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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死了,當時我正在看毛毛蟲

(2016-06-03 16:13:56) 下一個


 毛主席死了,當時我正在看毛毛蟲

唐丹鴻

圍繞這件事是這樣的:

每年暑期,凶神惡煞的我爸都在阿壩山溝裏, 搜集植物標本和研究川貝母栽培,家裏隻有我媽和我, 用他們的話說,是貓走了耗子翻堂,算是我比較爽的時候。 那一年尤其爽,到處鬧地震,人心惶惶,成都也扯“地皮風”, 家家戶戶都住進了地震棚裏,小孩子們則恨不能地動山搖, 唯恐天下不亂。後來鬆潘平武終於地震了,地皮風就刮完了, 眾孩童“隻好”又搬回家住,哀歎道:原來這就是地震啊, 一點感覺都沒有!

讓我歡喜的是,我爸正在地震中心鬆潘,他來了封信, 寫得跟遺書似的,說要與災區人民同甘共苦, 這種時候不能拋下他們回來,若有不測, 要我媽好好把我培養成革命接班人, 還回顧了他倆一些雞毛蒜皮的吵架,分析了我的優缺點, 把我定位成朽木可雕之人。在我媽眼淚汪汪地給我念信的時候, 我想:地皮風扯了那麽久,人都住地在棚裏呢,再說地震已經過了, 我爸肯定死不了,哭什麽呢?我那時就覺得他倆有些搞, 屬於自我感動。而得知他推遲歸期我倒暗地樂開了花!我還注意到, 信末沒按我剛學的寫信格式寫“此致革命敬禮”,而是“ 吻你和丹鴻”,遂問我媽:“什麽叫‘勿你和丹鴻’?” 我媽眼睛眨巴了一會兒說:“念Wen字,就是親我們的意思。”

說到寫信,想來我居然也代表了一回人。我們那會兒學了寫信, 老師布置家庭作業,給台灣小朋友寫一封信。寫信中, 我搜腸刮肚回憶小人書裏看到的情景,滿懷同情地描繪了“你們, 台灣小朋友”的悲慘境遇:吃不飽、穿不暖、骨瘦如柴, 手捧缺口的爛碗沿街乞討,風雪交加、屍橫遍野,掙紮在死亡線上… …同時惋惜解放軍把全國都解放了,怎麽就解放不了台灣呢? 然後我信誓旦旦地向他們保證,我們一定要解放寶島台灣, 把紅旗插上阿裏山頂,飄揚在日月潭上!此致革命敬禮! 然後鉛筆一揮,落款:全中國小朋友!這封信寫得文采飛揚, 得到了我媽和老師的表揚,但她們都說,落款應該寫你自己, 你怎麽能代表全國小朋友呢?我甚為不屑,心想:哼, 難道全國小朋友 裏還有誰不想解放台灣嗎?

開學後升四年級了。9月9號那天不知為什麽我沒有上學。 與不上學的大多其它日子一樣,我媽用自行車把我馱到單位上, 鎖在她的午休宿舍裏上班去了。怕我在外麵“學壞”,從幼兒園起, 我就經常被鎖。

在她空寂的宿舍裏我百無聊賴,滿屋晃蕩。 那張午休單人床下麵堆了幾本舊的蘇聯書,有講“生理知識”的、 有“共青團員正確的戀愛觀”什麽的。關於生理知識, 我理解了偶爾在女廁所裏瞥見的景象叫“月經”,是大人的事, 也就是說大人才來月經,或者說月經來了人就大了。 關於共青團員的戀愛, “戀”字被我自信地念成了“蠻”字。書裏舉了很多例,套路一般是 XX可夫和XX妮婭“蠻愛”了, 可夫或妮婭警覺地發現對方有消極落後思想,或偏離了黨的教導, 於是用列寧斯大林思想說教一番,對方就改正了之類。 看來天理昭昭,怎麽就偏偏讓我認了這麽個別字?

