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會友

「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篇》
正文

她是個藝術家

(2018-09-28 02:55:48) 下一個

她是個藝術家。有點藝術家的個性與特質。藝術家的特質,就是有點堅持自己的「特殊偏好」。自己也覺得自己應該有點與衆不同。之前,她在美國讀大學的時候,就跟我說:

“我們的中學同學們,會去讀商科的人,好像都是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能幹什麽的人。”

“是嗎?”我泛泛的說。自己不禁在回想,我當時是爲什麽選擇去讀商學院的?的確,當時是有一陣熱潮,大家都要讀MBA,我也就努力的去考 MBA。說實話,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能幹什麽。不過,話説回來,當時咱們的MBA還真是挺難考的。

“你說得真是太對了!我自己就是這樣的。”我由衷地說。

她喜歡畫畫,以油畫爲主。也搞一些現代雕塑。她的作品,其實還有點意思。可以給人一些想像空間。她有兩幅畫,教授很喜歡,就把這兩幅畫,掛在學校藝術係的廊廳上。所以,她也很有自信。

大學要畢業了。她讀的是位於芝加哥的西北大學,讀的是藝術與設計。在學校裏,隻要是華裔的同學,不管是什麽係的,都很容易混在一起。要畢業的時候,大家都有些茫茫然。隻要聚在一起,就會談到自己的誌趣。

“你將來想做什麽?” 同學們常會圍繞著這個話題聊天。

有些同學談到這個話題,就會侃侃而談。尤其是讀工程的、或是商科的,有的要到華爾街 Goldman Sachs 去做投資銀行家、有的要到 McKinsey 做大中華區管理顧問師。當然,不管是 Goldman Sachs 還是 McKinsey, 基本的誘因都是優渥的薪資與「錢途」。

“到華爾街做投資銀行家,我在三十嵗之前,就有機會年薪百萬美金。” Richard 說。

“從 McKinsey 開始歷練,我將來的目標,是做上市公司的 Professional CEO.” Ben 說。

“妳呢?對了,你之前在 Apple Computer 工讀過。妳可以幫 Apple 做產品藝術造型設計,或者是做電腦的立體視覺設計。應該蠻有前途。” 有同學跟她說。

“這聼起來雖然不錯,但是總是要配合Apple 行銷部門的要求,針對市場作藝術設計。基本上是很商業化的,個人的個性不能發揮。我不喜歡。” 她說。

“要找藝術相關的工作,薪水都不高。我有個朋友,讀美術係,一年多了,一直找不到相關的工作。我建議你還是往廣告業發展,機會比較好。” Richard 跟她說。

一群美籍華裔的ABC, 七嘴八舌地說了半天,好像都不看好「藝術家」的「錢途」。說得她的情緒都受了影響,不免有點鬱卒。

“這些同學們想事情,好像都是隻想到金錢。” 她跟我說。

“沒有關係。別人怎麽想,是別人的事。妳要選擇你自己的人生。重要的是,不管你怎麽選擇,我都會支持你。” 我跟她說。

她沉默了幾天。我想,沉默的這幾天,也許對她的一生,會有很重大的影響。幾天之後,她跟我說: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很驕傲的告訴我的同學朋友們,我就是要做一個藝術家!”

“好極了。就努力往下走吧!我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我口氣堅定地說。

“我就是要做一個藝術家。 啦啦啦 la la la 。” 她笑得很高興。

“藝術家不是自由懶散。相反,藝術家需要更多的自律、艱辛、與主動。”我說著。忽然想到了我之前在北京結識的幾個「藝術家」。

“藝術家可不是嘴巴說完了,創作就結束了 – end of the talk is the end of the job.” 我忍不住嘮叨了兩句。

“Yes, yes, yes. 聽到了,聽到了。” 她說。

我知道,我該閉上嘴巴了。

她在芝加哥待了幾個月,工作果然不好找。她在一個畫廊作了陣義工,沒什麽收入。運氣還算好,不用租房。因爲她的一個教授要出國講學,所以請她看房子,順便要照顧教授家裏寵物,綠眼小黑貓,的三餐與睡眠。

