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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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田做媒

(2021-08-17 09:43:34) 下一個

1.

老田當過生產隊長,不幸給隊裏打井時混丟了半個大拇指。而後靠著半個大拇指,硬擠著鍋灶不走,後來成了隊裏酒席上的一把掌勺。不知從何時起,搖身一變,成了走東家串西家的媒公。一連三個“嗎嗎嗎”的口才,不知哪裏學得給年輕人搭橋牽線,說得溝溝坡坡一片紅. 愣是把媒婆擠兌得成了偏旁部首,媒不像媒,婆不像婆。

土語叫“保煤”,那功成之後都有哪些好處呢?其實好處都歸新人。 小兩口大婚之後,把門一關甜蜜去了,還有你媒人啥事?即便腦洞房也輪不到你半老頭子,都是年青人往前衝。大不過謝媒的時候,嘴上蹭點油腥酒味,順便帶回來一塊豬頭肉。再說了,媒人所為,不就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叔呀哥的一叫,覺著自己還算個人五人六。也不枉那一路上曾經跑不斷的腿,嚼不爛的嘴。

這是好的,但也有不好的。

2.

村西頭的公雞嶺下,是成立於六十年代末期的鄉辦高中。兩排六座瓦房,白油布貼著門窗,半透不明。

楊家老二,就是在這讀的高中。學習不咋地,花裏胡哨的事不教就會。偷偷摸摸,跟同班一個女學生勾搭上了,雙方父母都不知曉。女的來自鄰村,也不遠,翻兩道嶺就到,在全公社算是個比較大的村子。

高中畢業後,老二當兵去了青海,那叫一個遠。一次回家探親的時候,我還問過他,青海的海有多大?傻吧,沒出過門,開口就是笑話。這次回來,不為別的,就是想把媳婦搞定。現在懂了,別聽那歌裏唱的,“當兵的人, 就是不一樣”,有啥不一樣,還不跟村裏單身漢一樣,日日夜夜想媳婦?所不同的是,一個抱的槍杆子,一個抱的笤帚把子。

事情公開後,問題來了。女方她爹,不同意!為啥呢?第一,僧多。四男一女。第二,粥少。楊家老掌櫃,當兵的時候腿受過傷,幹農活比牛還慢。撫恤金倒沒弄清楚,反正不夠摘掉窮的帽子。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軍烈屬。這不,老大當兵剛複原,勉強把媳婦娶過。老掌櫃,作難作的差點進了醫院。第三個問題出在老掌櫃的女人,大隊婦女主任。天天宣傳“一對夫妻隻生一個好”,走東家跑西家,又是勸結紮,又是開罰單,小媳婦都跟見了黃鼠狼躲著走,老婆婆也在背後指指點點,跟這樣的人結親還有個好?

女方她爹,在村裏可是有頭有臉,正宗祖傳下來的紳士形象。誰家過事都是坐在酒席的顯要位子,又稱頭前人。這樣的爹,偏偏要了個不爭臉的女子,哪裏窮,往哪裏奔,你眼窩瞎呀還是咋地?當爹的氣是不打一處來,當然最後出去隻有身後那一個眼眼。再說了,人長得黑不溜秋,還不得靠邊站?人前能輪到他?農村人,真是吃黑饃吃怕了, 玉米糕糕吃的眼斜嘴歪。饃白,臉白,今天的話叫小鮮肉,那才能走出金光大道。當兵的,說白了就是炮灰,  還沒等過門,弄不好就掛了,也許這才是當爹的心裏話。隻是這話不能在大喇叭上喊,自己大小是個村領導,多少隻眼睛盯著呀,小報告往上一捅,看你還紳不紳士,所以隻能用黑饃來作擋箭牌。

怎麽辦?想起老田來了。

3.

老田跟女方她爹是朋友,在中條山上都有蜂群,常常一起搭伴坐著三節半的火車,來來去去,就這樣在甜蜜的事業中握了手。村裏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說得上話,更何況老田又有保媒的經驗。說實在的,這經驗太重要了。無意中說錯一句話,多跑多少趟腿,重者可能搞砸一次良緣。這時老田的缺點反而成了優點,“嗎嗎嗎”幾下,引得大家一笑,還給自己爭取了一些思考的時間。

但是男方條件擺在那,真要把磚塊說成金條,恐怕得用蜂王漿衝蜂蜜水,把嘴抹好幾層甜。

老田和老楊一個隊,都住村東頭。兩家相隔五六戶人家,兩三個彎彎,半路經過磨坊,和一顆老槐樹。

老田這兩天可不閑,每天平車架驢,一直給自留地裏拉糞。

這天上午,洋柿子幹麵就大蔥,稀裏嘩啦就下了肚,老田吃的那個帶勁。又到鍋裏盛起兩大勺麵湯, 往小桌上一擱,順便點起一根煙,正想歇一下下,大門開了...