我隱約領會到“蠻愛”是人生的一個步驟,先上幼兒園, 然後進小學戴紅領巾,戴紅領巾完了進中學當紅衛兵, 到當了共青團員後就差不多得“蠻愛”, 蠻愛的時候就要爭取當有覺悟的一方,去檢查對方有沒有落後思想, 然後就教訓教訓她/他。 這一點我明顯感覺出來, 我爸屬於進步的一方,我媽經常被他教育得心服口服的。 落後方被改造好後就結婚,結婚了就生娃娃, 生了娃娃以後就打罵娃娃,免得娃娃學壞,然後就沒什麽事可忙了。 我覺得人這樣過一輩子完全談不上好玩。也許蠻愛的時候, 比賽誰進步,算好玩一點;打娃娃的時候可能也比較好玩, 因為大人打娃娃,那自然是娃娃壞,大人總是對的。 大人當娃娃的時候挨了不少打,長大終於變成了好人, 可以打一打壞娃娃,感受自己的正確了,這個滋味應該比較好, 等我長大了也得打一打我的娃娃。為了確認我的領會, 我還虛心請教了我媽:什麽是蠻愛? 我媽眨巴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了我問的什麽,正色嗬斥道:“你還小, 不該曉得這種事!”也沒及 時糾正我念了別字,導致我念了很久的“ 蠻愛”。

毛 主席死的這天我已經翻膩了這幾本蘇修的書, 隻好又站到窗邊的椅子上,望外麵。我望外麵通常也隻能做兩件事: 一是遠眺,盡量透過窗外一株法國梧桐的葉隙, 朝傳來風琴聲和小孩哼哼呀呀聲的幼兒園張望,那邊有一架葡萄藤, 已垂下了綠寶石般的葡萄,孩子們像我當年一樣, 仰望葡萄奮力縱身上躥,卻怎麽也夠不著;二是就近俯看梧桐樹, 這株梧桐枝繁葉茂,有傘蓋般蓬鬆的樹冠,在初秋的風中輕輕搖曳。 每片蒲扇般肥實的樹葉上,都趴著一兩條饕餮的毛毛蟲。

這 種毛毛蟲長得十分凶惡,差不多一卡長,你看不見它的肉身, 隻見一道火紅的中脊線, 從中脊線兩邊伸出密密麻麻的鋼針似的黑毛, 如果不是頂著兩粒芝麻大的火紅的眼珠,你也分不出它的頭尾。 它們頻頻點頭似地猛啃, 不一會兒蒲扇般的樹葉就像溶化在了空氣中。就在這個時候, 忽然不遠處電杆上的喇叭裏, 傳來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沉重的聲音:我-們-的-偉-大- 領-袖、無-產-階-級-革-命-導-師……中-共-中-央-主 -席-毛-澤-東-同-誌-死啦——這不是他的原話, 我其實沒有聽分明,隻是從他念“偉大領袖”、“革命導師” 等的語氣不似以往深情,而是粘慢拖遝,和末了響起的哀樂, 我恍然大悟“死啦?!”

“死 啦?!”我驚愕地內心獨白道,眼睛從毛毛蟲身上收回, 跌坐在椅子裏:“我連月經都沒來,更別說蠻愛, 毛主席怎麽就死了呢?”我這麽抱抱怨怨地想著,就哭了起來, 覺得自己很冤,我還沒長大呢,才小學四年級就要吃二遍苦、 受二茬罪了,就要像台灣小朋友那樣討口要飯了。 我想敵機可能很快就要來轟炸我們了,以前有毛主席罩著, 現在可怎麽辦呢?電影裏那些敵機投彈,炮火紛飛, 兵荒馬亂的場麵在我腦袋裏疊現,我手捧破碗,拿一根打狗棍, 在呼嘯的炮彈中亂串,我父母也不知到哪兒去了……

