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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新冠疫情更可怕,中國一場更大的危機來襲!

(2022-08-16 06:57:18) 下一個

比新冠疫情更可怕,中國一場更大的危機來襲!

加新網CACnews.ca| 2022-8-15 13:26 |來自: 鳳凰深調

 

2022年5月初,29歲的“廠二代”陳華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發呆,他記不清有多長時間沒見過客戶的訂單了。陳華,2012年從創業的父親手中,接手經營一家聖誕禮品加工工廠,主要向歐美、俄羅斯代工並出口聖誕物品。這座小工廠坐落於廣東省汕尾陸豐市,一個位於珠三角、常住人口僅18萬的小城市。

陳華所在的陸豐碣石鎮,下屬村的村民人均年收入為16400元,低廉的勞動成本和租金,吸引了近30家代工廠紮根此處,家家從事組裝聖誕樹、聖誕花環、各種聖誕擺件的生意。2020年以前,陳華的郵箱每天都會接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詢價、下單郵件,訂單金額以20~30萬元人民幣起步,工廠每年營收近千萬元。?

廠裏最多時有40名工人,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的流水線活計。可當下,工廠裏僅剩的12名工人,到了下午才慢吞吞地走進車間,開動機器,拿起熱熔膠噴槍,粘合、組裝各種塑料製品。從2019年底起,陳華的工廠訂單量一年不如一年。

原材料價格連番上漲、物流因疫情防控受阻,不斷壓縮著這家工廠的利潤,工廠開始虧損。2022年,他的工廠隻能依靠接4~5萬元的小訂單,勉強運轉。為了節省成本,陳華不得不陸續遣散了包括保潔阿姨內的大部分員工。?

再這樣下去,也許不出一年,這家工廠將被連年上升的成本和少得可憐的訂單壓垮。

陸豐的同行業工廠主們麵臨著和陳華相同的境遇。近兩年,他們紛紛開始搬遷,前往江西、河南、安徽等土地租金、工人工資更加低廉的地方開廠,有的直接搬到了俄羅斯周邊地區,專做出口俄羅斯的生意。如今,陸豐隻剩下半數工廠勉強存活。?

陳華還在掙紮,但他也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要麽選擇搬遷廠房,進一步壓縮成本;要麽承擔虧損,期盼疫情好轉。

這個29歲年輕人和他的小工廠的掙紮,成為在特殊時期下珠三角中低端製造業的一個生存樣本。?


越來越多低端製造業工廠因為發不起貨而倒閉

陳華的工廠位於陸豐郊區碣石鎮邊的一角,廠房三個樓麵、占地不到半個足球場大。工廠二樓一間50平米的房間是他的辦公室,靠右側放著一台電腦。每年的農曆新年一過,歐美老客戶的詢價、訂單郵件就紛至遝來,擠滿陳華的郵箱。大洋彼岸歲末的繁華,年初就在中國廣東的這些村莊裏激起了熱鬧與忙碌。

確認訂單後,陳華的工廠就開始全速運行,二樓製造車間的水泥地上會堆滿加工材料,40工人也聚齊在流水線前;忙到5、6月,新客戶和日韓等運輸距離較近的客戶會陸續下單;7~9月,工廠進入貨物出海階段,那時,工人們還要爭分奪秒地整理、包裝、發貨;10月底,來自中國工廠的聖誕禮品就會擺在國內外商場的貨架上。

忙碌狀態中的工廠?

此時,2022年5月已過半,廠裏空蕩蕩的,角落裏擺放著閑置的熱熔膠槍,細密的蛛網爬上了這些器具,僅剩的12名工人在自己家裏待命,一旦接到開工消息後,他們才會三三兩兩出現在廠房裏。

一派蕭條,陳華直歎,2022年伊始,海外客戶需求量急劇減少了。

他的工廠訂單一般來源於兩個渠道:一是通過外貿公司接到國外客戶的訂單,二是多年積累的老客戶穩定訂單。工廠生意最紅火時,陳華成日坐在電腦前,用翻譯軟件將中文郵件譯成英文,再發給世界各地的客戶溝通訂單事宜,隔天睡醒,往往能收到幾十封客戶的回複。

本來他有不少俄羅斯客戶。今年2月22日俄烏戰爭爆發,盧布大幅貶值,一度跌下18%左右,外貿通常以美元結算,俄羅斯客戶的采購成本一下子增加近20個點,陳華工廠接到的俄羅斯客戶訂單全部暫停。?