4.

一個扯著腿,一個後背手,有求於人都會裝蒜。“大侄,賢侄...”一聲比一聲親,再往下,就差亂輩分了。老田是最經不起這種軟的。更何況一位是大隊婦女主任,一位是為國家做過貢獻的老革命。老田也是窮人剛翻身,在這兩張老臉麵前,怎好說不?以後保不準咱也有求黨和人民的時候?可那邊是老夥計,咱也不能坑了人家姑娘?豬頭呀,你可真不好啃,老田他犯難了。

這時老田想起了長他幾歲的老油。這位光頭,名如其人, 走到哪裏哪裏亮。祖藉河北,來村落戶後至今鄉音不改,一多半河北一半多北京。走了那麽長的路,也算見過世麵。在侯馬開了個鋪鋪,話說出
來,就像村裏的一道名菜,蘋果拉絲。政委一職非他莫屬。但老油對豬頭沒興趣,說事成之後能否給留根豬尾巴? 那時候老黃牛屬於無產階級革命勞動者,若非老弱病殘,很少殺戮,鞭子不好搞,所以一直盯著豬屁股後麵的那根繩。估計老油晚上有心無力。在老田耳邊嘀咕了半天,一定嚴格保密,要不就撤退。

老田樂了,就依你。

5.

第二天,倆人都換上了幹淨點的衣服,在理發店簡單拾掇了一下,一人一輛老飛鴿,一溜煙奔那村而去。

半路碰上熟人,開著手扶拖拉機,同路。兩人搭了便車。一手緊握自行車把,一手搭著拖拉機車鬥。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老遠看,還以為是兩個正在執行特殊任務的便衣警察。

土路偏遇風起,動不動就迷眼。黃土高坡,你是風,我是沙,誰讓你走運呢?

女方她爹,名林娃。跟老田也有日子沒見了,盡管兩村離得挺近。應了那句話,無事不登三寶殿。見了麵,又是沏茶又是遞煙。一番寒暄之後,漸漸進入正題。

“兄弟,咱都是老熟人,我也不拐那個彎子。我擔心的就是當這兵,聽說老大哥跟咱們翻臉以後,在蒙古陳兵百萬,指不定哪天就得上去。萬一掛了,我姑娘咋辦?不過,咱這話也隻能關起門來說。要是跟個莊稼人,雖說窮點,咱少擔了一份心不是?...”

林娃單刀直入,老田心裏落了底,知道該怎麽說了。

“嗎嗎嗎”, 老田一開口,連發三槍。“老哥,不不不,不急”,把林娃也染上了。

“老夥計,是這,你的擔心我能理解,人心都是肉長的嗎。你的女子呢,在你這叫叔,嫁過去給我叫哥,你看這球輩分搞得。不管咋喚,我也不能把她往火炕裏推。今天之所以敢提著來,是我個人覺得這門親,能行。你聽我說,咱們都活了幾十年了,將來的事,誰也把握不準,你我都說不好。咱也隻能就人論事。我也不偏不向”,老田吸了一口煙,“林娃,這好像是我從你這裏抽過的最好的煙了,嗎嗎嗎,衝這口煙,我這張嘴向你這邊歪一點。我是覺得老二這人,行,和村裏別的年輕人不一樣. 心眼多,比老大強。做事有股子勁,家裏弟兄幾個就屬他. 咱這女子跟了他,我看錯不了哪裏...”,

“沒的錯”,老油接了話茬,“老二這娃,要是不當兵,一定也是個隊長。他的那一夥夥,就他主意多。手裏也不差錢,他爹有撫恤金嗎。俺從河北來山西,見過的人裏,像這老二,真沒幾個,人是沒問題,中”,

林娃輕輕點了點頭,“你們倆這麽說,也都實在,那我再跟這老婆家商量商量。鍋上飯都好了,今天咱喝上幾口?”,“嗎嗎嗎,不來說親,也得喝,上次喝酒輸給你了,今天得贏回來...”

這趟算沒白跑,土終於鬆動,看來春天已在路上。

6.