我 浮想聯翩,憶起幼兒園時代的往事:作為幼兒園大班的兒童, 已經從無處不在的畫像、和大人們的教誨中,清楚地知道了, 這個嘴角長了一顆大痣的毛爺爺,是所有人都愛的、 不得冒犯的聖人。我小小年紀境界就挺高的,比如鄰居逗我, 問我最愛哪個,爸爸還是媽媽?我本差點脫口說媽媽, 然而居然小心思一激靈,改口說了最愛毛主席,第二愛中央領導, 他們是共產黨,第三才輪到我親媽。說多了“愛毛主席、愛黨”, 就跟念了咒語,感覺好像跟真的似的,分不清是愛還是怕了。

我也浮想了一些境界很低的:比如有一天放了幼兒園, 家長沒有及時來接我和李清,園裏就我倆,一邊爬上爬下一根矮樹丫 ,一邊東拉西扯,我就問了李清小朋友很多問題,循序漸進地問。 這些問題通常在大人那裏剛一開問,就被喝止了。 那天我問李清小朋友,並非覺得她可以回答我, 她比我還小幾個月呢,我之所以問, 主要是這些問題一直就憋在腦瓜裏。

我問:“毛主席的臉臉上為什麽長了痣?”李清說不知道。

我又問:“毛主席會不會死呢?”李清說:“肯定不會!”

我又問:“毛主席拉不拉粑粑呢?”李清有些遲疑:“……嗯,不會吧?”

我再問:“哎,你說,毛主席有沒有雀雀呢?” ——

空氣凝固了一瞬,然後李清小朋友像一隻指甲摳進了樹枝的笨貓,扭 扭扯扯地從樹丫上掉下來,指著我的鼻子說:“嗨呀,你好反動, 好反動好反動,我要告你!”

我起先很恐慌,短暫哀求了她一下, 但很快想起李清還有把柄捏在我手裏呢! 她前兩天吃了我的半根香蕉,吃之前告誡我千萬別告訴她父母。 每次她吃別人給的小零碎時,都要如此告誡,說她爸不許她“慫嘴” ,不然就要打她。其實,我覺得打探毛主席有沒有雀雀, 比她吃了我半根香蕉嚴重多了,要是她仗著沒我反動, 把我告了老師或我爸,我爸非把我打死不可。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 死馬隻有當活馬醫了,於是我故作輕鬆地說:“好啊,你去告吧, 哼,你那天還吃了我的香蕉呢,我也要告你!” 她不甘地繼續嘀咕了幾聲“好反動”,我趕緊趁熱打鐵,又翻了她一 些老賬,諸如某天吃了誰的核桃, 某天把誰家的醬油瓶打翻了之類的,李清小朋友就沉默了。

我很早就發覺,思想是一種管不住的東西,它在我腦袋裏亂竄, 這邊壓下去那邊又冒出來,而且很多想法都比較“反動“, 你越慚愧負疚,它就越搗鬼。我以為別人都能管住自己的思想, 或別人都比我好,而我隻有假裝自己是個好人,假裝從無“壞” 念頭,千萬當心別讓人知道我腦袋裏想了什麽。我經常暗自慶幸: 幸虧腦袋裏想的,不會像電影一樣在半空中放映出來, 不然我肯定早就被發現是反革命了。

比如現在毛主席死了,我本應該認真哭一哭,不然不太象話。 前兩分鍾,我因害怕被打回舊社會,還哭得比較正規。 可哭著哭著就又跑神了,想起了另一件事情。這件事我諱莫如深, 打定主意讓它爛在肚子裏頭。

這件事簡單說來就是:我寫了“反標”——

我本來根本不曉得有“反標”這種事。有一天從幼兒園回來, 見我父母不時鬼鬼祟祟地議論著什麽。他倆經常鬼鬼祟祟說話, 我問也白搭,就不再對他們感興趣,自顧玩手中的玩具。 那天可能我媽覺得事情重大,應該早對我進行教育, 就把我拉近身邊,鄭重地說:“丹鴻,今天我們這個樓裏出了大事! ”見我媽今兒忽然拿我當 “聽得懂”的,我還有點兒自豪感。

原來,下午在我們樓裏的公用陽台上,出現了一條“反標”,用 粉筆 寫的,每個字碗口大,我爸說那字還寫得蠻好。最先發現反標的, 是鄰居家比我大兩歲的男孩邵小明。我爸那天沒上班, 邵小明去陽台玩看見了反標,來敲門告訴了我爸, 我爸趕緊用自行車載他去人保組報了案。人保組的人來了, 拍了照備了案,還表揚了邵小明,說他革命警惕性高,立功了。

我問:“什麽是反標?”我媽說就是很反動的話。

我問:“什麽話嘛?到底是什麽話嘛?”