為了拿到新訂單,陳華趕緊主動拓展客戶。接手工廠十年,陳華的Excel表格裏積累了100多條客戶資料。他頻繁地發送產品價目表給所有客戶和其他可能需要貨物的平台。但,郵件基本石沉大海,少數回複的客戶,再交涉一下,也以“訂單減少”或“近期在清庫存”的理由謝絕了。

5月,好不容易接到一筆4萬元的訂單,陳華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近來,生產所需要的原料、發貨需要的貨品包裝,以及物流的價格全都水漲船高了,刨去原材料和物流成本,毛利僅餘3600元,這隻夠付兩個工人1個月的工資。?

聖誕製品的原料主要是PVC和塑料(聚乙烯),陳華一般從浙江或福建訂購原料,經由注塑機塑形加工後製成樹葉等半成品,2022年起,這兩種原料每噸漲幅一度接近20%-30%(8千-1萬元)。

浙江某原料企業的銷售經理範明告訴風動,2022年突然爆發的俄烏衝突使得石油漲至高點,原料價格再次上漲,影響諸多行業。

貨品包裝的成本,在近幾年同樣不斷攀升。浙江寧波愛寧包裝有限公司發布的調價通知顯示,包裝紙板,每平方漲幅在20-30%之間,以聖誕禮品加工工廠常用的13*8*9(cm)包裝紙為例:2019年的采購價格為0.19元,2022年漲至0.23元,上漲20%。?

浙江愛寧包裝有限公司發布的調價通知?

要從陸豐把貨物運到歐美、中亞、俄羅斯等地的海外客戶手中,陳華常用兩條物流線路,一條是經上海洋山港,另一條是經過深圳港。?

2022年元旦前後,深圳疫情爆發,港口的貨物航班與海運貨船都在縮減。緊接著3月,上海疫情使得全球吞吐量第一的港口也陷入停擺。許多貨運公司為了降低損失,都取消了航線。

航線減少,運費提高,每個集裝箱提高了2500美元。“如果不是高貨值的客戶,是承擔不起上升的物流成本的,”上海歐暢國際貨運代理公司經理徐卓告訴風動,2022年起,越來越多的中國低端製造業工廠因為發不起貨而倒閉,“同比去年4月份和5月份的數據,中國低端製造業工廠運往歐美的貨物訂單減少了一半。”

即便各種成本累加,陳華還是要硬著頭皮接下訂單,他想要維持這個從父親手中接過的工廠,雖然他已經在虧損中熬了兩年,“再等等,疫情就快過去了,一切有轉機?”?


為期三年的虧損拉鋸戰

虧損是從2020年開始的。

2020年初,新冠疫情在中國爆發,當時許多國外客戶就擔心中國的工廠停工,影響交貨數量和時間。那時,恰巧陸豐不在疫情中心,工廠沒有停工。客戶們一邊不斷催促工廠加快生產,一邊還表示要加大訂單數額,想趕在情況有變前,湊夠售賣的貨品數量。

對待常年生意往來的老客戶,陳華不會要求預先支付貨款,而是按照訂單的10%支付定金,這意味著他需要自己扛過3個月以上的賬期,也意味著一旦訂單出現意外,就無法回款,現金流更加緊張。

訂單數額擴大,也要求工廠墊付更多的原材料成本,進一步加大現金流風險。但陳華無法輕易拒絕老客戶的需求,於是他一麵向原料廠購買更多的原料,一麵讓工人加班加點工作。

可他沒想到,2020年3月,國外的疫情開始失控,意大利的客戶、美國、俄羅斯等接近80%的海外老客戶陸續發郵件,要求取消訂單。彼時,陳華的工廠已經生產出了千萬件貨物,成為庫存。眼看出口的損失無法挽回,陳華就把貨物重新加工成其他產品,以低價轉成內銷。

他算過幾批貨物的虧損數額,50萬元,對於當時利潤率15%的行業來說,這個數字也並非小數目。

2020年全年,陳華的工廠一直處於“清庫存”和接少量訂單的狀態,新訂單保證了工人在廠內有活幹,“清庫存”也保持了工廠賬麵上有一定的流動資金。疫情頭一年,陳華工廠的虧損在80萬上下。

現在的工廠?

