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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經典

(2018-02-09 11:56:49) 下一個

什麽樣的作品配得上稱為經典


文|柴春芽

我們這些後來者都在因襲前人。我們不可能再次成為第一人。我們可以從遠方帶來新素材,但我們要遵循的程序已經設計好了。我們不可能成為寫作上的魯濱遜,一個人在島上打響“開開天辟地的第一槍”。

——V.S.奈保爾(V S Naipaul,1932-)

 


對於今天的人們來說,曆史上任何一個由君王和戰士創造的輝煌帝國,都比不上由寫作者創建的那個文學的共和國更為恒久和寬廣的。借助翻譯、印刷技術、因特網、大學、圖書館和書店,這個文學共和國覆蓋地球上但凡掌握閱讀的人群所居住的地區。隨著全球教育的普及,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每一個生活在地球上的心智健康者,都會成為這一文學共和國的公民。

這一文學共和國的開創者,在人類文明史的開端,分散居住在古希臘愛琴海沿岸、耶路撒冷周邊地區、印度恒河流域和中國的黃河岸邊。他們雖然相互隔絕,卻不約而同地開始書寫。最後,構成這個文學共和國之基石的,就是我們今日所謂的經典。除去不言而喻的那些宗教經典和哲學經典(幾乎可以看做啟示性的作品),共和國基石下的基石,僅就創意寫作而言,文學經典構成我們心智養成的來源。

何為經典?

生於南非後在美國求學最終定居澳大利亞執教於一所大學的作家庫切,有一場演講的題目就叫《何為經典?》。

演講伊始,庫切評論的是早他之前詩人T.S.艾略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尾聲做過的一次演講。T.S.艾略特的演講題目也叫《何為經典?》

T.S.艾略特是個歐洲中心主義者,他認為:西歐文明是個單一的文明,經由天主教會和神聖羅馬帝國的庇護,傳承至今,而這一文明的原始經典就是羅馬史詩:維吉爾的《埃涅阿斯》。他忽略了歐洲文明史上那由梵蒂岡控製的五百年黑暗期。古希臘文明一度被天主教的意識形態所湮滅。後來是阿拉伯穆斯林,為了闡明伊斯蘭所宣言的啟示,保存並移譯古希臘哲學著作。曾經一度,歐洲的知識分子必須掌握阿拉伯文,才能重返歐洲文明的古希臘之源。他也忽略了,基督教文明源出於中東的猶太人。自從羅馬帝國之後,曾經封閉的世界被戰士的馬蹄和商旅的駝隊衝破。文明開始交匯。到了20世紀,如果還有人堅持單一文明論,那簡直比種族主義還無知。

當然,T.S.艾略特的這一論調,有其個人目的。庫切在評論中指出,T.S.艾略特以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發表的“散文風格弈頗陳腐”的演講,實際上是為他從美國(那時的美國被認為是蠻荒之地)移民並歸化英國做辯護,也是為英國繼承羅馬帝國的文明遺產這一並不可靠的說辭予以辯護。在論述“何為經典”這一問題時,T.S.艾略特是不誠實的。他試圖建立一個羅馬中心主義的文學帝國,並以維吉爾的合法繼承人自居,從而將別人貶為文學殖民地上的“外省人”。一種文學法西斯。

庫切從自身經驗出發,試著闡釋“何為經典”。他講述了自己十五歲那年夏天一個星期日的下午,突然聽見巴赫音樂的經曆。庫切是個習慣於隱身幕後的作家。他一直在借虛構人物的嘴巴發言,即使那本闡述他文學理論的書《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他也是按照小說這種虛構文體來寫的。與庫切相反,V.S.奈保爾很少隱身。就連那些針對別的作家的評論性隨筆,都有他生活經曆的影子。


在庫切對四十八位作家的係列評論文章裏,出現個人經曆,這是惟一的一次。由此可見,這次經曆在他的作家生涯裏彌足珍貴。

 

有人在播放巴赫音樂的唱片。庫切聽到的是用羽管鍵琴演奏的《平均律鋼琴曲集》中的一首。“這音樂勾魂攝魄,直到曲終,我都待在原地,不敢呼吸。音樂如此打動我,這還是我平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多年以後,當庫切成為一名作家,麵對公眾演講時,他比照T.S.艾略特,直言不諱地從分析自己的接受心理入手,來談論巴赫的經典意義到底是如何產生的。作為南非殖民地白人階層中的一員,庫切覺得巴赫代表歐洲/西方一種高雅文化的趣味。南非殖民地白人階層雖然遠離歐洲母國,但在文化譜係中仍然保留血緣性的親切。所以,進入巴赫音樂,也就在某種意義上擺脫自己邊緣性“外省人”的憋屈,從而進入高雅文化的中心。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是庫切,而不是南非黑人族群中的一個少年,或是中國西部一個偏遠農村的少年,就這樣被巴赫感動。

庫切由此發問:“我那經曆真的是自己當時所理解的東西嗎?真的就是毫無利害關係、某種意義上是無我的審美體驗?會不是某種物質利益羞答答的表現?”