我媽沒忍住,壓低聲吞吞吐吐說了:“是打-倒-毛——”

“毛主席?”我飛快地接嘴道,我媽點點頭。

“哦,那能不能找到是誰寫的呢?”

“不知道,人保組正在查。”

“怎麽查呢?”

“查筆跡,全樓的人會寫字的都查筆跡。還要查指紋。”

“啥子是筆跡呢?啥子是指紋呢?”

“筆跡就是……指紋就是……”

“要是查出來了會怎麽樣呢?”

“不知道,可能要槍斃吧。” 我就是這麽知道“反標”的。 我的第一反應是好奇地衝到公用陽台上,想看看什麽是“反標”, 可惜陽台上什麽都沒有了。錯過了這麽大的鬧熱我沮喪至極, 居然沒參與到這場人人震驚的、激動童心的鬧熱中!

過了幾天,我問我媽人保組查出來了嗎?我媽又壓低聲說, 已經查出來了,就是隔壁小孩邵小明寫的。他主要想立功掙表現, 就自己寫了反標又自己報告了。我問那邵小明會不會被槍斃呢? 我媽說小孩子不懂事,想得表揚,人保組的人讓他父母進學習班了。 我媽不想多說這件事,也不想我多說,隻是一味地嚇唬我,說“ 想得表揚被查出是自己幹的,多難看呐,沒槍斃他真是命大啊。” 而同是天涯淪落童,我對邵小明小朋友想得表揚的心情, 還是十分理解的。這事看起來就這麽大事化小了。 樓裏小孩們孤立了邵小明一些天,一見他就嚷“自寫反標自報”, 意思跟“偷雞不成蝕把米”差不多,邵小明從此老實了不少。 不久後,邵小明的媽媽就得了精神病。

很快我也上小學了,一年級第一課是:毛主席萬歲!第二課是: 中國共產黨萬歲!第三課是:打倒美帝國主義! 這些個字我都會寫了。

一個星期天中午,我獨自在樓門外的公用水龍 頭旁晃蕩。 我兜裏有一塊滑石粉壓成的、被我們小孩稱作“畫石”的寶貝, 橡皮擦般大小,可以用來在地上畫線跳房子。 我在地上畫了些格子跳房子,又畫了一個“丁老頭”。 樓裏的人都在午睡,萬籟俱寂,百無聊賴。忽然, 反動念頭鑽進了腦子,這念頭是一股強烈的欲望, 那就是我特別想寫反標。

邵 小明寫反標的事發生後,我對沒看到鬧熱一直耿耿於懷: 發現反標,全樓的大人小孩都會怎麽樣呢?人保組的人來後, 是怎麽拍照、又怎麽擦掉反標的呢?查筆跡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抓住壞人怎麽槍斃呢……等等等等,我特別想親眼看看這些鬧熱。 四顧無人,我忍不住拿起畫石,心髒怦怦狂跳,走到樓門, 在漆色剝落的門板上,用剛學會幾天的字寫下了反標:打倒毛主席。 美帝國主義萬歲。

我本來隻打算寫打倒毛主席的,寫到半截, 想起我還會美帝國主義這幾個字,就順便重新組合了一下, 孩子氣的動機是比較神秘的。完事後,我又摸回水龍頭旁, 順便把手洗了洗,以為這樣就沒有指紋了。

一會兒我媽出來了,讓我陪她一塊兒上街去辦事。我本不大情願, 但我媽說要給我買牛肉煎餅,誘惑就比較大了, 再加之我提出還得買甘蔗,我媽也答應了, 我就把反標的事情暫且放下,跟她上街去了。 在街上我一直暗中著急,擔心樓裏人午睡起床後,很快發現了反標, 很快叫了人保組的人……總之,我生怕回去晚了又看不到鬧熱。

