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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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大院(16)

(2018-06-21 12:31:17) 下一個

如果這一生沒在農村生活過,那是一種遺憾,或者說你沒體驗過苦日子的話就不會發奮努力去追求美好生活。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批發雞湯的人說的。農村的概念模糊不清,到底哪算農村,每個人的標準不一樣,我認為下了火車再坐好久馬車才能到的地界就叫農村。


六歲那年寒假時我去了趟農村。我媽這人,其實挺不愛幹活的,至少她不愛做飯,寒假的時候我和妹妹都在家,我媽為了不做飯在小炕桌上放了一堆瓜子,分成三份,當時鍾指向十一點半的時候,她喊了聲口令組織我們三個比賽磕瓜子。我們比了一場又一場,比了一場又一場,直到她問我們餓不餓的時候,我們的嘴都癱瘓了,滿唇邊的黑瓜子皮。她總是用這樣的小伎倆逃避勞動。
我三姥爺的大女兒比我大兩歲,那年她八歲,我媽後來自己說:我膽子怎麽那麽大,敢讓一個八歲的帶著一個六歲的出遠門。那還用說,老徐大院你第一虎唄。
我們在雙廟子那站下車,我第一次坐這麽久的火車,自是興奮。站台旁有一口水井,由於冬季井沿四周全是水結成的冰,呈四十五度角蔓延開來足有半米高。水井隻在電影裏見過,這我得來來,我就一點一點的往上蹭,想看看井裏麵是什麽樣,事後我姨說把她嚇的不敢喊我,怕我一緊張掉井裏頭。我緊張什麽,緊張的是你好吧。
冬天的農村好荒涼,綠油油的稻田沒看到,打穀場的歡歌笑語也沒有,這有什麽好玩的?
快樂總是要自己慢慢挖掘,我發現那些小豬挺好玩,追趕它的時候它居然比馬跑的還快。於是我就注意各家小豬的活動位置,隻要看見一隻我就在後麵追,豬不咬人,要是狗的話那在前麵跑的估計是我。這開心,全村的豬看見我都繞著走,把我當大灰狼了。有回卻中了一隻豬的奸計,這豬啊最次也是夜大肄業,我在住宅前的自留地裏與它遭遇,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你就準備跑岔氣吧,話到人到,我厲聲斷喝:豬!那豬一聽撒腿就跑。這敗家豬,媽的耍我,它不挑大路跑,它沿著與田壟垂直的方向跑,沒追出二十米我摔了三次,這壟溝拌我,最後豬沒影了,我褲襠開線了。
玩豬這事不成,哎!綿羊,小綿羊。可讓我看見了,跟草原英雄小姐妹裏麵的小羊一般大,就是毛不白,髒兮兮的,那也不要緊,這我得來來。放羊那大爺不認識我,問我誰家的,我說老徐家的,我說我想抱那隻小羊。那大爺瞅瞅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抓起那羊塞我懷裏:“抱住啊。”哪那麽多廢話,平原英雄小帥哥我,那羊塞我懷裏他一鬆手,乖乖,你家這是披了羊皮了的大象吧。我差點跌到,太重了。踉蹌了幾下,那羊從我懷裏跳了出去跑沒影了。草原那倆小女漢子能抱著羊頂風冒雪幾十裏,是不是在騙我?
豬和羊都沒勁了,有天我在村裏的大路上閑逛。他們都去生產隊一個大空場上搓苞米粒去了,還說什麽今天記一個公分還是兩個公分,幹一天活掙幾分錢?兩分?不明白。跟其他幾個孩子拿玉米棒互相擲了一會,覺得不行,我這腦袋太招飛行物,就自行走了。
哎!有個農民伯伯趕著頭驢過來了。張果姥倒騎驢可是有講究的事,這我得來來,我膽小也不敢說想騎驢,就跟著那驢後麵走,趕驢的大爺回頭看見我就問:你誰家的,我說老徐家的,他又問:是不是想騎驢呀,我點點頭。多聰明的農民,誰瞧不起農民我都不答應,那大爺停住驢,一把抱起我,頭朝下腳朝下的把我橫擔在驢背上了,吆喝了一聲:駕!不是,大爺,我是來騎驢的,不是來摟驢的呀。到了我三姥爺家門口他把我抱下來,還邀功呢:“怎麽樣,過癮吧。”我過你大爺,你家騎驢肚子貼驢背呀,跟你溝通咋就那麽費勁。
騎驢這事也沒勁,唉呀,真是沒好玩的。也別說,到了晚上有好玩的了,捉迷藏。冬天晚上那月亮又明又亮,我小舅帶著我去掏鳥窩,掏夠了就和其他小夥伴一起捉迷藏,場地大呀,房前屋後,柴禾剁,灌木叢,馬車底下到處都可以藏。玩的那個高興,終於輪到我可以藏了,緊張的不知道該藏哪,那邊快數到十了,再不藏就得被逮住,急中生智一片腿跳進旁邊一個小院裏,急忙蹲下緊緊靠住一牆犄角。這下安全了,一時半會都找不到我,負責捉人那孩子還四處翻呢,我就穩穩的一蹲,哪抓我去。大冬天啊,晚上冷,我就感覺是不是靠在一火牆上了,怎麽還有熱乎氣呢,用手摸摸牆,咋還有毛呢,慢慢轉頭一看,我的天那,一頭黑毛大肥豬正跟我抱團取暖呢,嚇的我跳起來翻牆外頭去,撒腿就往家跑,後麵那孩子還嚷呢:“抓著你了,抓著你了。”抓你大爺,你要比豬跑的快你抓,這叫什麽話?嚇傻了。
這農村太可怕了,有回村裏有條瘋狗,把鄰居家的大鵝都給咬了,三姥告訴我不許出去,晚上三姥爺回來說民兵連長帶著槍騎著馬去追那瘋狗了。我就琢磨不明白,它又不是狼幹嘛還騎馬帶槍呢?
寒假結束人家都開學了我也不愛回家,三姥就給我縫了一個布的書包讓我一起去上學,好遠啊,還得翻過一座山。教室裏的書桌特逗,桌麵是水泥的,下麵那層是玉米杆的,這我沒見過。我跟人家混二年級,那老師上課居然點我名讓我念東方紅課文,我靦腆就說不會,課堂一片哄笑。這有什麽好笑的,日後我還總被找家長呢。