2021年初出現了轉機,海外的訂單量逐漸回升。2021年4月份,陳華接到了一筆150萬的訂單,解了工廠的燃眉之急,當時他想,工廠總算恢複了往昔的忙碌,他甚至聯係了村裏的廚師,按時給工人們送盒飯。

高興的勁頭還沒過,原料廠便傳來漲價的消息。2021年,油價和煤礦的漲幅,催高了原料價格,禍不單行,這筆訂單在物流環節上也遇到了問題。受海外疫情影響,航運和海運麵臨停擺與加價,航運貨櫃從原本的7萬人民幣漲至8萬,時效性1-3月的海運,從原來的2萬翻倍,漲至4萬,幾乎逼空了陳華一條貨櫃的毛利。

陳華正在為協調物流的事情而焦頭爛額,雙碳政策接踵而至,工廠又麵臨限電和商業用電電價上漲的問題。

各環節的漲價,最終讓這筆訂單的毛利率直接減少了三分之一。


末路自救:成本極限擠壓

 

工廠運轉的成本增加步步緊逼陳華,另一方麵,同行紛紛陷入低價競爭的漩渦。

 

“現在我們這個行業幾乎所有人的目標都是保底,或者是搶訂單,什麽訂單都做。”陳華說,三年疫情,海外訂單越來越少,以低價搶單的工廠卻越來越多。?

 

在聖誕禮品加工行業,價格是客戶唯一考量的指標。因為聖誕禮品加工所需要的技術含量極低,代工廠的加工質量大同小異,市麵上一旦有新產品出現,隻要在國內找到相應的原材料和配件,任何工廠都可以進行組裝生產。隻要達到質量標準,客戶自然傾向更低價格的代工廠。

 

因此,這些工廠無法向客戶抬高自己的產品單價保證利潤,隻能吞下上漲的成本。

 

陳華介紹,全國80%的中小型聖誕製品工廠都在壓低利潤,“不然活不下去啊,朋友的廠子幾乎是貼錢在加工生產,本來一年的訂單營收可以做到8000萬,但是第一季度他們也隻接到400萬的訂單。不做不行,因為工廠必須維持運轉,不然工人都跑光了。”

 

接小訂單衝量,可能是工廠唯一一條自救路線了。2022年,陳華總共接了200萬的訂單,單筆訂單都不超過10萬元。

 

在極低的毛利和有限的訂單下,陳華的工廠要活下去,隻能減少勞動力成本。將原本40人的員工團隊縮減至12人,遣散確是無奈之舉。

 

50歲的村民張建華至今還記得被陳華辭工的場景。2021年末,他和多個工友依次進入辦公室,先是聽陳華敘述了工廠的艱難,在表達了感謝後,張建華和其他工友拿到了補償的300元現金。

陳華的辦公室

張建華在陳華的工廠呆了近4年,閑時的月工資大約在1500元左右,加班多的時候能拿到2000元上下。看著不多,但也夠用。在碣石這個小鎮,年輕人都去了大城市,留下的大多是45歲以上的中年勞動力,他們當中的多數人都過著相對清貧的生活。工廠的存在對當地而言,意味著保住了一部分人的飯碗。

突然失去工作的張建華,丟了魂似的攥著300現金推開工廠的鐵門,步行回家。平常10分鍾的路,他走了半小時。一路上思考著接下來怎麽辦,到了他這個年紀,外出打工已經不可能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哪裏需要人就去哪裏。陳華或許是將工廠當作盈利的工具,而對於大部分工人而言,是一條謀求生存的路徑。?

對內減少勞動力成本,對外將訂單外包給計件工來維持生產,是陳華的“末路之選”。

當陳華在Excel表格上仔細計算著成本結構時,遠在浙江義烏大陳鎮的48歲的黃莉莉正坐在家門口的一條矮凳上忙碌著,她拿起一個半成品的聖誕頭環,將事先打好的兩個紅色蝴蝶結用不幹膠粘在左右兩側。

黃莉莉是一名外發計件工。在傳統的中低端製造業中,像她這樣的工人常被工廠主臨時召集,用以製作加急的手工單。黃生活的大陳鎮,半數留守婦女都從事低端加工,她們因費用低,速度快,而倍受珠三角的工廠主青睞。?

夜晚8點,黃莉莉的身邊還散亂地放著3個藍色的塑料袋,這是她今天必須完成的300個外發訂單——5分錢一個,收入一共是15元人民幣。?

第二天一早,完成的成品便會經由物流,來到陳華的工廠,打上標簽,發往客戶手中。

現在的工廠

2021年末,陳華便開始著手尋找更實惠的外發商。他先後去了浙江、江西、廣東等地的縣城,聯係了不少同行,發現整個行業都在極力地壓縮成本,搶訂單。

陳華的朋友也是業內人,在浙江義烏混跡多年。他幫陳華找到了大陳鎮的外發工人,大多是年齡在45歲以上的留守婦女,工價按分計算。陳華算過,每個工人每天收入在10-20元之間,月收入300~500元。

除此之外,陳華還試圖找到更經濟實惠的物流路徑來壓低成本。但這成了一個他琢磨不清的謎題,隻要是涉及疫情的地區,物流的價格與時效性都不停變化,最終他放棄了。?

