色閃電具有吞食一切的恒古洪荒之力量。

 

康斯泰博畫中的風雲的確是深藍色墨綠色的,克爾特的音樂也是深藍色墨綠色的,我喜歡的正是這色調。為了這色調,我也迷上了愛爾蘭歌手恩雅。恩雅的歌聲低沉而深遠,象一個牧羊人在荒原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天邊,當夜色降臨,她就在那無邊的深沉天幕上繪出滿天繁星。 

 

正由於那藍綠色的沉鬱,當我告訴你,我喜歡莎娜·布萊特曼,你一定不會吃驚。我們從她的雙眼,可以懂得什麽是沉鬱之色的魅力。那時,我即將離開生活了多年的蒙特利爾,對那裏深藍墨綠的山水林木非常留戀,尤其留戀那歐式生活情調,留戀那裏少女的深情和咖啡座的溫柔。正好,那時莎娜到蒙特利爾開演唱會,在巨幅招貼畫上,她那迷迷蒙蒙象湖水一樣的眼睛叫我住足。我去聽了她的演唱會,“一夜伊甸園”。當帷幕緩緩升起,一片輕輕的天籟伴著樂園裏淡淡的蛐蛐聲,把聽眾引入了靜謐的永恒之中。隨後,莎娜的歌聲從聽眾席後麵由遠而近,我與人們一道循著歌聲回頭望去,隻見歌唱家飄然而來,在伴舞者的簇擁下,從我們身邊翩然飛上舞台。一切就象在夢中,她那迷人的眼光與深藍墨綠的舞台融為一體。那一夜,莎娜的伊甸園之歌,帶給人天使般的溫馨,似要化解蒙特利爾的離情。

 

莎娜來自英格蘭,十多歲時就在倫敦唱歌劇,八十年代到紐約,在《歌劇的幽靈》中唱女主角,唱紅了百老匯,歌聲幾乎滲透了百老匯的十裏長街。到九十年代莎娜開始探索新唱法,她將英格蘭民間音樂和歐洲古典歌劇揉合起來,又借鑒了一些流行歌曲的唱法,唱出了獨一無二的個性。

 

有人說,如果把莎娜的演唱當成流行歌曲來聽,會覺得她太嫻熟、太圓潤、太深沉,缺乏流行歌星的粗澀,因為她受過古典訓練;但如果把她當成古典來聽,又覺得有點樸素。我倒樂於將莎娜同中國的宋詞相比較。若說宋代的格律詩是古典的,那麽當時的市井民歌就是流行的,而宋詞則介於這二者之間。莎娜有點象李清照,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李清照處於北宋末南宋初,社稷聚變,宋室南渡,她的個人際遇,與民族命運相通,這才有了跨越時空的深沉與哀婉。南宋詞人薑白石的《點絳唇》有名句“燕燕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這幾句可用來評介李清照和莎娜的古典情結,而薑詞《念奴嬌》名句“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又可用來評價其清空與婉約。 

 

南宋末期,社稷又變,詞人張玉田在《解連環-孤雁》中寫出了這樣的名句“寫不成書,隻留得、相思一點”。張玉田乃世家出身,祖上曾被南宋皇帝封為循王,當蒙古人攻打都城臨安(杭州)時,其祖父是守關大將軍,後戰敗殉國,父親也告失蹤,張玉田就此出走異鄉,以算命為生。如此大起大落,詞人成為一隻孤雁,他無法與群雁在天空中列隊書寫一行人字,隻能孤零零地在天上留下一個小點,寄托一點故國相思。

 

在今天的歐美音樂界,莎娜與流行歌星們並不合群。雖然借鑒了流行音樂,莎娜的唱法毫不俗氣,她不是從酒吧裏出道的,而是在倫敦和紐約的大歌劇院裏唱出名的,她與流行歌星不可同日而語。今天,古典音樂主宰的時代早已結束,現在是流行音樂的天下。莎娜不想迎合普羅大眾的時尚,但也不無視潮流,在我聽來,她的演唱恰似張玉田《台城路》的詞句,荷衣換了,任京洛塵沙,冷凝風帽;見說吟情,近來不到謝池草