我 們在街上晃了兩三個鍾頭,吃了牛肉餅,吃到一半, 被一個迎麵跑來的叫花子打落在地搶走了。記得我媽說:還好, 是被打落的,沒遭吐口水,那才惡心呢。她說有一次, 她還看見一個叫花子往別人剛買的包子上吐口水, 吐得那人滿手都是。最後我媽給我買了一根甘蔗, 我們就抬著甘蔗兩端回家了。

樓前一點也不反常。水龍頭旁大人們淘米洗菜一派忙碌, 鄰居小孩們在我畫的房子上跳房子,還重畫了格子,“丁老頭” 旁邊又添了幾個“丁老頭”,也添了飛機大炮之類的。 我本來是想等什麽人來發現反標的, 但我的反標字都寫得跟作業本格子差不多大小,一點兒也不惹眼, 所以啥事兒都沒發生。看來隻好由我親自發現了。

我媽命我去水龍頭那兒把髒手洗洗,不然不給我吃甘蔗。我把“ 指紋”洗得粉紅嫩白,轉身慢慢朝樓門走,“不經意” 地看見了反標,“驚訝”地提高嗓子道:“咦!你們看, 這兒寫的什麽?”

我媽湊過來看了看,臉上變了色,急喚旁人:“你們來看, 你們來看!”旁人都圍攏來,湊近斑駁的門板,辨認出了這個反標。

也許這跟那場我錯過的、因而所痛惜的、 想象了無數遍的熱鬧差不多吧:世界立馬炸了鍋, 全樓住戶都圍過來,裏三層外三層的。大人們湊近看了字, 表情都轉得凝重,深不可測的樣子,眾說紛紜。 自然有人問是誰發現的,我媽說是丹鴻,我們上街回來, 在這兒洗手,她人矮眼尖就看見了; 有人說這顯然是一個狡猾的人幹的,寫這麽小很難察覺, 在這裏都不知道多少天了,階級鬥爭複雜啊;鄰居裏有一個右派, 一個“曆史反革命",也假借淘米洗菜,蹭過來看了, 有點瓜田李下尷尷尬尬;大家一致認為,這回絕對不是小孩惡作劇, 因為還寫了“美帝國主義萬歲”,小孩哪兒知道這麽寫啊? 我爸也很起勁,他湊近看了半天,退身出來意味深長地說:“ 你們看這筆跡,字 還寫得蠻好的,文化水平應該不低……” 這一說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暗自頗為得意; 眾小孩雖竭力模仿大人們的凝重,但仍掩飾不住唯恐天下不亂之情, 兩眼放光、嗓門尖亮地嚷嚷:“嗨呀,出反標嘍,好反動好反動…… ”一派喜洋洋;我也深受感染,差不多忘了此乃我親自所為, 一邊啃嚼甘蔗,一邊在孩童中間上竄下跳, 氣喘籲籲唾沫橫飛地鬧騰:“就是,好反動!好反動!”,把自己興 奮得發昏。

不知誰報告了人保組,人保組值班的人來了, 他是我幼兒園同學廖俊的爸爸,也住在離我們樓不遠。 眾人紛紛閃道,他沉穩地查看了反標,端一台120相機拍了照, 然後命人找來一張普通的紅杠信簽,四周塗了點糨糊,把反標蓋住。 天色漸晚,人保組的人以及四周議論不息的人們說了些啥, 我根本不關心,隻等著事態再起波瀾,掀起抓人和槍斃人的新高潮。 不知為啥,我壓根不信誰能查出是我幹的。 當時我腦中反複想像的畫麵,就是鄰居小孩吳誌華, 被五花大綁地押出來,站在樓前草壩中央的那塊紅色七孔磚上, 人保組的人舉起槍“砰砰”把他槍斃了——到現在, 寫這段往事的此刻,我都沒鬧明白:為什麽是吳誌華? 他算是我的朋友,性格溫和有點木訥, 因為他媽 媽跟照看我的保姆是好朋友,我們常一塊兒玩, 甚至不像跟別的小孩,我同他沒吵過嘴打過架。為什麽是他, 在我沒心沒肺的想象中被槍斃了呢?