為了讓成本更低,陳華身邊不少工廠主選擇離開陸豐,搬去江西、河南、安徽等土地租金、工人工資更低的地方,還有工廠直接設在俄羅斯周邊地區,也有人徹底退出了。?

三年間,陸豐這座小城市裏,隻剩下一半聖誕禮品代工廠了。陳華自己也不知道工廠究竟能撐多久,也猶豫過想要轉行或者找一份領著固定薪水的工作。


未來的命運?

陳華是家中次子,哥哥妹妹學習成績都不錯,隻有他在讀書方麵摸不清門道,十五六歲時他就早早離家打工,在大城市做茶葉銷售。

 

1995年,陳華的父親創辦了聖誕禮品加工廠,但他並不擅長經營。90年代的國內工廠競爭激烈,父親全靠低價籠絡客戶。他為人老實,時常在不收定金的情況下開工製作,資金周轉不開時,就通過私人借貸來維持工廠運轉。

 

隻有老一輩埋頭苦幹,年輕人不願接棒的代工行業就像即將落山的夕陽,誰也不看好,同行們大多也不願子女回歸這一行,但為了家人,陳華妥協了,“再回去幫襯一把,讓工廠撐到哥哥妹妹都大學畢業,應該就好了吧。”離家3年後的陳華,成了家鄉同行裏的“第一個年輕人”。

 

2012年,年僅18歲的陳華趕鴨子上架,接手工廠,那時留給他的隻有一個爛攤子,雖然一年有幾百萬的訂單,但負債80餘萬。同時,工廠無法直接接觸到客戶,隻能通過外貿公司接單,生產和銷售都十分被動。接手工廠後,陳華才體會到父輩的不易,外貿生意難做,一筆訂單的成功要兼顧各方因素,光是回款這一項,每季度都要花大把精力盯著,和賣茶葉需要操的心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還有不可控的價格。工廠的報價會按月更新,有的客戶拿著上月的報價單來找陳華訂貨,可原料已經價格上漲,溝通未果,最終取消訂單。?

 

國外客戶對於工廠本身的資質也有要求,尤其是在商超內上架的產品,大多會在下單前要求視頻或圖片驗廠,來判斷工廠是否符合生產標準、有無童工使用等,當中任何一項不達標,客戶便會取消訂單,這也倒逼國內的工廠逐漸規範化。

 

2014年,陳華注意到一家電商平台,在上麵客戶可以直接和源頭廠家聯係,他當機立斷著手上線了自己的工廠,交易開始變得順暢。第一筆線上訂單是來自遼寧一家高檔餐廳的聖誕訂單,4000多元。

 

此後,電商平台成了陳華的新戰場,更多訂單從上麵湧來。也許是年輕人的敏銳,讓他在同行中成為了最早吃到紅利的那一波人,頹靡的工廠重新煥發生機。

 

但2021年中期,疫情的反複,生產成本的上升,都指向減產,這意味著大量的工人失業。陳華留下的這12名員工在工廠工作都超過五年,相熟已久,偶爾也會聊上幾句:?

 

“老板,你要好好幹,我家裏還有孩子要養,可不能沒事幹。”

 

“胡說什麽,我們老板今年的生意好著呢。”?

 

這些話陳華都記在心裏:誰不想掙錢,可在疫情之下,誰也不知道風刮向哪邊,“我們的工廠像風雨中飄搖的一艘小船。”陳華說,未來什麽都是不確定的。

 

處於上遊的外貿企業與客戶更為敏感,其實,自2021年末開始,中國低端的製造業向東南亞尤其越南方向的轉移在加速。比中國更低的工價,相對寬鬆的防疫政策,使越南在低端製造業上對中國出口的替代效應初顯。

 

越南還借鑒了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大部分工業區都對外商給予“五年全免、兩年減半”的稅收優惠,這使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服裝、家具業、鞋業開始向越南轉移,相關數據顯示,家得寶、宜家家居等零售商從中國進口家具減少13.5%,從越南進口攀升37.2%;汽車輪胎進口方麵,美國從中國進口減少28.6%,從越南進口增至141.7%。今年一季度,越南的外資總額為108億美元,同比增長86.2%,其中有一半來自中國。

但,陳華從未有過外遷的想法,他相信大魚吃小魚的商業邏輯,小工廠一年的訂單與產量恒定,無法負擔外遷所帶來的成本。去到新的地方,開辟市場也並非易事。

所以,他還在陸豐留著,像當初毅然回鄉那樣。這一次,他選擇等待疫情平息。

又到了一天下班時間,陳華按滅的煙頭再次堆滿了煙缸。今年的訂單數額依舊停留在200萬元,新的訂單在哪裏?“如果工廠倒閉了,我還能做什麽呢?也許隻能開個小店了。”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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