 

這幾年,後現代主義之政治上正確的教條在歐美文化界甚囂塵上,仿佛隻要是大眾的、通俗的,就是正確的、就是主流,而精英就不正確。有次我同一位黑人流行歌手聊天,說到莎娜,那歌手將嘴角一撇,說:她沒有色彩。我不明其意,問他何解,答曰:她太白了。天哪,莫非要叫莎娜去唱 rap(饒舌音樂,說唱音樂)才算有色彩,如果天下隻有流行音樂這一種色彩,那還能叫色彩嗎?莎娜的色彩其實很豐富,有古典、有浪漫、有民謠,還有新時代,但她的主色調,卻總是大海長空般的深藍色,是森林大湖般的墨綠色。

 

我一聽莎娜的演唱,一看見她的藍眼睛,就會想到英國十九世紀的幾位拉斐爾前派畫家。這些畫家不服皇家美術學院,認為自文藝複興以來,純樸的畫風已蕩然無存,所以他們反抗當時主宰畫壇的學院派畫風,執意追求拉斐爾以前的中世紀古風,采用象征和寓意方法,傳達一種憂鬱的傷逝情調,畫麵的調子在情緒上是深藍色墨綠色的,悠遠而沉鬱。

 

在北美,拉斐爾前派的畫並不多,我所見到的第一幅,是哈佛大學美術館收藏的洛瑟迪名畫《神佑之女》。這幅畫與洛瑟迪的同名長詩相配,是對意大利詩人但丁之《神曲》的響應。十多年前,我曾翻譯過洛瑟迪的這首長詩,記得詩中說,神佑之女的頭上佩戴著七顆星,我在畫前數到六顆,看來另一顆是被那一頭長發遮住了。洛瑟迪祖籍意大利,其父是文學教授,研究但丁的專家,後因參加革命黨而逃亡到英國。洛瑟迪最崇拜的詩人是但丁,而但丁與碧翠絲的精神戀愛,竟被他重演了一次。洛瑟迪與自己的模特西達爾相戀,教她畫畫,教她寫詩。後來西達爾離世而去,洛瑟迪將自己的全部詩稿,與她同葬。

 

西達爾也給洛瑟迪的畫家朋友米萊斯作過模特,她身著盛裝,躺在水中,讓米萊斯畫莎士比亞故事王子複仇記中落水而死的奧菲麗雅。西達爾的形象,在拉斐爾前派畫家的作品中隨處可見,她那藍色的憂鬱之美,堪稱驚豔,成為拉斐爾前派的標誌和象征。西達爾之美,與莎娜之美,同是英格蘭式的,隻要你見過莎娜,哪怕隻見過她的照片,你都能發現英格蘭海洋的藍綠色魅力。

 

到二十一世紀,莎娜的新唱碟《藍月亮》麵世,當我聽到其中的《士嘉堡集市》時,竟入銷魂之境。這是一首中世紀民歌,一位戀愛中的出征騎士,用歌聲來懷念自己的心上人。莎娜改寫了歌詞,將第一人稱換為戀愛中的少女,是她在思念出征的騎士。歌唱家發揮了英格蘭遊吟詩歌和民間歌曲的特點,讓我們得以在今天享受中世紀的藝術。這首歌的首尾兩段相同,唱詞是: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the one who lives there,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這歌詞恐不易翻譯,蓋因其美妙在於遊吟詩人的一詠三歎和民歌唱法,尤其是中世紀的音韻,一譯,其美盡失。

 

            士嘉堡是英格蘭西北地區的海濱小鎮,原是北歐維京海盜建立的一個要塞,用以控製海上通道和進出口商務。士嘉堡集市有很悠久的傳統,從每年的八月十五日起,延續四十五天。其間,來自英國各地甚至歐洲大陸的商販們,都聚集到這裏經商,集市上的各種表演、遊樂對人們也有莫大吸引力,更不用說懷春的少女們來這裏相意中人了。所以莎娜才在歌中問:你要去士嘉堡的集市嗎?若去,請代我向那往日的情人問聲好。