幾個月下來,同學們勞燕分飛。有的去了加州矽穀,有的去了華爾街,有趣的是,還有幾個去了大陸上海。這是新時代的遊牧民族現象,那裏有機會,人才就往那裏走。

“我想去紐約發展。” 她忽然正經八百的跟我說。

“要不要考慮去臺北還是北京?” 我問她。

“我覺得臺灣與北京的藝術深度不夠。紐約的深度與寬度都很好。要搞藝術,就應該去紐約發展。至少在紐約,我可以看得多些。” 她說。

“可是你人生地不熟 ……  ”我不禁有點擔心。

“沒有關係,我想去紐約試試看。我有個朋友在紐約,我可以先暫時住她那。” 她說。

於是,她真的去了紐約。我很關心她,但是也不知道能如何幫她。我想,她的人生,就是她的藝術創作吧。她一路走來,似乎也在努力的創作,她自己的人生軌跡藝術。

到了紐約,她也慢慢進入了生活的狀態。爲了很快要有收入,她在一家叫做 Trader Joe’s 的美食超市打工。爲了要繼續走自己當藝術家的路,她到幾個紐約藝術家的工作室打工。

“我到藝術家工作室幫忙打工,都是沒有收入的。” 她跟我說。

“哦?那你們這些想當藝術家的,都靠什麽維生?” 我問她。

“你知不知道,紐約餐廳的服務生中有三分之一,都是想在紐約當「藝術家」的人?光是我們超市,就有好幾個藝術家。老黑、老墨、牙買加、南非的都有。” 她說。

有些話我真的很想說,忍了一下,還是沒有說。我想,在美國讀大學可真貴。她讀了四年大學,花費很大。好不容易在美國的名校畢了業,竟然在個什麽Trader Joe’s 的超市鬼混。簡直是墮入黑道而不自覺。不過,重點是,她現在需要的是應該是鼓勵,而不是挫折感吧。

“有夢想總比沒有夢想要好,哈哈哈。” 我說了句肉麻兮兮的廣告台詞,順便乾笑兩聲。其實,我真不知道,我還能說些什麽。

她就這樣的穩定了下來。在超市 part time 打工,賺取微薄的生活費。另外安排時間幫幾個紐約的「藝術家」做誌工。有一個藝術家。專門創造沒有人看得懂的中國字,號稱是現代倉頡,正在寫21世紀的「新中國天書」;有另一個藝術家,在創作「有日本人基因的外星人」的變形小金剛。據説,已經打進世界名牌 LV 的皮包市場。

我在想,如果時光倒流,我當時也不應該去考什麽 MBA. 也應該去當「藝術家」。

當藝術家聼起來真好玩,似乎也有機會名利雙收。

時光流逝,半年很快就過去了。仿佛是山穀裏的一個石頭,滑落到溪水裏。溪水緩緩把石頭推動到了一個空隙,石頭有了個棲息的位置。慢慢的,流動的沙石在石頭周邊積累。石頭周邊的沙石越積越多,石頭也很難再做任何的移位了。

我很憂慮,她是否會成爲一個被溪水與沙子定了位的石子。

那一天,她忽然跟我說,

“紐約知名的古根漢藝術博物館找我去麵談,我們談得很好。他們問我有關藝術家與藝術作品的問題,我都說得很清楚。麵試的人跟我談得很高興。要請我去做藝術解説員。下周就可以開始上班了。”

“妳的英文、中文、日文都好,又是美國正牌大學藝術係畢業的高材生。我看古根漢也很需要妳這樣的人才。” 我說。

“還有一個蠻有名的藝術家,要請我做助理,幫他處理相關事務。譬如與藝術博物館洽商藝術作品的展示條件與期限、與其他藝術家的聯繫。還要參與他的藝術作品創作過程。”

“哦,真好。你會選哪一個?古根漢還是藝術家的助理?”我問她。

“我希望倆個都做。在古根漢藝術館可以看得比較寬廣,做藝術家的助理,可以體會到做藝術家的真實生活。” 她說。

“妳說得很有道理,就看能不能做得到啦。還要留下時間,讓自己進行創作啊。” 我說。

“忙裏偷閑的時候,創作的效果最好。”她笑得很得意,很有自信的樣子。

“妳會不會很高興離開妳的美食超市,Trader Joe’s ? ”我忍不住問了一個可能不是好問題的問題。每想到她在超市打工,我就會想到我們臺北住家附近,頂好超市裏的打工小子。打工小子的髮型好似緬鐵打製的小彎刀,橫七竪八。打工小子瞇瞇眼、樂嗬嗬。一付「人無遠慮,無憂無慮」的樣子。

“我覺得我在美食超市Trader Joe’s 很有收穫。原先我跟陌生人打交道比較靦腆。我在Trader Joe’s 學會了很熱誠的跟各種各樣的人噓寒問暖。哈哈,Just say hiiii !”她這樣跟我說。順便又比較大聲的跟我說了聲“嗨”。

“我倒是真的發現你的口才進步了。” 我說。

我又想了想,還是很想問她一個問題。我問她:

“有一陣子,我有點擔心。我怕妳會陷在生活的規律性中,無法突破。我怕妳會變成Trader Joe’s 的萬年小妹。妳是怎麽會想到,要積極去突破現狀的?”