不上課的時候我就跟著他們到地裏幹活,把埋在地下的玉米杆的根挖出來,把上麵的土處理淨,放在土筐裏,等筐裝滿了就站路邊等馬車過來,馬車一過我們就坐在車廂後麵探出來的那塊板上,車夫連瞅都不瞅一眼隨便坐,馬車晃悠晃悠的感覺最開心。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因犯了點小錯誤他們終於把我送回家了。初春,河開化,我跟倆姨到河邊去玩,冰麵局部化開,大堤上零星的泛著綠,我拿的那小棍不小心掉河裏了,伸手去夠失去平衡,兩條胳膊都插進了水裏,那倆姨各拉住一條腿把我拽上來。本來一樁小事,我的聰明才智又把我坑了,回了家全身都濕透,大冬天的脫個精光,棉襖棉褲放炕頭上烙。三姥問我怎麽弄的,我這破嘴隨口就答:“老劉家倆孩子在門口拿洗臉盆紮猛子,我不小心倆胳膊掉裏麵了。”
三姥說:“這孩子趕緊送回去,出了大事老夏家要人咱賠不起。”別介呀,我這不是怕您老人家擔心我嗎,怎麽還把我送回去了。
一到家我媽都不認識我了,又黑又醜,說話都是農村腔調。
多年以後我才想通,就算是豬也不會大冬天把洗臉盆抬門口練習紮猛子,還得是兩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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