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陶陶,樂盡天真

I dream of souls that are always free, like the clouds that float. ~Nella Fantasia
正文

音樂盒

(2018-10-08 15:16:39) 下一個

我很喜歡音樂盒的聲音,上了發條便聽它叮叮咚咚的響著,由快而慢,漸慢漸慢……最後停在某一個未知的音符,有時候忍不住會替它”哼”完那一小節,但那樣的不完美,反倒讓人有“鞠躬盡瘁”的感動。好聽的音樂盒聲音,聽起來祥和清脆,想像中的“仙樂飄飄“大概就是如此,聽著聽著,心情可以緩緩靜了下來。

第一次聽到音樂盒的聲音是在念初中時。那時我們剛搬家,對門的新鄰居有一對姊妹和我年紀差不多。姐姐叫佩佩,妹妹叫瑋瑋。瑋瑋和我同年。由於我沒有姐妹,第一次有同年齡又同性的鄰居特別開心。佩佩很漂亮,也喜歡打扮,即使當時的中學生按規定都必須留一式的發型(*注),她還可以在發型上玩花樣,比方說睡前在額頭前的頭發偷上卷子,或者將腦後的頭發打薄,在當時來說,所謂的“好學生”是不會做的。我除了喜歡和佩佩一起聽鄧麗君的唱片,學著唱“不知道為了什麽?憂愁它圍繞著我“以外,多半和瑋瑋玩在一起,一起騎腳踏車去探險或跳橡皮筋之類的。

有一個冬天周末的下午,大概惹媽媽生氣了,媽媽不準我出去,還罰我洗菜。那時候新買的家很小,媽媽就要我在院子裏把菜放在大水盆洗。瑋瑋像往常一樣,要找我玩時,便在圍牆外大聲叫我的名字,我甩甩手上的水滴,打開紅色的木頭大門旁的小側門,她歪著頭,很開心地問我要不要騎車去小溪玩,我很不情願地跟她說我不能出去,她輕輕“噢”一聲,這時媽媽的聲音從窗戶裏傳來“小--妹--!“我趕緊關上門,又坐回大水盆前的小板凳,想像自己是被後媽虐待的女孩,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不一會兒,我聽到腳踏車刹車的聲音,瑋瑋把車靠在牆邊,將踏板踩成水平,她就這樣從圍牆的另一邊探出頭來,我看了很興奮,趕緊揉揉眼睛。她調皮地看了我一眼,小心地把手肘靠著牆,用手擰著發條,把一個音樂盒的“心”放在圍牆上,然後很得意地說“你聽!”。那銀色的“心”是個金屬的軸,軸上有一些凸出的小疙瘩,不規則地排列著;另有一排像梳子般的金屬片,當軸轉動時,金屬片碰到疙瘩就叮叮咚咚唱起來,我一聽很驚奇,張大眼睛問她”這是甚麽?”她說“ 我也不知道,我媽媽工廠做的,聽說是要外銷美國的。”說時臉上有一份驕傲。我定神再聽,就聽出來是當時流行的電影主題曲“愛的故事”。聽著聽著就跟著哼起來,眼睛亮了,嘴角笑了!沒一會兒,音樂停了,她又伸手去擰,也不記得聽了幾回,我們就這樣隔著圍牆,有說有笑地“玩”了一下午,忘了冰冷的水,忘了不能出去的委曲。音樂盒的聲音第一次進入我的聽覺世界裏,是清脆悅耳的,還伴隨著甜甜的友誼!

但是第一次擁有音樂盒卻是大學畢業以後的事了。那年秋天父親突然去世,我辭掉台北的工作,回到中部的家陪母親。那時同學都畢業離開了,隻有少數僑生因為補修學分還留在學校,(我住在離大學不遠的小城)鐵牛就是其中的一個。接到他電話時很詫異,不知道他怎麽得知爸爸去世的消息,也沒多說什麽,隻說想來看看我。他來時也沒進門,笑笑地拍拍摩托車的後坐示意要我坐上,把手上的一頂紅色的安全帽遞給我。我戴上安全帽後,也沒問他去哪,兩人就一路往郊區走,又漸漸走往鄰縣的山區。路上兩人話都不多,偶而他微側著頭,問我“冷不冷?”,“會不會太快?”我突然覺得——他長大了,不再是印象中那個老是耍寶逗笑的“小弟弟”!那種感覺說不出是喜 是悲,隻覺得失落了什麽。一路走走停停,有時後停在小溪旁,丟丟石頭,打水漂兒;有時後佇立在山崖邊,看山嵐,聽風聲,任由風吹亂了我們的頭發……沒有安慰的話,也沒有什麽鼓勵的話,就是這般“陪著”。