此事後來果真成了無頭案。我現在分析原因,多半是這樣的: 邵小明之所以被懷疑上,是因為他在公共陽台作案,那裏很幹淨, 沒別的小孩塗鴉,那天就他在陽台上玩,查筆跡就想到了他; 而我寫反標的動機比較“純”,主要是想看熱鬧, 本沒打算第一個報告,而是不得已“發現”的。在被我“發現” 之前,有太多的人破壞了現場,“丁老頭”、飛機、 大炮什麽的花裏胡哨畫了一地。 我的作案現場本就是眾小孩出沒搗騰的場所, 就算有人懷疑是小孩幹的,可家家戶戶都有小孩, 誰也不敢保證不是自家娃娃幹的,連廖俊的人保組爸爸, 多半兒都不敢保證會不會是廖俊幹的,所以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在我嗡嗡嗡地幹嚎著毛主席死了時,我就想了這些事情。

毛主席死了以後那些天,凡是活人,胸前就戴著白紙花、 袖管上攏著黑紗;凡是有門的地方,門上就頂一朵大白紙花, 或者大黑綢花(廁所除外);凡是有牆的地方就貼著悼念大字報; 凡是有電線杆子、樹的地方,就拉了橫幅,掛著條幅,寫滿淚、悲、 哀、永垂不朽之類……黒字、白紙、黃紙,在風中漫卷, 在陽光中一片明黃閃動,說不出是肅殺淒慘還是歡欣鼓舞。

哀樂從早到晚響個不停,聽多了就粘在耳膜上,擠在腦門後麵, 搞得我那幾天哼哼小調時,不知不覺就哼哼哀樂:刷碗哼,倒尿罐哼 ,洗臉洗腳哼,天黑後上公共廁所,壯膽也哼的是哀樂。

眾孩童中間出現了一道新規矩,就是不許笑。 誰一笑就會被別的小孩指著鼻尖,惡狠狠地警告道:“嗨呀好反動, 毛主席逝世了你還敢笑!”笑者趕緊收住或否認, 大家繼續板著臉跳橡皮筋,哭喪著臉猜拳扔沙包,板著臉跳房子, 哭喪著臉躲貓貓……其實,最好玩的遊戲就是捉拿不小心笑了的人。

開追悼會的那天早上,我捧著一籃子紙花去學校。 紙花是頭天老師布置的作業,每個學生做二十朵, 帶到班裏紮在我們班獻給毛主席的大花圈上。

在糊滿悼文挽聯的路上,我和幾個同伴碰見了那個“小臧蠻子”, 他媽媽是從甘孜來川醫的進修生, 他們住在我們上學路邊的一間平房裏。 這個看起來三歲多的小男孩經常跑到路上來, 想攔住過往的孩童跟他玩。因為我們常聽大人們說“藏蠻子”野蠻、 髒,所以我們都提防著,不和他玩,而是一見他就跑開, 好像他是一隻會咬人的小狼。這天他又咯咯笑著跑到路中央, 張開手臂朝我們嗷嗷歡叫。

看見他,我們照例驚喳喳地尖叫起來,跺腳噓他像噓一條攔路的狗, 些許恐慌而更多的是刺激。其他幾個同伴靈巧地繞過他, 跑到遠一點的地方了;我因為捧著一籃子給毛主席的白紙花, 跑起來不方便,竟被他揪住了!被揪住的那一瞬, 不知怎的我忽然驚得要命,歇斯底裏地將花籃朝他砸了過去。 花籃在他圓滾滾的頭頂上顛了一下,與白紙花一堆撲簇簇滾落下地, 這個咯咯笑著的“小藏蠻子”就驚愕地定住了。他的祖母,那個發辮 盤在頭上,腰間係著藏裙的老婦趕緊過來,抱起他, 繞過隨風飄舞的挽聯條幅走開了。