老田和老油連夜趕去楊府,人還等著消息呢。“事情差不多,兩口子合計著呢。再問一下,結婚的錢,準備了多少?”。老兩口相互看了一眼,“呀,錢可不多,撫恤金剛領,以前積攢給老大娶媳婦了”。“哎呀,這可有點麻煩,那邊是老朋友,我不能光拿蜜糊人家。我們倆可是把大話撂出去了,說你們錢問題不大。就那點撫恤金的話,嗎嗎嗎,怕林娃那裏不好交代”,“那咋辦,老二現在是一根筋”,說老二,老二也迸了一句,“哥哥,不行就私奔”,“小老弟,可不能胡來,那樣誰都下不了台。再說,到了部隊,首長不得把你攆回來?今天說到這裏,我想想,你們也想想,看哪裏能借點, 我跟老油先回。”

7.

一大早,尿盔還沒倒,雞窩的門還緊鎖著。楊家老掌櫃,提著那條腿就來敲門。臉都沒顧得上擦一把,眼角還粘著眼屎,次眯瞪眼的。喘著牛一般的粗氣,“唉呀”,估計是為了那結婚的錢愁了一夜。老田也是剛起沒多久,第一支煙剛燒到一半,心裏也正想著錢從哪裏來, 老革命就進了門。

老田把楊家老迎進中堂。說是中堂,不過是張塗著紅色油漆的榆木桌子,不值錢。楊家老便在桌子那邊的椅子上慢慢穩了下來,老田隨手遞過去一支煙。楊家老拉著半睡半醒的聲音說到,“嗨,求你辦事,還得吃你的煙”,“哎呀,你是我叔,吃我的煙還不該嗎?”

“老楊叔,我昨晚也是想了一夜,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這事恐怕以後讓老夥計罵了”

“啥辦法?”

“結婚用的嫁妝等所有的東西,咱從村裏借,剛結婚的那幾家人你和愛蓮去說點好話,再跟親戚借點,加上所有撫恤金,看總共多少?禮錢盡可能湊,實在不夠的話,我再去小林那裏跑一趟,用我這老臉跟他磨一磨。衝著我倆的交情,估計問題不大,但借家具這事絕對不能給那邊人知道,跟那借家具的那幾家一定去說好,把嘴封嚴密。咱畢竟是一個村的,我總的向著咱這邊對吧。婚一結,人跟老二一走,咱悄悄趁黑半夜把家具一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後麵幾句話,老田壓低了聲,好像有啥見不得人。

“大賢侄,也隻有這樣了,活了一輩沒丟過這人,讓你為難了。事成之後,我給你叫叔”。

“胡球說,我還想多活幾年呢。不記得我當隊長時那幾家尋事?還不都是你給我拉偏架,我心裏有數。就這,今天我把糞趕緊送到地裏,明天我跟老油再去一趟,林娃一點頭,咱趁火打鐵”。

8.

第二天,老田找了老油征求意見,老油直點頭,一連兩個“中,中”。倆人商定,必須說成一句,千萬不能漏嘴。然後又奔著那上次迷了眼的村而來,希望運氣跟上次一樣好。

見了林娃,把事情一講,林娃說,“差點錢就差點錢,嫁姑娘,又不是做買賣,隻要人沒問題就算了。你們倆辦事,我們倆放心。她媽,飯好了沒有?”,“林娃,今天飯就不吃了,以後補。老二探親時間有限,我們去給報信,讓人開始操辦,咱倆這飯啥時候都能吃”,說著跟老油蹬開車撐,就要起身,“看你倆人,那把這兩條煙拿上”。

其實,這頓飯老田和老油不敢吃,心裏有鬼,不踏實,怕吃下去屙不出來。

9.

回複了楊家,上了趟茅房,邊上的白楊樹都在嘩啦啦地笑。

禮錢最後差350塊, 老田和老油又跑了一次,算是交了差。

這邊按原計劃,滴水不漏。夜深人靜,老鼠開始行動。

迎親那天,細心穩重的德才推著永久,帶著新媳婦。三步一停,五步一擋,把吹鼓手臉憋得通紅,差點暈過去。要不怎麽說,錢難掙,屎難吃。

新媳婦自然是一身高粱紅,後座上低頭不語。不興蓋頭了,換了一副巨大的黑墨鏡。一群啥球也不懂的娃娃,像看猴子一樣,傻愣愣盯著,嘿嘿,哈哈

結婚典禮由全村文化最高的小學教員主持。

吃的六六席。六道湯,酸味肚絲,甜味醪糟,鹹味麻肉,丸子湯,豆腐湯,最後一道湯用雞蛋開花湊的數。六道菜,關老爺扣碗,紅棗甜米飯,人民小酥肉,香梨蒸五條,紅薯拉絲餅,陳醋拌石花。主食,一點紅的喜饃。午飯,哨子麵......