回到家時天已晚了,我下車把頭上的安全帽還給他,心中說不出的舒暢,卻也帶點淡淡的苦。他把安全帽係緊在把手上,走向機車側麵,從箱子裏取出個小盒子,再從盒子裏拿出留聲機樣子的小東西,用手擰底端的發條,然後調皮地看著我說“你聽!”,那神情居然和當年瑋瑋的表情如出一轍!我很快聽出是Debbie Boone 唱的曲子”You light up my life”。接過那音樂盒時,我終於忍不住把頭靠在他肩上哭了起來。弄不清是想起剛去世的父親,還是那麽些年來說也說不清的情緒。

鐵牛是韓國來的僑生,剛認得他時,就常常被他那一口山東國語給逗得發笑,我名字的三個字都是第二聲,到他嘴裏全成了第四聲,印象中那隻有從我爸爸那年紀的人口中才聽得到的。但他又比我們班同學小一歲,每次在一起,他就像小弟弟般喜歡耍寶逗大夥兒笑。有一天他特別約我下山去吃飯,看電影。那時校園在山上,離市區遠又交通不便,平常同學除了周末不輕易下山。他騎著借來的摩托車載我下山。冬天山裏風大,車速又快,我兩手緊緊抓住車座墊上的皮環。不一會兒下坡的路漸陡了,他像突然長大似的,”命令”我抱住他腰,我有點吃驚,雖然我坐在後座,他看不到我的表情,但他馬上可以感覺我的猶豫和吃驚,馬上加一句“要不然鼻子跌扁了,可別要我賠!”我哈哈大笑,福靈心至地回他一句“放心,鼻子跌扁了也不會要你娶我的!“說完我自己也嚇一跳,還好風呼呼地吹,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那年代小男生老欺負小女生時,媽媽總會說,”小心你把人家臉弄破了,長大了就得把她娶回家!”,頗具嚇阻作用。)

下山後,他帶我去西餐廳吃飯,然後去看了一部描述二次大戰的電影“麗麗瑪蓮”。一路上我們還是嘻嘻哈哈的,一直到送我回女生宿舍,在我轉身進紅色拱門前,他又叫住我,我回頭,他想說什麽又猶豫了一下,才告訴我“嘿!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也一直到快畢業時,香港僑生老朱才告訴我,當我二十歲生日時,有一張生日卡是所有係上僑生簽名合送我的,就是鐵牛拿著卡片一個一個寢室敲門要他們簽的。他總是那樣,連向來心細的我,不到最後一分鍾也覺察不出他的用心。

也許我們都有個“不可能”在彼此心中,讓我們之間一直停在某個距離。在我來說,沒法想像自己會去愛上一個比我小的男生,雖然 他其實僅小我十來個月。對他而言,由於中文底子差,幾乎年年不是補考就是重修,相信對他的自信心來說總是個陰影。我們就這樣好像有點什麽又沒有什麽地過了四年的大學生活。我後來常想也許正因為我們之間那層關係未曾說破,我們可以是長久的摯友。後來我出國念書,那時他在機場當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有次知道我回台灣,問了家人我到達的班機,還特別到機艙門接我,帶我走專門屬於外交人員進出的海關通道,省得我排很長的隊伍,滿足我小小的“虛榮心”。回美那天我們在機場一起吃飯,臨走前,他笑笑說“如果哪一天結婚時要通知我啊,我好去幫你牽新娘尾巴!”我好像又找回大學時那個整天耍寶逗笑的“小弟弟”。

多少年過去了,有一年的母親節前,我難得一個人走進Hallmark禮品店,在玻璃架上看到一個精致的瓷器音樂盒,盒蓋上是朵立體的淡粉紅色的茶花,打開盒蓋,裏麵有一隻紅色帶黑點的“lady bug”,我忍不住輕輕擰發條,熟悉的聲音叮叮咚咚響起,隻是怎麽也聽不出是什麽特別的曲子,隻覺得溫馨祥和帶點甜味。那時我還在“抱一個,牽一個,還得喊一個“的階段,孩子們沒大到可以想到給媽媽買禮物什麽的,聽了兩次後,決定替自己買下個母親節禮物。回家時,跑來的,搖搖晃晃走來的,外加爬來的,加起來共六條蓮藕手抱住我的兩條腿。不待我坐下,他們全黏到我身上來。我把新買的音樂盒拿出來獻寶,擰上發條,得意地說“你們聽!”他們眼裏馬上閃著六個小星星。從此他們都知道媽媽有朵”會唱歌的花”,當天氣或心情陰霾時,我會讓那朵花唱著,停了,再上緊發條,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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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之雲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小溪姐姐' 的評論 :
謝謝你!:-)
第一次帶我媽媽去大陸時, 心情也是“回家“的感覺, 那時我的父親已經去世, 我好像是帶著媽媽去看爸爸的故鄉。 
小溪姐姐 回複 悄悄話 好溫馨的回憶啊,感動,讀畢眼睛竟然濕了。我有一位台灣朋友在台灣出生,她的家父是一位東北抗日將軍。九十年代初,她陪她的老父第一次回國,當她第一次掬起一捧長江水時,竟然淚濕衣襟。讀你的回憶,好像也看見了我朋友的影子。謝謝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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