我從地上撿起給毛主席折的白紙花,它們粘了泥灰,髒兮兮的。 我一邊試圖拭去灰塵,一邊閃過一個念頭:他那麽小, 我比他大那麽多,我打他不是欺負人嗎?這麽一想, 心情就有些壞了。

追 悼會是這麽開的:全校各班師生坐在自己的教室裏, 照學校高音喇叭傳來的指令做。黑板上方是毛主席像, 講台上擺著我們班紮的花圈, 我那二十朵打過藏人小孩的紙花也擠在當中。 高音喇叭傳來的是黨中央開的追悼會實況, 黨中央追悼會的主持人王洪文說什麽,我們就做什麽。 比如他說默哀,我們就默哀,他說鞠躬,我們就鞠躬。 小孩子忘得快,我的壞心情就是在默哀的時候轉好的。

默哀的時候,我低著頭,開始醞釀情緒,怕到 時候哭不出來。 但小孩是天生反一本正經的,包括默哀這種事:直戳戳站著不動, 做低頭認罪狀,漸漸地就開始想笑; 我懷疑班裏其他同學也有想笑的,悄悄左右瞥了瞥, 猛地與我同桌彭胖娃對了眼,我倆同時嚇得一震,趕緊轉開。 從難度上講,默哀時想笑容易憋住些;鞠躬時的笑勁就比較大了: 古人從小鞠慣了躬,可能不覺得好笑, 可我們是破除了封資修後教出的小學生, 那次多半是小朋友們平生第一次鞠躬, 覺得這種勾腰駝背的姿勢比較神經, 聯想到幼年時拉完粑粑讓大人擦屁股;再一看左右前麵, 一片屁股高蹶,平時凶狠的班主任老師,屁股上一塊大補丁, 這時也一次次做著讓人擦屁股的姿勢,我拚命憋的一股笑沒 憋住, 就從鼻孔裏噴出了嗬嗬聲,班裏別的角落也有這種聲音…… 好在三個鞠躬很快就完,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華主席致悼詞,對小朋友來說太漫長, 可大家又不敢講小話或東摸西搞,還得作沉痛狀, 我都不知是怎麽熬完的。末了,中央領導們向遺體告別, 高音喇叭裏哀樂響起,全班同學一聽哀樂好像得了號令, 嗡嗡哭嚎起來。我不敢怠慢,趕緊伏在課桌上,蒙著臉哭叫。 我從胳肢窩下偷覷了一下,幾個班幹部沒有趴身,眼淚汪汪是真哭; 其他伏在課桌上,肩背還一抽一抽的就很難說了。 我其實很想擠一些眼淚出來,可怎麽也擠不出。 我試過想象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情形,但以前想象的次數太多, 麻木了;再說這幾天看來,也沒有敵機轟炸的兆頭; 我也試了喚起被我爸嗬斥時的悲痛, 可惜他嗬斥太多我已經不悲痛了。自然地,我想到了唾沫……

 我“淚 眼婆娑”地緩緩仰起頭臉想展示一下,不期又瞥見同桌彭胖娃。 這回他沒注意到我,他正低勾著頭, 小心翼翼從唇間擠出一縷帶泡泡的口水, 用其胖嘟嘟的手指抹在眼皮上,然後也“淚眼婆娑”地仰起了臉。 我們的口水眼對視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我看見了, 但我感覺他不相信我的“眼淚”。我們都憋住笑,因為眼上帶 “淚”,所以放心地環視四周。剛才埋在臂彎裏沒察覺,現在抬頭, 聞到教室裏彌漫著一股明顯的唾沫味兒, 估計不少小朋友也在口水的掩護下東張西望。 這時班長王萍忽然站了起來,她是真哭了的,她抬臂握拳作宣誓狀, 抽噎著衝毛主席畫像說了些話。由於哀樂繞梁,教       室裏幹嚎聲此起彼伏,我隻隱約聽見“偉大領袖…… 我一定要繼承您的遺誌……做革命接班人”什麽的。