所謂經典,與某種接受心理有關,並且經由曆史的篩選。有很長一段時間,巴赫幾乎被人遺忘,雖然在生前,他受到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的崇拜。他的作品頗受爭議。有人認為巴赫音樂是無與倫比的傑作,但也有人認為他“浮華而混亂”。巴赫去世八十年後,經過門德爾鬆的熱捧,巴赫音樂才得以複活。到了20世紀,科學家發現,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音樂和艾雪兒(Maurits Cornelis Escher,1898-1972)的版畫,都具有與哥德爾(Kurt Godel,1906-1978)數學同樣的致密、對稱與和諧之美。巴赫音樂是人類心智捕捉宇宙和弦的完美體現。

結合巴赫音樂之為經典的原因,庫切最後發現,文學作品成為經典,同樣需要具備兩個條件:

1.曆經時間檢驗而未被淘汰(賀拉斯的名言:一部作品寫出來一百年後仍然未被遺忘,那必定是一部經典);

2.曆經最野蠻的浩劫而存留下來(人們不惜一切代價保存它,因為它是人們最為珍視的精神價值的對應物)。

 

經典之作有什麽屬性呢?

哈羅德·布魯姆在他那本為西方文學的經典之作重新確立其地位,並想使之不朽的著作《西方正典——偉大作家和不朽作品》中,開卷便是一篇題為《論經典》的文章。他認為:


1. 經典之作首先要具有原創性;

2. 經典之作給人帶來陌生感;

3. 經典之作讓人獲得崇高的審美意識;

4. 經典之作具有永生的性質。

根據意大利學者維柯在《新科學》一書中對人類曆史三階段的循環論:神權、貴族和民主,哈羅德·布魯姆將莎士比亞確立為貴族時代的經典中心。

這是一位大學教授對經典的定義,換一種說法,這也是一位骨灰級的專業讀者對經典的定義。而那些作家——已經或將要創造經典的人——又是怎麽定義經典的呢?

在哈羅德·布魯姆之前,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一位將要創造經典的作家——著作《我們為什麽讀經典》一書。他為經典下了十四個定義:


1. 經典是那些你經常聽人家說“我正在重讀……”而不是“我正在讀……”的書;

2. 經典對讀過並喜歡它們的人構成一種寶貴的經驗;

3. 經典留給人們特殊影響,要麽是給人們的想象力打下印記,要麽就以個人或集體無意識隱藏在人們的深層記憶裏;

4. 經典是每次重讀都會帶來發現的作品;

5. 經典是即使初讀也像是讓你重溫的作品;

6. 經典永不會耗盡它向讀者說出的一切;

7. 經典之作總是帶著先前解釋的氣息走向我們,其後拖著它們走過文化或多種文化(或是多種語言與風俗)時留下的足跡;

8. 經典不斷製造批評的話語卻總是對之不屑一顧;

9. 經典是讓我們聽說之後以為懂了,但當我們實際閱讀時才覺它們是那麽獨特和新穎;

10.經典可用來形容為一本表現了整個宇宙的作品,也可比喻為一本與古代護身符一樣東西;

11.經典迫使你不得不麵對它,他幫助你在與它的關係中甚至在你反對它的過程中確立你自己;

12.一部經典早於其他經典,但是那些先前讀過其他經典的人,一下子就認出它在眾多經典譜係中的位置;

13.經典總是把現在的噪音調成一張背景輕音,而這種背景輕音對經典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14.經典就是哪怕與它格格不入的現在占據統治地位,它也堅持至少要成為一種背景噪音。


卡爾維諾是一位用數學般致密的思維,以推演方程的方法來寫作的小說家,當他定義經典時,必然會顯得繁瑣。而詩人埃茲拉·龐德,這位以精確的寫作為追求目的的詩人,對經典的定義就簡潔明了:具有第一流的強度,突進全新的領域,發明或揭示新的形式技巧,為作家的裝備增添一件新工具,為嚴肅的讀者提供參照軸。

 

(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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