原來有一次她的好朋友,也是北京國際學校的中學同學 Amy, 從舊金山到紐約來看她。Amy 很優秀,在史丹佛大學研究藝術。兩個人見了麵很高興,Amy 在她的破公寓住了幾天,陪她到Trader Joe’s混了一陣,也聊了很多事。最後,兩個人在咖啡店喝咖啡,Amy 很誠懇地跟她說: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that.” (妳值得過得比現在更好)

“是 - 是嗎?” 她看著 Amy, 自己也在問自己。

“Yes,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that.” Amy 很肯定的再説了一遍。

“謝謝。我想妳說得很有道理。” 她很誠懇的對 Amy 說。

所以,她決定多花些時間重新調整生活狀態。她用了些心重寫履歷,上網找合適的工作機會。一切都很幸運,生活與工作的狀態有了變化。她很高興,因爲她現在工作的內容,生活的氛圍,都是 on the right track, 朝向成爲藝術家的方向去發展。

“當我真正的認識到,I deserve better than that. 的時候,我就有強烈的欲望去改變我的現狀。我要讓我自己覺得,我的生活狀況,相對於我的條件與能力而言,是比較公平的。”

“當然啦,妳的基本條件很好。在超市打工,完全沒有用到妳各方麵的優勢。所以,我也覺得Amy 說的是對的。” 我跟她說。

“問題是,你不覺得不好,你就不會去改善。隻有你自己覺得不好,你才會去改善。所以,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是很重要的。” 我把握機會嘮裏嘮叨。

她一時沒有什麽反應,於是我繼續奮勇追擊:

“爲什麽我跟妳說,妳不會聼。 Amy 跟你說,妳才會聼呢?”

“嘿嘿,老爸。我的責任隻限於聼你嘮叨十分鐘。現在已經超時了,我可以不用再聼了。”她說。

“OK – ”我馬上警覺、立刻刹車。

停了一下,她說:

“老爸,我要跟你說,有好幾次我接觸到別人的老爸。我回來想想,覺得我的老爸,還真是一個不錯的老爸。真的,Daddy,  I love you. ”

“妳有我的 DNA, 我當然會為你感到驕傲。”我跟她說。

“老爸,你都還好嗎?還在教書,學生們還是都不用功?“ 她問。

“是啊,就是這麽囘事,不會有什麽變化。” 我說,有點無奈。

“Daddy, 我覺得你在爛學校教書已經教得夠久了。 I think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that. 哈哈。” 她笑得很開心。

“是嗎?嗯 …  ” 我說著。心中忽然一動。是不是她看我在「爛學校」教書,跟我看她在「爛超市」打工,有一樣的感覺?也許,她說的話是有些道理。嗯,再想想,果然還真的有點意思。

“Hello, Daddy, Are you there? ” 她說。

“是,我在想,你說得很好。我會好好考慮,我要不要也去做個藝術家,哈哈。” 我笑著說。

 

( 注:本文寫於2007年11月,原刊於《好讀》網站。)

 

 

 

 

                 

 

 

[ 打印 ]
閱讀 ()評論 (8)
評論
薛中鼎 回複 悄悄話 後來有朋友看到這幅畫,就跟我説,這幅畫在反映女兒作畫當時的心情,我覺得這位朋友的觀察力很敏銳。
fonsony 回複 悄悄話 好文、有如此父親、兒女三生有幸、
薛中鼎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jennycxj' 的評論 : 我個人資料上的那幅畫,畫中人物肌肉強健,雙手緊搓,大腦一片昏眩,就是她的作品。我給這幅畫取了名字,叫做《困惑》(Puzzled)。此畫她贈送給我,現珍藏於我家中。
薛中鼎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東西相遇' 的評論 : 經歷了一些轉折,現在紐約建築師事務所工作,從事有 “創意” 的建築項目設計,空暇作畫。謝謝關心。
無法弄 回複 悄悄話 有這樣的父親很難得。藝術高於生活,源於生活,沉魚生活就被淹沒,能遊魚生活真是萬幸
長島阿美 回複 悄悄話 寫的真好,好沉的住氣的爸爸
東西相遇 回複 悄悄話 她現在怎麽樣了呢,還在做藝術家嗎?還是和藝術有關的工作?
jennycxj 回複 悄悄話 好文章!是真實的嗎?
我也想當藝術家! 哈哈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