席麵上總要過得去。樹要皮,人也要給臉皮上點雪花膏,護一護,遮一遮。

婚畢,老二帶著新媳婦按時回了部隊,如願以償,在青海高原上看著藍天白雲,數著馬隊羊群。正如開文所說,小倆口門一關,基本就沒有媒人啥事了。

等到幾天後謝媒,吃了八大盤,方又找回點感覺。兩道湯,辛味羊肉,苦味蓮子;八道菜,糖醋鯉魚,香酥燉雞,剩餘跟六六差不多,有啥上啥。最後是家常菜,一窩砂鍋酸火菜,暖心熱胃,屬於地方特色。內容為肉丸,炸豆腐,粉條,在醃製好的大白菜裏形成一個和諧的社會主義。完後,老田抱回一個豬頭。可惜不勝酒力,剛一進家門,吐得一幹二淨。老油提著一根豬尾巴,笑眯眯,甜滋滋,樂嗬嗬。

10.

老二走後,每逢年頭,都會來一封信,問候哥哥嫂嫂。老田也深有感觸地說,“老二的心真長,看來撒的那個謊值了,隻是辜負了這邊的老朋友,唉”,“此事古難全”,最後這句是有點文化的兒子曾經插的一嘴。

老田有時也念叨,“老二複原回來,他媳婦問我要家具可咋辦?嗎嗎嗎,還得提前想一想,怎麽把這位姑奶奶的嘴堵上?那張嘴可不省油,有備無患吧”。

兩年時間轉眼就到,曾經的新媳婦終於回來了,“哥哥啊,我們的家具去哪裏了?”, 老田笑著說,“還啦”,“什麽還了,那不是我的家具嗎”,“結婚的是時候是,婚後就不是啦,老二沒跟你說嗎?”,“哎呀,你們合夥欺負我一個人。不行,我得要回來,那是你答應過的,”,“你要自己去要,我可沒臉去要。給你列個單子,都是借誰家的”,“哥,給你降降輩分算是對了,你當初跟我爹咋說的?現在這麽說臉咋就不紅呢”,“我這老臉紅不紅都一個顏色。要說撒謊嗎,不然,你會答應結婚?況且撒謊的不隻我一人,還有光頭老油。他是證人,亮著呢”, “哇---”,那一嗓子,就差秋菊打官司了。

11.

多年過去,二寶家老大娶媳婦,老田這次不是媒公是大廚,要把花銷算得明明白白,替主家能省就省,責任嘛。巧遇楊家老二貪吃,刁走一塊牛肉。被老田看見,說了幾句不好聽,那時東西金貴。老田的話說得也有點重,而且“嗎嗎嗎”個沒完,把楊家老二惹毛了,心裏沒說但嘴裏咬著牙。

年輕人嘛沒有胸懷,火氣又大,在心裏憋了好久。終在一次隊裏分煤炭時,找到報複機會,故意刁難老田。原定在這邊排隊,輪到了,又改到那邊重拍,輪到後又改這邊重排,把老田氣得扔了一口日先人的話,招得兩兄弟一起上。老二本來就是一頭騾子,又加老大一條驢,老田怎麽吃得消?胸前的一根肋骨, 一分為二。偏偏他家老三跟老田大公子從小就要好,你說這事鬧的。事後楊家老掌櫃也登門致歉,重提當年媒公一事。老田一笑,”你說我氣嗎,氣,真氣。可老二畢竟是孩子, 我要是跟他一樣, 誰大誰小?過去就過去了, 不提了。我都入土半截的人了,骨頭斷就斷了,再完整還有多少日子可用?”

本來多好的事,吃了豬頭美了嘴,最後變成了一尿泡騷。一直沒聽老油提起豬尾巴泡酒,可是怎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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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拾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暖冬cool夏' 的評論 : 當時是照小說來寫的,不過不成功,有空我再看看。若有什麽建議,請帖上來,我先謝了!
暖冬cool夏 回複 悄悄話 農村人,真是吃黑饃吃怕了, 玉米糕糕吃的眼斜嘴歪。
--嗬嗬,擱現在,這些玉米紅薯什麽的(不知道黒饃是什麽做的)可是健康食物,不過我們那個年代白米可是好東西,白米飯好香的。
你的文章寫得好,這篇像是短片小說,語言精煉,人物生動,生活氣息撲麵而來!
路上拾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XiaoPan_DE' 的評論 :
謝讚!
XiaoPan_DE 回複 悄悄話 好看!
路上拾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格利' 的評論 :
說的是,隻可惜那種氣息漸行漸遠了
格利 回複 悄悄話 土茬子味,生活氣息濃厚。
路上拾影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聽鬆雲濤深處' 的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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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鬆雲濤深處 回複 悄悄話 寫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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