 

            與中世紀的大多數民歌一樣,這首歌的原詞作者不知是誰,反正遊吟詩人們從一處唱到另一處,邊唱邊增刪改動,各人的版本都不同。後來,海盜時代結束了,士嘉堡的繁盛過去了,集市不再,遊吟詩人離去,這首歌漸漸被淡忘。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美國著名流行歌手保羅 ·西蒙到英國巡回演出,從英國民歌歌星馬丁 ·凱賽那兒聽到了《士嘉堡集市》,深為其婉約純樸之美而感動。西蒙學會了這首歌,唱遍北美,使這首中世紀英格蘭民歌又煥發了新的魅力。

 

            這是一首關於愛和背叛的情歌。也許由於是海盜要塞,士嘉堡以懲罰的嚴厲而聞名,士嘉堡的絞刑架是可以不用警告就將犯人送上去的。就是在今天的英語中,“士嘉堡的警告”仍意味著不給警告。在這樣的背景下,那句謎一樣的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在每一段中的重複,就可能不僅僅是為了押韻,它一定還有別的 用意。

 

Parsley是一種香料,也入藥,治胃痛,中文譯名歐芹。中世紀的醫生取其藥用而象征醫治失戀之痛。Sage是一種蒿類香草, 也有類似的象征意義。 Rosemary即迷 迭香,象征忠誠、愛和思念。在古希臘,情人之間以此相送,有如中國古代的長亭 揖別,折柳相送。就是在今天的英國和歐洲一些國家,人們仍用迷迭香作花冠,送給 新娘,代表愛的堅定。Thyme 是麝香草或稱百裏香,在中世紀的歐洲傳奇故事中, 舞蹈的精靈於仲夏之夜,穿戴百裏香起舞。在騎士傳奇故事中,出征的勇士們在盾牌 上裝飾百裏香,通常是由自己的情人繡上去。所以,百裏香象征著愛的勇氣。這些象征,表示愛的忠誠、意誌的堅定和對背叛的懲罰。           

 

            這些象征中的哀婉與堅定意誌,也見於十九世紀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的蕩氣回腸的詩《夏洛特夫人》,講一個貴族少婦的情感悲劇。拉斐爾前派的傳人瓦特豪斯,在從十九世紀後期到二十世紀早期的近四十年間,以這首詩為題材,畫出了一係列同名油畫。其中兩幅,一是正在紡織的夏洛特夫人得知情人即將回來,她情不自禁要衝出去迎接,卻被織梭上的線纏住了,畫家由此而製造了一種緊張氣氛。在另一幅畫上,夏洛特夫人上了小船,即將啟程去見自己的情人,而這卻命中注定是悲劇之航。

 

            我喜歡拉斐爾前派的繪畫,一如我喜歡克爾特的民間音樂。我有幸收藏到幾幅拉斐爾前派銅版畫,更請一位畫家朋友為我臨摹了一幅瓦特豪斯的《夏洛特夫人》,就是小船啟航的那幅。每看這幅淒美得讓人屏息的畫,我就仿佛又聽到了莎娜的《士嘉堡集市》,她總在用歌聲問:你要去士嘉堡的集市嗎?

 

            就象克爾特民歌源自愛爾蘭一樣,英格蘭和愛爾蘭本是一家,他們都被深藍色墨綠色的海洋圍繞著,雖然後來分而治之,我們卻很難在文化的源頭將二者區分開來。恩雅來自愛爾蘭,莎娜來自英格蘭,她們的歌聲都深遠沉鬱。在我看來,廣袤而深邃的大海,不是為了分割陸地和海島,卻是為了天地的合一。我想,如果某位去士嘉堡集市的人,能帶上那四種香草,興許,夏洛特夫人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OO一年九月,紐約上州

                                                                                    發表於紐約《世界日報·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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