最後一次說到毛主席的死是半年以後,我姨媽 到成都來為女兒相親, 她剛摘了右派帽子,否則也不可能住在我家。 我媽跟她斷絕關係差不多有二十年。聽說我媽那個右派姐姐要來時, 我還問過:“怎麽,她不是壞人嗎?”我媽說:“她隻是犯了錯誤, 已經改了,右派帽子都摘了。”結果沒想到, 這個壞人是我見過的成年人中最慈祥的,也是唯一逗樂有趣的一個。

那天傍晚吃過飯後,我們一家人還有幾個親戚,坐在一塊兒閑聊。 我姨媽一邊給我抹臉洗手,一邊說:“我們單位上, 給毛主席開追悼會的時候,那個食堂裏喂豬的油婆婆才可惡噢,” 估計應該是姓尤,因為說到食堂,我小孩子家就想成了油婆婆。

我姨媽說:“油婆婆是鄉下來的,在食堂喂豬,沒什麽文化。 開毛主席追悼會的時候,人家都在哭,她也哭。哎你哭就好好哭唄, 可她照鄉下的風俗,哭喪的時候是要唱的, 一個人忽然長聲吆吆地唱起來:‘毛-主-席-啊-我-的- 毛主席啊,您老人家走得太早了’……她呼天搶地地唱, 口齒就不清了,變成‘毛豬呀我的毛豬,您咋就走了喃? 毛豬呀毛豬呀,您走了我咋過活呀?’你想想看,她是喂豬的, 哭喪又唱成了‘毛豬’,本來大家都很悲痛,被她這一唱, 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好難受!你說她可惡不可惡?”

我爸鐵青了臉橫瞪著我姨媽,親戚們似笑非笑, 我媽夾在中間驚惶無措,而我姨媽仿佛沒有覺察, 隻顧惟妙惟肖地學油婆婆哭喪,在她那一連串“毛豬”的呼號中, 我聽見從我這個小孩的嘴裏,爆發出了嘎嘎嘎的大笑。

前幾年,有一天我問我媽還記得不記得我發現那個反標的事, 我媽說當然記得。我說那是我寫的。老母嚇得張大了嘴驚呼:“ 咳呀,你這不知厲害的鬼東西!幸虧沒查出是你幹的, 不然我們就慘了!那會兒你爸已經遭打成五.一六分子了, 就想拿他的把柄呢,若人知道是你寫的,肯定要說是你爸挑唆的! 唉呀好可怕好可怕,這不要你爸的命嗎?哎呀,幸好幸好…… 可怕可怕……”。

現在,李清小朋友已經是兩個小美國鬼子的母親, 在美帝國主義的西雅圖,宅樓舒適花園繽紛, 過著想吃香蕉就吃香蕉,想打翻醬油瓶就打翻醬油瓶的日子。

邵小明後來在華西醫大電影院放電影,業餘時間搞點藝術。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二十年前,他還送了我一幅他的木刻作品。

據說廖俊頂替他爸,進了華西醫大保衛科工作。 吳誌華擺了一個煙攤賣香煙。

班長王萍接下來跟我還是中學同學。她總喜歡給老師寫信認母親, 我那時就覺得她不正常。現在我理解了, 那是因為她母親在她幾歲時就離世的緣故。她最後跟我見麵, 是她去深圳前。我最後聽說的關於王萍的消息,是她瘋了。

我的同桌彭胖娃,大名彭濤,依然是我的好朋友。 他長大後一點不胖,而是非常英俊。他現在是電視台的一名攝影師, 前幾年我在國內拍紀錄片時,他也做過我的攝影師。 去年四川大地震後,我打電話給國內的親友問安。 他接起手機說正在災區拍攝,聲音一反通常的樂和,疲憊低沉。 我還沒開問他就說:“你現在不要問我任何地震的情形, 還是等你回來後,看我拍的東西吧。我隻能說這是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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